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他是在對我玩貓捉老鼠的把戲,連忙謙恭地說:“永主任,不瞞您說,算命嘛,都是騙人的鬼把戲,混口飯吃的。”
“少囉嗦,快替老子算一卦!”他沉下臉來說。
我懸吊著的心落了地,謝天謝地,他今天不是來找碴兒尋麻煩的,更不是來砸我的算命攤的。我趕緊說:“永主任要佔卦,我怎麼敢不從命。”
我煞有介事地端詳著他那張倒掛的豬頭似的臉,口是心非地接著說:“其實,永主任天庭飽滿,地角方圓,生來就是大富大貴的命,何須算卦。”
“天有不測風雲,誰曉得將來是怎麼回事啊。”他嘆了一口氣說。
我重新擺好攤子,按程式讓永造反寫下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後焚紙念敕令,暗中給佛兒做了一個手勢。
在這個過程中,我已經把永造反的來由猜了個準。我早就聽人說過,上面很賞識永造反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大無畏革命精神,要調他到縣裡去當縣革委會的副主任,他想知道自己這一去在仕途上是否會一帆風順。
要是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要是能讓我隨心所欲地抽一張籤,我一定給他一張下下籤,給他一張去地獄報到的通行證,希望他一齣門就踩著一塊香蕉皮,跌斷脊樑永遠癱在床上,永造反變成永癱瘓。可現在我的小命拿捏在他的手裡,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給他個下籤,不僅不敢給下籤,連中籤也不敢給,只能違心地給他一張上上籤。我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給佛兒做了個抽第三張牌的手勢。那張牌的讖語是:吉人自有天相,鵬程萬里遠去,位及人臣第一家,恩澤遍灑人間。我想,他拿到這張上上籤,一定會喜笑顏開的。
佛兒多次抽過這張上上籤,對我的手勢很熟悉,是不會抽錯的,我想。
佛兒在木匣子上極不情願地旋轉舞蹈,看到我的指令後,“嘎兒--”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偏仄腦袋,用一種明顯的惱恨的神態剜了我一眼,嘴喙一伸,叼出一張牌來,撲扇翅膀,飛到我手上,堅決果斷地一甩脖子,將牌扔到我手掌上。我一看,差點沒急出心髒病來!這傢伙,沒按我的指令叼出那張上上籤,而是把第一百零六張牌,也就是把兩個月前我讓它抽給那位丈夫患晚期肝癌淚汪汪前來算卦的中年婦女的那張下籤,給抽了出來。這籤要是讓永造反看見了,我難免會被打倒在地,再踩上一隻腳,永世不得翻身。
永造反見籤已抽出,身體斜過來看,我沒等他看清簽上的讖語,靈機一動,趕緊將那張下籤揉成一團,塞進嘴裡,一面嚼一面唸唸有詞,脖子一抻,吞進肚去。永造反驚愕地望著我,厲聲問:“你這小子,在搗什麼鬼?”我陪著諂媚的笑說:“貴人命硬,光抽一張籤是算不準的,必須我先吃下一張籤去,再抽一張簽在外頭,裡應外合,方能算出大吉大利來。”他大概平日裡也聽說過一些算命求卦的事,對我即興杜撰的裡應外合的算命法並不相信,狐疑的眼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最後說:“你小子別再耍什麼滑頭了,趕快讓神鳥再替我抽!”
在我急中生智把那張下籤吞進肚去時,佛兒激動得在案臺上跳來跳去,把毛筆都弄掉到地上了。它抖動翅膀,嘰裡呀嘰裡呀朝我發出短促的鳴叫,那是在向我提出強烈的抗議。
我一把抓住它,伸手從它的腹部拔下一根羽毛來,它疼得嘀地發出一聲尖叫。我這是在向它發出最嚴厲的警告:不準再調皮搗蛋,不準再惹事生非!
我又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再次命令它去抽第三張牌。
它跳到木匣上,毫不遲疑地啄起一張牌來,跳回我面前。那牌的正面亮在外頭,我的眼光一落到那醒目的讖語上,立刻渾身溼糊糊的,嚇出一身冷汗來。那又是一張下籤:過河拆橋,落井下石,瞞得過人眼瞞不過天眼;摘掉烏紗,剝去龍袍,行惡之人終將得到報應。
我手臂僵麻,不知道該不該去接那張牌。永造反搶在我面前,一把將牌奪了過去,掃了一眼後,臉一會兒變得像豬肝,一會兒變得像青石板。突然,他一個餓虎撲食,一把從案臺上抓住佛兒,凸突的指關節嘎嘎作響,臉上橫肉顫抖,獰笑著說:“裝神弄鬼,搞封建迷信,老子捏死你!”佛兒開始還踢蹬爪子,尖叫掙扎,很快,就叫不出聲了,眼睛爆突,嘴喙張大,噴著唾沫星子。
我心如刀扎,又不敢去救,只好堆起尷尬的笑,趕緊說道:“永主任,您千萬別發怒,這第二張籤,也不是抽給您的;我剛才吃了一張籤,鳥兒也要吃下一張籤,人鳥共同裡應外合,才能給您算命呢。”他先是訕訕地朝我陰笑,想了想,慢慢把手指鬆開了些,說:“那好吧,我再看看它能使什麼鬼花樣!”他把那張下籤揉成一團,粗魯地塞進佛兒的嘴腔,然後用一根食指用力將紙團捅進食管去。可憐的佛兒,無力抗拒粗暴,脖子一挺,把紙團嚥進肚子去了。他一揚手,將半死不活的佛兒扔回到案臺上。
我想,他絕對不會相信我關於人鳥共同裡應外合的算命法,他之所以放佛兒一碼,給它再算一卦的機會,用意很明顯,是在自己即將到縣上赴任之機,不願被那張下籤攪得心神不寧,不想沾上什麼晦氣,讓佛兒替它叼一張上上籤出來,喜上加喜,以壯行色。
佛兒蹲在案臺上,梗著脖子,翻著白眼,噎呀噎呀地倒抽著氣。我噙著淚,用手絹蘸著水,替它擦去嘴喙上的髒物,替它擦洗凌亂不堪的羽毛。唉,佛兒啊佛兒,你幹嗎那麼死心眼呢,我知道,你恨他,可他掌握著你的生殺大權,你又何必去雞蛋碰石頭呢?
過了一會兒,佛兒從半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瞅瞅我,又瞅瞅永造反,甩了甩腦袋,“咿呀--”朝永造反吐出一聲厭惡的鳴叫。我趕緊把它的身體扳轉過來,輕輕地捋它的小腦袋,喃喃地說:“乖佛兒,好佛兒,唔,聽話,去抽一張上上籤,抽完籤,我們就回家,我去挑最肥最嫩的竹蟲給你吃。”
它用嘴喙磨蹭我的手掌,態度好像變得柔順了些,我想,它剛才吃了大虧,差點被永造反捏死,大概會吸取教訓,不再逞強了。於是,我又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它眼前晃了晃。它像受了侮辱似的,朝我呀呀叫著,好像在責問我,這個人那麼壞,你幹嗎還要給他上上籤?
唉,佛兒啊,你是鳥類,你不可能理解人類的複雜,人心的險惡。
永造反像練什麼武功似的捏著自己的手指頭,粗大的像竹節似的凸突出來的指關節被他捏得嘎巴嘎巴響,我知道,他這是在對佛兒進行威逼恫嚇。
它全身羽毛陡立,瘸著被永造反捏傷的一條腿,躓躓顛顛地跳躍旋轉,顯得無比激動,突然,它跳到木匣子上,昂起頭,宣誓般地向著太陽長鳴一聲,啄起一張牌來,不再飛到我的手上吐給我,而是徑直飛向永造反,丟進他的懷裡,然後,一掠翅膀,想飛上天去,但永造反似乎早有準備,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佛兒。他一隻手捏住佛兒,一隻手撿起飄落到地上的那張籤。他只瞟了一眼,便兩副冒火,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兇相。我像掉進了冰窟,全身冰涼,不用看我也知道,倔犟的佛兒把最後一張下籤抽給了永造反。一百零八張籤我都背得滾瓜爛熟,最後一張下籤上的讖語是這樣的:日落西山道路黑,榮華富貴變幻影,嘣兒一聲魂歸去,荒冢增添一新墳。
誰拿到了這張籤,就等於接到了下地獄的通知書。
永造反豬頭似的臉上升起一團殺氣,捏著佛兒的手一點點用力。佛兒嘴喙大張,眼珠爆突,呀的尖叫一聲,從喉嚨裡噴出一團東西來,沾滿了鮮血,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射到永造反的臉上。我知道,那是剛才被永造反強行塞進去的第二張下籤。寧死不屈的佛兒,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頑強地把預示著厄運和可恥下場的讖語送給了迫害它的人。
三年後,“四人幫”被粉碎了,永造反因為在武鬥中犯有好幾宗人命案,被判處死刑,應了讖語上那句話:嘣兒一聲魂歸去,荒冢增添一新墳。
巧的是,永造反被拉到刑場槍斃的這一天,正是佛兒殉難三週年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