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食物變得豐盛,一切因飢餓引發的罪惡就會自動停止了,我想。
【五溫順的紅崖羊變成戰爭狂】
明媚的春光就像祥和的佛光照耀著紅崖羊群。身強力壯的公羊主動放棄了被它們霸佔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樹林,來到青草萋萋的山坡。割據式的局面被打破了,起碼從表面看,七十多隻紅崖羊又合成了一個群體。被飢餓折磨得身心憔悴的羊們,無暇顧及其他,整天埋頭吃草,吃飽後就懶洋洋地躺在石頭上曬太陽。
熬過冬天是春天;熬過戰爭是和平;熬過動亂是安寧;熬過艱難是幸福。
然而,紅崖羊群的和平與安寧僅僅維持了一個多月,新的動亂與戰爭又開始了,而且,比冬天的食物之爭規模更大,打鬥得也更殘酷,後果也更悲慘。
一個多月的休生養息,一個多月的吃了睡睡了吃,只只紅崖羊都養得膘肥體壯,精神抖擻。當時令進入仲春,紅崖羊體內的生物鐘也指向了發情求偶期。那隻野心勃勃的大白角公羊,又帶頭挑起了事端,把羊群裡好幾只年輕貌美的雌羊,趕到半山腰一塊平臺上,然後搖晃著頭上的犄角,氣勢洶洶地對著羊群咩咩吼叫,似乎在當眾宣佈:這幾隻雌羊歸我所有了!
大白角蠻橫的行為就像點燃了炸藥包上的導火索,羊群炸窩似的亂成一團。許多大公羊紛紛效法大白角,守在自己中意的雌羊身邊,宣戰似的亂吼亂叫。最多隻有半個小時的時間,羊群裡的雌羊就像財產似的被瓜分完畢。本來,紅崖羊群雄羊和雌羊的數量各佔一半,但冬天裡餓死的三十三隻羊中,大部分是雌羊,雌雄比例嚴重失調。紅崖羊實行的又是多偶制的婚配習俗,起碼有半數以上的雄羊被關在愛情的門外。那些沒有及時圈住雌羊的單身雄羊,在樹幹和岩石上不斷磨礪著頭上的犄角,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暴躁地在山道上奔跳飛跑,不時朝那些圈住並守著雌羊的公羊引頸長咩,渲洩著憤懣與嫉恨。
戰爭的序幕就這樣拉開了。
崖羊之所以叫崖羊,是因為這個種類的羊善於攀爬陡蛸的山道,喜歡生活在高高的山崖上。不知道是出於物種的習性,還是出於安全的考慮,那些幸運的公羊都把雌羊安頓在陡坡或懸崖上,地勢十分險峻。
我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清楚楚,一隻我給它取名叫大臀的公羊,蹦跳到半山腰的平臺上,向大白角發起了挑戰。大臀也是紅崖羊群優秀的大公羊,角粗體魁,尤其後肢特別發達,臀圓如鼓,腿壯如柱。大臀和大白角相隔二十多米,就互相瞪著血紅的眼睛,咩咩叫著,低著頭挺著脖子,亮出頭上的犄角,揚蹄朝對方衝去,咚,羊角和羊角猛烈碰撞,進濺起一串火星,空谷回聲,驚得樹叢裡的鳥兒四散飛逃。兩隻公羊都被震得倒退了好幾步,大臀閃了個趔趄,大白角則一屁股跌倒在地。它們掙扎著爬起來,又吼叫著衝向對方……
幾隻雌羊站在邊上靜靜地觀望大臀和大白角激烈搏殺,等待著它們決出輸贏來,按照羊的習慣,勝為新郎,敗為窩囊廢。
十幾個回合下來,大臀滿臉是血,角尖折斷,大白角脖子擰歪了,前腿彎被撞開了一個很長的血口。沒想到,在食肉獸面前表現得十分軟弱的紅崖羊,窩裡鬥卻特別勇敢,大有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雖然都負了傷,卻一個也不肯退卻,仍舉著羊角拼命朝對方衝撞。
對外越懦弱,對內越兇暴,這也許是動物界的一條規律,我想。
三十幾個回合後,大臀的力氣漸漸不支,被逼到懸崖邊緣。它竭力想扭轉敗局,兩隻後蹄蹬在一塊石頭上,身體繃直,想用頂牛的辦法把大白角抵退。不幸的是,它後蹄踩著的那塊石頭突然鬆動了,它沒防備,失足從幾十丈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
“咩——咩——”大白角興奮地引頸高哼。
山崖和峭壁間,到處都可以看到公羊和公羊之間殊死的格鬥。
納壺河谷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戰場,羊角與羊角乒乒乓乓的撞擊聲此起彼伏。我半夜睡在帳篷裡,都能聽到失敗的公羊從山崖墜落深淵的訇然聲響。
一個星期後,我用望遠鏡數了一遍,紅崖羊群的數量急劇下降,由七十多隻變成了六十來只。據我所知,紅崖羊群的發情期長達一個多月,要從仲春延續到暮春,若按這個速度減員,到發情期結束,紅崖羊群恐怕所剩無幾了。
最讓我震驚的是,許多羊,特別是去年出生的那茬羊,體毛的顏色也發生了變化:以往的春季,它們的體毛雖然沒有冬季那麼紅得鮮豔奪目,但仍是褐黃偏紅,不失紅崖羊的特徵;但現在,老公羊的體毛大都褐黃偏青,身上紅色的光澤明顯地消褪了;而去年出生的那茬羊,天曉得是怎麼回事,體毛灰褐,只有毛尖上還殘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水紅色的幻影。我翻閱了許多參考書籍才知道,動物如果長時間處在焦慮暴躁的精神狀態,內分泌會失調,會引起體毛黯然變色。
紅崖羊之所以珍貴,之所以獨一無二,就在於它性格溫順,體毛紅豔。性格溫順早就不存在了,如果連毛色也變得同其他種類的崖羊一樣,灰褐泛青,那麼,紅崖羊獨特的價值也就消失殆盡了。
怎麼辦?怎麼辦?我一籌莫展。
【六羊群要求釋放雪豹】
我的藏族嚮導強巴昨天下午到鎮上採購我們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去了,我一個人睡在帳篷裡。天已大亮,我懶得起來,焐在被窩裡翻看一本有關崖羊的專著,希望能找到解決目前紅崖羊群面臨的生存危機的辦法來。
“咩一”我的耳邊響起一聲羊叫,又響起雜亂的羊蹄聲。透過犛牛皮,我看見好幾只羊的影子在帳篷外晃動。經常有紅崖羊光臨觀察站來舔食我們潑在地上的鹽巴水,我並不在意。
突然,咚的一聲,好像有羊在撞擊固定帳篷的木樁,帳篷顫抖,吊在上面的獵槍、筷筒、挎包稀里嘩啦往下掉。你們也太淘氣了一點,我大喝一聲,想把它們嚇走,可我的喝叫聲非但沒起到驅趕的作用,反而引來了更猛烈的撞擊。咚,咚咚,帳篷搖晃傾斜,要倒要倒。我急忙翻身起來,順手抄起一根牛皮鞭,撩起門簾,衝出帳篷,準備教訓那幾只愛惡作劇的紅崖羊。
我跨出帳篷,一下子驚呆了。頭羊灰鬍子帶著三隻老公羊,正怒衝衝地用犄角撞用蹄子踩試圖弄倒我的帳篷。它們眼睛裡充滿著仇恨,好像我的帳篷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暴烈地又踩又撞。我意識到一根牛皮鞭無濟於事,應當換一支獵槍,剛想轉身,譁,犛牛皮帳篷被它們撞倒了,短時間內根本別想找到我的獵槍。
這時,灰鬍子昂起頭來長咩了一聲,瞪著兩隻充滿血絲的眼睛,鉤著頭,挺著那對犄角,全身肌肉繃得鐵緊,打著響鼻,刷的一聲朝我衝過來。那架勢,完全和兩隻公羊為爭奪配偶的打架一模一樣。這些老傢伙,在情場吃了敗仗,要拿我出氣呢。我這裡可沒有什麼雌羊,我壓根兒對雌羊也不感興趣,可是,跟它們講道理它們能聽得懂嗎?我頭上沒有犄角,跟灰鬍子對撞的話,怕會撞出腦震盪來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為上,我朝旁邊一閃,灰鬍子撞了個空,我拔腿就跑。但才跑了幾步,就被另外三隻老公羊追上了,東西南北,四隻羊站在四個方向,把我圍在了中間。咚,我背上捱了一角,身不由己地朝前跌去,站在前面的灰鬍子在我胸部抵了一傢伙,我歪歪扭扭地倒向一邊,又被不講禮貌的老公羊重重地推了出去……
我好像成了一隻肉球,它們在頂球玩哩。它們倒玩得高興,我可吃盡了苦頭。才被頂了兩圈,肋骨就火辣辣地疼,心裡七葷八素,悶得難受,想嘔吐。“咩——”灰鬍子用一種平穩的聲調叫了一聲,另外三隻老公羊停止了對我的撞擊。我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咩咩咩,灰鬍子嘴吻貼近我的耳畔叫著,好像在催促我快站起來。我偏賴在地上不起來,看你們還怎麼把我當肉球頂?灰鬍子見我耍賴,高高揚起一隻前蹄,舉到我臉上,做出一副踩踏狀。紅崖羊的蹄子硬如鐵大如錘,十六隻羊蹄就像十六把鐵錘,要真的照我臉錘下來,我的臉不被錘扁才怪呢。比較之下,站起來當肉球似乎受的罪要輕些。無奈,我只好掙扎著站了起來。
奇怪的是,它們不再用犄角頂我,灰鬍子走到我面前,用一種憂傷的央求的眼光望著我,“咩——咩——”一聲接一聲叫著,叫得淒涼悲哀。另外三隻老公羊也用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聲調朝我咩叫,它們好像並不想置我於死地,而是在對我發洩它們的不滿,傾吐它們的怨恨,然後,企望我能替它們做什麼事。它們若真想取我的小命,猛烈撞的話,我早就嗚呼哀哉了。可我不明白它們究竟要我幹什麼,我茫然地望著它們。
頭羊灰鬍子用犄角叉住我的腰,一擰脖子,把我的身體旋轉了九十度,臉朝向帳篷後面那條荒草掩映的小路。然後,它的角抵住我的背,把我往小路上推。小路的盡頭就是豹籠。被囚禁在籠子裡已長達十個月的兩隻雪豹,正趴在木樁上,焦急地向小路上張望,等待我去餵食。
我們走到離籠子還有三十來米遠時,兩隻雪豹聞到了紅崖羊的氣味,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聲;老公羊們害怕了,身體瑟瑟發抖,另外三隻老公羊停了下來,不敢再往前走,只有灰鬍子還麻著膽,推著我一直走到豹籠前。“咩——”它用一種含混著絕望與渴望的奇特的聲調朝我叫了一聲。
我打了個寒噤,突然產生了一個靈感,灰鬍子之所以把我推到豹籠前,莫不是想讓我開啟豹籠?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我哆嗦著掏出鑰匙,做出要開鎖的樣子,回頭看灰鬍子的反應。灰鬍子刷地朝後跳出五六丈,驚恐不安地咩咩叫著。也許,是我誤會了它們的意圖,它們不過是想來看看被我羈押了十個月的天敵,就像普通的探監一樣。可當我把鑰匙放下來時,灰鬍子又轉身跑了回來,朝我鉤頭亮角,惡狠狠地咩咩直叫,那舉動,分明是逼我完成開鎖的動作。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脆響,鎖開啟了。灰鬍子又刷地轉身逃出五六丈遠,然後停了下來,前腿繃後腿屈,身體仍擺著竄逃的姿勢,脖頸扭向背後,朝我咩地叫了一聲,聲音沉鬱有力,透出一種堅定不移的韻味。
再清楚不過了,它就是要我開啟豹籠!
我的心一陣纖顫。想當初,我把這兩隻雪豹關進籠子時,這些紅崖羊高興得就像過節一樣,灰鬍子還舔我的鞋子對我感恩戴德,僅僅過了十個月,這些紅崖羊卻用武力威逼我開啟豹籠。誰都知道,對紅崖羊而言,開啟豹籠,意味著什麼。魔鬼出洞,死神蒞臨,血腥的屠宰重新開始!然而,它們卻像請神一樣要請回這兩隻雪豹。
我開了鎖,把豹籠開啟一條縫,然後,爬上樹去。
兩隻雪豹雄赳赳地跨出獸籠,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灰鬍子驚駭地咩叫一聲,帶著三隻老公羊飛快地逃向納壺河谷。雪豹大吼一聲,尾追而去。納壺河谷裡,展開了一場生死追逐。
就像突然斷電一樣,山崖峭壁間乒乒乓乓的犄角碰撞聲停止了。在以後的幾天裡,我再也沒有見到因打架鬥毆從懸崖上掉下來摔死的公羊。也許,對缺乏開拓精神,又醉心於窩裡斗的紅崖羊來說,天敵的存在並不是一件壞事。
生活兜了個圓圈,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三個多月後,我在河灘上又遇見了紅崖羊群,它們體毛泛紅,嫻靜地吃著草,溫順地圍繞在頭羊灰鬍子的身邊。我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是六十六隻。或許,在狹窄的納壺河谷裡,兩隻雪豹,六十六隻紅崖羊,是個最佳平衡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