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惡的是紫紅嘴喙,飛到我的頭頂,尖尖的嘴喙專啄我的眼睛,在有要把我的眼珠子啄出來當玻璃珠子玩的架勢,我嚇得趕緊把臉埋進臂彎。我在筆陡的懸崖上爬行,關鍵是要看清並選準每一步的落腳點,稍一差池,就會一失足成千古恨。現在紫紅嘴喙不讓我抬頭著,我只好像條可憐的晰蜴,巾在絕壁上,一步都不敢動,忍受著烏群的攻擊。
我高聲呻吟著,咒罵著,卻又無可奈何。
很快,我大汗淋漓,四肢虛軟,傷口火燒火燎般地疼,快支援不住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見呱啊呱啊天空響起一片我十分熟悉的烏鴉的叫聲,立刻,紅嘴藍鵲們放鬆了對我的攻擊,紫紅嘴喙也飛離了我的肩頭,我趕緊咬緊牙關攀住石縫爬上懸崖。
果然是高帽子統率的鴉群在和紅嘴藍鵲激烈鏖戰。顯然,烏鴉們是來找紅嘴藍鵲報仇的。
開始時,我看見高帽子只帶著五六十隻烏鴉,在大青樹邊緣飛來竄去,紫紅嘴喙帶著六七十隻紅嘴藍鵲朝那群烏鴉猛撲過去。紅嘴藍鵲的身體要比烏鴉大許多,數量又佔著優勢,烏鴉們抵擋不住,轉身就逃,紅嘴藍鵲氣勢洶洶地在後面尾隨追擊。飛出離大青樹約幾百米遠,突然,高帽子像支黑色的火箭,從鴉群鑽出來,筆直升上高空,一面飛昇一面發出呱嘀呀---呱嘀呀的長嗚。隨著高帽子的飆升和獨特的叫聲,我看見,離這群紅嘴藍鵲巢穴大青樹約一百多米的一道山灣背後突然飛出一大群烏鴉,像開閘放出來的一股黑色洪流,順風疾行,轉眼間已碎的聲響。正在天空追逐高帽子的紅嘴藍鵲們軍心大亂,紛紛掉轉頭來,要來救自己的窩和卵。高帽子在高空一斂翅膀像顆黑色的流星筆直落下來,快落到紅嘴藍鵲群時,才刷地展開雙翼,巾著紫紅嘴喙的脊背飛過去,呱哦----叫了一聲,大紫紅嘴喙的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抓落了好幾根藍色羽毛。就好像釋出了一道簡潔的命令,正在逃跑的鴉群突然掉轉頭來,殺了個回馬槍,紅嘴藍鵲無心戀戰,急急忙忙往大青樹飛來,還沒有等它們飛回巢穴,那群烏鴉伏兵已經掃蕩完大青樹上幾十只烏窩,然後,形成密集的隊形,迎著紅嘴藍鵲飛過去。紅嘴藍鵲不僅數量上佔了劣勢,被搗毀了老巢,心理上也佔了劣勢,亂得像鍋粥,四散飛逃,高帽子帶領五六隻大烏鴉盯著紫紅嘴喙窮追不捨,一陣混戰,紫經營權嘴喙頭頂和背上的毛幾乎被拔光了,雙翼也被啄得像把破扇子,在空中一沉一浮,一股旋風颳來,它像被漩渦捲住了似的,直線附落下去。
紫紅嘴喙一死,紅嘴曉鵲群立刻變成一盤散沙,各逃生路。
龐大的鴉群呱呱呱唱著凱旋的歌,天空飄揚著一面黑色的大旗。
我坐在懸崖邊上,簡直看呆了,巧設奇兵,誘敵深入,搗毀老巢,兩面夾擊,令我讚歎不已,烏鴉無休止是烏類世界最有紀律計程車兵,鴉群也是烏類世界裡最英勇善戰的軍隊,而鴉王高帽子堪稱一流的軍事家。
這以後中,我和鴉群睦鄰友好,和平共處,我殺了雞宰了魚,就把腸腸肚肚掛在竹籬笆上,讓我那些黑色鄰居來食,還經常毛些碎玻璃和紐扣在門前,滿足它們奇怪的收藏欲,很快,我就和它們混熟了,尤其是鴉王高帽子,見到我就像見到老朋友似的,總要在空中對我搖搖翅膀,用平和的聲調朝我輕叫一聲,向我問候致意,到我水塘邊去淘米,正在喝水的高帽子甚至會跳到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啄食我掉落在亓地上的米粒,當我戲謔地想伸手抓它時,它才敏捷地一拍翅膀飛走了。
它們的羽毛仍然烏黑烏黑,沒有光澤,可看久了,覺得也並不十分難看,它們的叫聲仍然嘶啞粗俗,可聽慣了,也不覺得特別聒噪刺耳。有時候,夕陽西下,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思念遠在上海的親人,已是黃昏獨自愁,這時,菩提樹上傳來暮旭的鴉群淒涼的鳴叫,聽著聽著,我的眼淚就會不知不覺地流出來,被迫下放到邊疆農村來的滿腔怨憤得到了某種宣洩,無助的孤獨似乎也得到了一些慰藉,心情就會稍稍變得平靜些。
半年後的一天傍晚,天上烏雲密佈,閃電像一條條小青蛇在雲層游弋,山雨欲來風滿樓,過去每遇到壞天氣,烏鴉們總是鑽進茂密樹葉下的烏巢,躲避熱帶暴風雨的襲擊。但此刻,我卻看見一大群烏鴉在空中圍著菩提樹冠繞來繞去,呱呱叫得很急躁。天快黑透了,烏鴉不是貓頭鷹,烏鴉的眼睛在黑暗中視線模糊,看不清東西,摸黑飛行,很有可能會一頭撞死在樹幹上的,以往這個時候,它們早該進窩歇息了,這很反常,我想,過了一會,鴉王高帽子振翅朝東西飛去,整個鴉群緊跟在高帽子後面,在蒼茫的暮色和低垂的烏雲下疾飛,很快就從我的視界內消失了。
我為鴉群反常的舉動感到納悶,但也並不十分放在心上,在田裡勞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很快呼呼睡著了,半夜,我突然被一隻烏鴉急促的叫聲從睡夢中驚醒,呱咯兒哇----呱咯兒哇-----我雖然已和烏鴉廝混得很熟,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奇特的叫聲,一個個音符彷彿都用辣椒擦過,用烈火煉過,用鏹淬過,又辣又燙又硬,聽起來有一種恐怖的感覺。我穿好衣服點亮馬燈拉開木門,外面狂風驟雨,閃電已由小青蛇變成了大青龍,在漆黑的放空青遨遊,我用馬燈一照,屋簷下我晾衣服的鐵絲上,停棲著一隻烏鴉,渾身淋得精溼,不知是狂風吹折的還是豆大的雨粒打斷的,它的尾羽斷了好幾根,像燕尾似的中間撕裂開。儘管它頭上那撮高聳的羽毛被雨壓平了,禮帽變成了鴨舌帽,我還是一眼就認出是鴉王高帽子,它看見我走出門,呱咯兒哇---呱咯兒哇---叫得愈發急促愈發響亮,我再用馬燈四周照了照,沒有其他烏鴉。深更半夜的,又是如此惡劣的鬼天氣,它無疑是冒九死一生的危險飛來的。它來幹啥?莫非它在黑夜中迷了路,想進這的房間避避風雨?我把門敞開,朝它招手,可它卻沒有要進房的意思,也許它是受了傷,想求我替它包紮吧,我想,我走過去抓它,它卻撲稜一飛飛到另一根晾衣繩上去了,動作雖然沒平時那麼輕盈敏捷,卻也瞧不出受傷的樣子。我傻站在屋簷下,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高帽子從晾衣繩跳到地上,半撐開翅膀,張著大嘴,衝著我呱咯兒哇叫起來,這叫聲又和先前的不同,沒了尾音,斬斷了拖腔,一句緊接著一句,沒有停頓,沒有間歇,直叫得渾身顫抖,叫得身體趴在地上,仍在不停地叫。我真擔心它再這樣叫下去,烏黑的嘴腔裡會噴出一口鮮血,氣絕身亡的。叫聲如泣如訴,驚心動魄,聽著聽著,我全揣的汗毛倒豎起來,有一種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產生了一種大難即將臨頭的恐怖感,我不敢再一個人待在茅草房裡,取下掛在屋簷下的斗笠和蓑衣,想到村長家去借宿一夜。
當我鎖好門踏上通往村長家的泥濘小路,鴉王高帽子停止了鳴叫,艱難地撲扇翅膀,飛進茫茫雨簾,被濃墨似的夜吞沒了。
我剛登上村長家的竹樓,突然,一顆橘紅色的球狀閃電從天空滾落下來,不偏不倚,落在我門前那棵菩提樹上,巨大的樹冠就像一張巨大的嘴一口吞進了一隻巨大的火球,寂靜了幾秒鐘,菩提樹根耀起一片藍色火光,訇然一聲巨響,那棵幾圍粗的老菩提樹像個巨人似的跳起舞來,舞了個瀟灑的華爾茲,頹然倒下,巨大的樹冠像把錘子正砸在我那間茅草房上……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高帽子和它率領的那群烏鴉,興許,它們搬到遙遠的新家去了。
若干年後,我在一本介紹外國民諺的書裡看到這麼兩句話,聰明得像只老烏鴉,像烏鴉一樣勇敢,看來,東西方文化確實有很大差異,在我們眼裡醜陋而又帶著某種兇的烏鴉,在某些民族那兒,卻是聰明和勇敢的化身。
還在一本動物學雜誌上看到這樣的介紹,烏鴉是烏類中進化最快的一種烏,從解剖中發現,烏鴉的腦髓外面裹著一層類似人腦皮層的膠狀物質,而其他烏不具備這層膠狀物質,所以烏鴉的智慧高於其他烏類,烏鴉不僅有組織嚴密、等級森嚴的社會群體,還會發出四十多種不同的叫聲,彼此進行聯絡。
我至今都懷念我那群不討人喜歡的烏鴉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