混血豺王 全文

母豺繼續頑強地奔逃著。

洛戛離母豺只有20多步遠了。突然,母豺一個左拐彎,朝一片紅松樹林跑去。洛戛很納悶,紅松樹林稀稀落落,既沒有灌木可以隱蔽,又沒有洞穴可以躲藏,對正在逃避強敵追蹤的母豺來說,相當不利,無疑是條死路。難道這隻母豺已逃得昏頭昏腦糊里糊塗了?不,不可能。豺生性狡黠,不可能在危急關頭犯傻的。母豺一定想搞什麼鬼名堂了,洛戛想,心裡便警覺起來。瞧這母豺,一面奔逃還一面偏斜腦袋偷偷朝左側窺探。洛戛順著母豺的視線瞥了一眼,立刻識破了母豺的詭計,母豺假裝往紅松樹林跑,其實真正的逃跑路線是左側怒江江畔那塊紅土坡!母豺是想利用身上那層保護色來逃過劫難。

動物身上皮毛的色彩在進化過程中往往變得和周圍的環境非常協調,這有利於隱蔽自己,逃避天敵,求得生存。日曲卡山麓的豺多為紅色,因為這一帶土質為紅色,尤其是怒江兩岸,由於水土流失嚴重,大塊大塊山坡沒有植被覆蓋,裸露著褐紅色的酸性土壤。豺背脊上的毛也為褐紅色,進入怒江畔的山坡,幾乎與大地融為一色,即使以千里目著稱的金雕,也很難在一片炫目的紅土中識別出豺的身影來。

一旦讓母豺逃進那塊紅山坡,母豺就會像魚遊進水中似的輕鬆自在。母豺隨便跳到哪塊土圪塔旁,突然弓起脊背靜止不動,就要讓它洛戛好一陣找,才能辨明哪幾塊是山土,哪一塊是豺背,而母豺已小憩了一陣,喘過氣緩過勁來,又飛也似的奔逃了。狗的嗅覺和聽覺都極其靈敏,視覺卻相對來說要弱一些。和帶有自然保護色的母豺在紅山坡上週旋,就像只睜開一隻狗眼在撲敵,當然對洛戛不利。

決不能讓母豺的詭計得逞。

母豺果然是在玩聲東擊西的把戲,眼看就要逃進紅松樹林了,突然一個90度的急拐彎,嗖的一聲朝左側那塊紅山坡躥去。幸虧洛戛早有準備,不然的話,準會被慣性帶著朝前滑去,等返過身來,已貽誤了時機,彼此拉大了距離,母豺就贏得充裕的時間逃進紅山坡了。

母豺剛剛轉身,洛戛一甩狗尾,四爪騰空,緊跟著在空中完成了拐彎動作,不但沒浪費時間,還節省了時間,把自己和母豺的距離又縮短了一半。

現在,一條黃毛大公狗和一隻紅毛小母豺已差不多首尾相銜,近在咫尺了。

洛戛暗中使勁,準備進行兩級前撲。這是它捕獵的拿手好戲。狗的前撲和躥躍是兩碼子事,雖然姿勢有點雷同,都是兩條後腿用力朝後蹬,兩條前腿齊嶄嶄朝前挺舉,但內在的差別卻是很大的。前撲時脊樑先弓聳後挺拔,狗尾豎直,腹部收縮,腰肌大幅度繃彈,狗頭儘量朝前探伸,落地時四隻狗爪作摟抱撕扯狀,而躥躍時狗身體的各個部位動作都很節制。一個躥躍最多能跨出一米,一個前撲卻能達到兩米開外。躥躍可以不間斷地連續進行,前撲卻不行,前撲時,所有的意念、勇氣和力量都集中在狗爪狗牙上,準備落到獵物身上後立即和獵物扭成一團。假如前撲落空,一般的草狗銳氣頓減,要好一陣才能緩過勁來;就算是訓練有素的獵狗,前撲落空,奔跑的姿勢已經散了形走了神,要重新進行第二次前撲,需要好幾秒鐘才能把散了形走了神的姿勢重新收攏回來。能不停頓不間斷地連續進行兩次前撲的狗是十分罕見的。洛戛是狗中的佼佼者,在這方面可說是獨領風騷。它憑著極其靈敏的反應和極其協調的動作,一次前撲落空後,在四爪落地的一瞬間,散了形走了神的奔跑姿勢會奇蹟般地恢復原狀,眨眼間身體又能像支利箭朝前飛出去,簡直比澳大利亞袋鼠還利落。它就憑這套兩級前撲的技巧,捕捉了無數只極善奔跑的麂子和岩羊。

洛戛又跟在母豺後面追了幾步,冷不防撲了起來。它沒有吠叫,不叫的狗才善咬。

母豺驟然間加快了速度,吱溜一下躥到前面去了。這在洛戛的意料之中,豺不可能像蠢笨的豪豬那樣一次前撲就撲倒的。它剎那間又進行第二次前撲。母豺己經是竭盡全力在飛奔了,但速度還是比不上狗的前抒來得快。洛戛計算得十分準確,第二次前撲的落點正好是在母豺的脖頸上,它的兩隻前爪可以穩穩地摟住豺的腦殼,兩隻後爪踩住豺背,把豺蹬翻,在豺驚慌掙扎之際咬住豺的頸窩。

洛戛犯了一個強者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輕敵。它低估了母豺應付危機的能力。

被洛戛緊追不放的母豺名叫達維婭,是埃蒂斯紅豺群中最年輕漂亮的單身雌性,今年剛滿三歲。三歲是豺的黃金年齡,體力、精力和智力都處於鼎盛時期。達維婭曾跟獵狗打過兩次交道,憑著豺聰慧的頭腦,都是很容易就把獵狗甩脫掉了。它沒想到這一次這條大黃狗卻這麼難以對付,簡直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智商似乎也特別高,豺的拿手好戲諸如接力奔逃、車輪戰術等等都騙不了它,簡直像個無法擺脫的幽靈。當洛戛第一次前撲時,它使出吃奶的力氣一陣狂奔,總算倖免於難。它以為大黃狗前撲落空後追擊速度會減慢,它趁機可拉大彼此間的距離。它沒想到討厭的大黃狗能連續兩次前撲。幸好它兩隻尖尖的豺耳貼在腦殼上,一面飛奔,一面諦聽身後的動靜,它聽見尾後的空氣再次被撕裂,一股刺鼻的狗氣味再次從空中散播下來,眼看四隻狗爪就要像張網罩住自己身體了,它急中生智,戛然剎住腳步。嗖——大黃狗的身影掠過它的頭頂飛到前面去了。好險哪,狗屁股就坐在它的豺頭上了。這不大雅觀,卻是一個反咬一口的好機會,也讓大黃狗嚐嚐豺的厲害吧,它閃電般地朝大黃狗的後腿咬去。

大黃狗的動作比它快捷,它的豺嘴還沒來得及撕咬,大黃狗兩條後腿猛地往後蹬踢,動作很像是馬在尥蹶子。它沒有防備,被踢中下巴頦,身不由已朝後仰倒。它是沿著怒江旁的山脊線在奔逃的,一個仰倒,咕咚咕咚順著山坡朝怒江滾落下去。幸好坡勢不太陡,又長著一層鬆軟的狗尾巴草,沒傷著筋骨。一直滾到江邊,才好不容易翻爬起來。這一跤跌得暈頭轉向,還沒回過神來呢,大黃狗已順著斜坡居高臨下氣勢洶洶朝它壓了下來。它沒其它選擇,只好朝怒江逃去。

怒江正值汛期,兇猛的洪水挾帶著大量紅山土在落差很高的峽谷間暴跳如雷。水位漲得極高,把地勢較低的樹林和草地都浸沒了。一層一層的浪互相撲擊著撕咬著吐出一團團渾濁的紅泡沫。

豺雖然會游水,卻只能在風平浪靜的水塘裡遊遊,不可能從濁浪翻滾的怒江上泅渡過去。母豺達維婭實在被逼急了,望見江邊有一棵枝杈繁茂的珍珠栗樹泡在淺水灣裡,便不顧一切地跳了上去。

達維婭沒想到,自己這一跳,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埃蒂斯紅豺群未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