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主人永遠安息了。
陣地上的人、石頭和空氣都是僵硬的。魯卡叫啞了嗓子,靜靜地僵臥在主人的懷裡。突然,它發現離主人費根銀五六米遠的亂草叢中躺著的一具“屍體”蠕動了一下。它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產生的錯覺,眨眨狗眼再仔細一瞧。“屍體”確實在動,還發出一聲輕微的嘶啞的呻吟。那人仰臥在地,頭埋在草葉間,雖看不清眉眼,但瞧著它所熟悉的鑲有五角星的鮮紅領章,它知道是自己人。它一陣興奮,躍過去,利索地扒開草葉,嗯,是四班長苑竹平。
四班長苑竹平長得眉清目秀,是四七高地公認的美男子。此刻,雖然他下半個身子浸泡在血汙中,死神還在他身上踟躕逗留徘徊,但仍掩蓋不住他俊美的神采:筆挺的鼻樑,飛揚的劍眉,方正的臉龐和那口潔白整齊的牙齒,沒被選到北京的儀仗隊去真是屈了才。他腿部負了重傷,一動彈,傷口又滲出一片汪汪的血,他已虛弱到了極限,連喘氣都很困難。
它咬住苑竹平的衣肩,費了好大勁,才將他拖靠在土坎上。他仍處於半昏迷狀態,一面下意識地呻吟著,一面舔舔乾裂的嘴唇:
“水……水……”
陣地上的水缸、水獾和水泥蓄水池都已被炮彈轟得稀爛。魯卡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箐溝裡那條界河。界河寬約兩尺,水深沒膝,水清得發藍,帶著野花的芳香,在潺潺流淌。它曉得,寧靜的界河周圍只要稍有動靜,我軍的炮火便會在界河邊築起一道火牆,而與四八七高地對峙的敵軍陣地也會拋來一面火網。它猶豫了。
它絕不是怕死。要是此刻是費根銀需要喝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它也會闖進去的。
但苑班長是這樣討厭它,鄙視它。
“水……白兔……水……白兔……”四班長苑竹平仍在發出夢囈般的呼喚。
魯卡這才發現白兔沒了蹤影。白兔不是兔子,而是四八七高地上豢養的另一條白狗的名字。苑班長非常寵愛白兔。白兔到哪兒去了?即使犧牲了,也該在苑班長周圍發現它的遺體呀。難道白兔會在關鍵時刻背叛主人?
4
費銀根收留魯卡不久,苑班長從猛硐集市上帶回了白兔。
好像是老天爺故意要印證它魯卡長得醜似的,白兔漂亮的就像個王子。它渾身毛色雪白,體態勻稱,五官秀美,叫起來音色柔和圓潤。那條狗尾巴又粗又長,像白綢緞編織戍的,光滑明亮尤其一寸許的尾尖,奇蹟般地長著一撮紅毛,鮮紅鮮紅,像一朵在雪野裡灼灼燃燒的火焰。本來,苑班長就不怎麼喜歡魯卡,白兔來到陣地後,它就越來越被冷落了。
白兔是在人類溫暖的火塘邊長大的,從小就學會了一套討乖賣俏的本領,很快便受到戰士們的寵愛。譬如,苑班長一聲吆喝,它立刻會跑過來,一遍又一遍舔苑班長的鞋子,還前足騰空直立起來,撲進苑班長的懷裡撒嬌。戰士們拿蘋果餅乾逗它,它會翻跟斗、匍匐前進、騰跳撲躍,博得大家哈哈大笑。它見到每一個戰士,都甜膩膩地搖動尾巴。它的尾巴搖得瀟灑柔美,像端午節的龍燈,像眩目的飛蝶,像紛迷的節日焰火,像幻化的舞廳燈火,像被旋轉的霧絲糾纏著的紅玫瑰。這真是一門藝術。站在它面前的戰士,這時總忍不住俯下身來,用手掌愛憐地摩挲它的腦門,捋順它的體毛。每次開飯,苑班長都把白兔喚到身邊,和戰士們一道圍個圈蹲在菜盆旁,戰士們紛紛扔給它雪白的大米飯和啃了一半的肉骨頭。
魯卡無法享受到這樣的恩寵,它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淌口水。有時它實在看得眼饞,也想學學白兔那些討人喜歡的本領,但它從小遠離人類,不善此道。其他不說,光說搖尾巴就不是白兔的對手。那尾巴搖起來總是剛猛過剩,柔美不足,撲稜撲稜,左掃右甩,濺起泥星土屑,道討好結果反遭來白眼。孤獨的野狗生活,也使它的性格變得內向,像保溫瓶似的,把熱情都藏在心裡。即使面對所敬重的主人貴根銀,雖說恨不得立刻為他去赴蕩蹈火,但也不會去舔他的鞋子,更不會撲進他懷裡去撒嬌。它只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主人身後,或者豎起警惕的耳朵,冷峻地佇立在主人身旁。它想學得巧些,卻怎麼也學不會。
有時候,它也頗不服氣。真的,別瞧白兔會搖尾巴,會翻跟斗,會躺在苑班長懷裡嗚嗚學貓叫,會參加戰士們捉迷藏的遊戲,但它魯卡也有白兔所不及的長處。例如白兔攆山狩獵的本領就不如它。那一次它們同時追捕一隻黃鼠狼,白兔追了一半就氣咻咻地跑不動了,是它魯卡一追到底咬斷黃鼠狼喉管的。白兔的聽覺嗅覺也比它遜色多了。那天半夜兩個鄰國特工想來四八七高地摸哨,是它魯卡先聽到山坡下灌木林裡有異常的響動,又聞到異常的氣味,於是用嘶啞的嗓子汪汪吠叫報警的,而白兔只不過跟著它叫喚而已。還有,白兔膽子也不如它大,在陣地上巡夜值勤,哨兵一離開,它就鑽進狗棚不出來了。遺憾的是,苑班長似乎並不特別看重它魯卡這些長處,也並不因為白兔存在這些缺點而減少些寵愛。
那天晚飯後,戰士們在陣地上玩起“過地雷陣”。這是一種軍事演習和遊戲相結合的娛樂活動,將四顆教學用的假雷埋進一片鬆軟的山土中,看誰在最短時間裡找到並起出雷來,誰不幸踩上了雷那是要倒扣分的。好幾個戰士都邀請白兔幫自己找雷。白兔有時候能準確找到埋雷的位置,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幫倒忙,亂蹦亂跳地踩中了雷,引起一陣陣鬨堂大笑。它魯卡在一旁看得心裡癢癢的,不知不覺擠進人群。要是誰找它幫忙,它絕不會讓他失望的。
白兔,你真是傻瓜,地雷就埋在你左側半步遠的地方呢!魯卡眼看白兔即將錯過良機,忍不住衝進去想助白兔一臂之力,但它剛跑到白兔身旁,冷不防苑班長斜衝過來。揚起手臂驅趕:
“去去,走開,走開,別把你的疥瘡傳染給白兔!”
其實它的疥瘡早就被貴根銀治好了,雖說狗毛還是斑斑駁駁的。
它無趣地走開了,走到山頂水泥崗柵邊,讓猛烈的山風吹拂鬱結在胸中的憂傷。費根銀來了。他是四八七高地最高指揮官,工作繁忙,難得有閒暇來陪伴它。
“嗯,夥計,別傷心了,”貴根銀坐在它身旁,深沉的目光凝視著它說,“我曉得你比白兔強。你用不著去跟它比,你是獵狗,不,你會成為一條好軍犬的。供玩耍,給人逗樂,那是叭兒狗的德性。夥計,記著我的話,總有一天,人們會認識到你的價值,透過你醜陋的外貌看到美麗的靈魂……”
它雖然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但它從主人充滿感情的語音中,從主人寬大厚實的手掌的深情撫摸中,感受到了一種信任、期待、希冀和對狗來說是很深奧的生活哲理。
它感動得流下了淚。
5
“水……水……”苑班長還在艱難地呻吟著。
魯卡僅僅猶豫了一秒鐘,便羞愧難當。在這種時候,怎麼還能去計較個人恩怨呢?它愛主人,當然也愛主人甘願為之灑盡熱血的這塊土地,當然也愛和主人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個坑道的親密的戰友。對它來說,主人--主人守衛的國土主人摯愛的戰友,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應當付出同樣的忠誠;不然的話,便是一種不貞和褻瀆。它不再多想,用爪子在土堆裡刨出一隻口缸,叼著向青溝裡的界河奔去。
非常幸運,它沒碰上任何麻煩,就從界河裡舀得一口缸水。當它銜著口缸好不容易爬回山腰時,猛聽得四八七高地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好像是有人在惡毒地咒罵,嗓子黏澀嘶啞,語音低沉短促,充塞著一種要把對手置於死地的刻骨仇恨。
魯卡三竄兩跳登上高地,不由得大吃一驚:一個頭戴貝雷帽、滿臉血汙的鄰國士兵,握著一把明晃晃的鐵鍬,搖搖晃晃向苑班長逼近。敵兵那雙很有東南亞特色的眼裡閃爍著一種嗜血成性的殘忍的獸光,挺直的鼻樑也興奮得扭歪了。他步履蹣跚,趔趔趄趄,彷彿喝醉了酒。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剛剛從屍體堆裡爬起來的人,也許剛才是被炮彈震昏的,現在醒了。
敵兵一直走到苑班長跟前。苑班長仍然神志不清地躺在土坎上。敵兵獰笑看,將鐵鍬高高掄起……
魯卡氣得渾身顫抖,放下口缸,悄然無聲地往前猛躥,像道黑色的閃電,就在敵兵掄起鐵鍬朝苑班長頭部劈下去的一瞬間,它一個梯形撲擊,一口咬住敵兵的胳膊,“哐啷”一聲,鐵鍬掉在岩石上,濺起一簇火星。
敵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得連連倒退。魯卡不等他站穩,便連連撲咬。它知道,一條狗是很難敵得過一個強壯男人的,何況人還會使用武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給對方喘氣的機會,這樣或許還有取勝的希望。
敵兵的衣裳褲子被它尖利的爪子和犀利的犬牙撕咬成碎片。要是這傢伙是個初出茅廬的新兵,這時恐怕早就魂飛魄散敗下陣去了,但眼前這傢伙鬍子拉碴,真不愧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不但忍住了魯卡這頓凌厲的撕咬,居然還在忙亂中看清攻擊他的是一條其貌不揚的草狗。於是,他一面舉起左手,鎮定沉著也擋住魯卡的攻擊,一面用右手在草叢中摸索。突然,他抓住一支鐵柄衝鋒槍,朝魯卡橫掃過來。魯卡只顧撲咬,來不及躲避,右前腿被衝鋒槍的鐵柄砸了個正著,疼得它慘叫了一聲,一瘸一拐,撲咬的速度顯然放慢了。敵兵乘機拉響槍栓,“咔嚓”一聲脆響,子彈上膛了,黑森森的槍口移向魯卡。
魯卡認出這種細長的鐵管,知道鐵管裡會放射出鋼鐵小精靈,憑它狗的智慧和體魄,是無法鬥贏這些小精靈的。鐵管近在咫尺,小精靈會準確地鑽進它的體內,將腸子和心肺扯拉出來。
要逃避還來得及,它左邊是塊扇形的岩石,右邊是斑茅草叢,它可以轉到岩石背後,憑著狗的靈敏的嗅覺和聽覺,和敵兵躲迷藏繞圈子;它也可以鑽進草叢,在茂密的草葉的掩護下逃之夭夭。
撲上去是死亡,躲閃是生路,僅僅只有百分之一秒時間的選擇。它不能避開,它不能給死神讓道,只要它還活著,它就不能讓躺在自己身後的苑班長暴露給這個殘忍的敵兵。
它迎著槍口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槍響了,一瞬間,它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希望苑班長此刻能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能看見它現在的行為。它絕不是想炫耀自己,也不是想邀功取賞,它只是渴望苑班長冰釋對它的誤解,再也不要把它看做野狗了。
6
苑班長他們寵愛白兔,不喜歡它魯卡,它只好認了。它無法改變人們的審美觀。它無法忍受的是,他們又把野狗的惡名按在它的頭上。
唉,可惱的未婚妻事件。
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下午,它像往常那樣守在通往陣地的路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突然,山路上姍姍走來一位身穿連衣裙,打扮入時的姑娘,渾身散發出一股香味兒。
它從來沒見過她。陣地上也從來沒有過這種香水味;陣地上只有坑道的戰士身上的汗酸味和瀰漫在空中的硝煙味。
它警覺地衝著姑娘吠叫起來,一方面是報警,一方面是讓姑娘停步等待哨兵來查問。
要是她老老實實站著不動,它魯卡是不會那麼魯莽地朝她腿上咬一口的。
要是它早知道她是苑班長的未婚妻,它或許會原諒她的放肆的。
姑娘根本無視它的警告,仍然往陣地走來,還撿起一根樹枝,矜持地朝它揮打,挺神氣地吆喝道:“滾開,別擋道,滾開!”
魯卡憤怒了,這等於是無視它的存在、無視它的尊嚴。它咆哮一聲撲上去,朝姑娘粉嫩的小腿咬了一口。它還算是口下留情,沒敢真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咬掉點她的傲氣。姑娘小腿上只是留下兩行犬齒的紫血印。
驕傲的姑娘突然像殺豬似的尖號起來。戰士們擁出坑道奔跑過來,苑班長跑在最前頭。姑娘一下撲進苑班長的懷裡,哭泣道:“該死的野狗……咬我……疼死我了……哎喲……”
魯卡還得意地朝苑班長搖尾巴呢,它認為自己如此忠於職守,沒讓陌生的姑娘闖進陣地來,會得到誇獎和犒賞的。豈不料苑班長順手撿起姑娘丟在地上的樹枝,夾頭夾腦朝它抽打,打得它暈頭轉向,打得它嗚嗚慘叫。
“是該打,”一位胖乎乎的戰士一面安慰那姑娘,一面氣憤地說,“瞧它把班長的未婚妻咬得多慘。人家萬里迢迢,不顧危險,跑到陣地上來相親,竟然被咬了。真是條歹狗!”
“瞎了你的狗眼!”另一位高個戰士也指著它罵道,“現在社會上有幾個姑娘瞧得起咱山頭大兵,肯跟咱相好的?你怎麼偏偏就朝心靈美的姑娘亂咬呢!”
“哎喲,疼死我了,”姑娘仍在傷心地哭泣,“這腿上的狗牙印怕是一輩子退不掉了,叫我以後怎麼穿裙子呀!”
苑班長白皙的臉憋成豬肝色,樹枝像雨點般落在它身上,喘著氣罵道:“叫你咬……”
它這才曉得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它既不躲避,也沒逃竄,任憑樹枝身上印出一道道血痕,任憑一簇簇狗毛被樹枝抽下後在空中飛舞。但願苑班長和他的未婚妻能因此出氣解恨,原諒它的罪孽。
“野狗,真是一條地地道道的野狗!”
“這種野狗,本來就不該收容它的。”
“不要它,趕它走。”
“滾,滾得遠遠的!”苑班長恨恨地在它身上踢了一腳。
“滾,滾!”有幾個戰士也拿著掃帚、柴塊來攆它。
它逃進了森林。
它覺得委屈,主人費根銀交代的任務,就是讓它日夜守在路口,阻攔壞人混進陣地。它怎麼知道姑娘是好人並且是班長的未婚妻呢?就算是它錯了,不該咬她,它願意接受任何懲罰,也不要攆它走,不要罵它是野狗。這比打斷它腿,打折它腰更使它痛心十倍。
半夜,它又從森林裡悄悄潛回四八七高地。它不願意離開家,不願意再去當野狗。
翌日清晨,苑班長髮現它回米後,又提著木棒把它攆走了,但一轉身,它又溜回陣地。直到兩天前的傍晚,費根銀從團部開完會回到陣地,才制止住這毫無道理的攆趕。
7
完全是僥倖,敵兵朝它扣了一個點射,子彈竟沒有碰著它。它一口咬住他的手腕,不管他怎樣用槍管和鐵柄敲它的腦袋,戳它的鼻樑,它反正是死死不鬆口。砰,槍聲又響了。這次它聽見“咔嗒”一聲脆響,屁股上一陣刺骨的疼痛。它回頭一望,原來是自己那根像旗幟那樣高高豎起的尾巴被槍彈打斷,掉在地上,那條斷尾巴還帶著生命的慣性,在地上蹦躂,它的屁股上還拖著兩寸長的尾巴茬,傷口滴著一串串珍珠似的血粒。它忍不住一陣傷心。人類很難理解狗尾巴對狗的心理上和感情上的價值與作用。狗尾巴能驅蚊趕蠅;能像舵一樣操縱指揮狗撲躍時前爪精確落到目標上;豎起狗尾巴,表示憤慨和力量;夾緊狗尾巴,表示投降和臣服;搖動狗尾巴,表示友好和信任;卷緊狗尾巴,表示滿足和愜意……
此刻,金貴的狗尾巴被這敵兵打斷了!
傷心變成狂怒,變成嗜血的野心,變成一團復仇的火焰。它尖利的犬牙深深刺穿了敵兵的手腕,它的舌頭嚐到了鹹腥的熱血。敵兵慘叫一聲,衝鋒槍摔掉在地。
魯卡狂風暴雨似的朝敵兵撲咬,撲他的眼睛,咬他的喉管……與其說敵兵是在體力上被它打垮的,還不如說是在心理上精神上被它摧垮了。他臉上露出駭然的神態,意志崩潰了,勉強抵抗了兩下,便掉頭朝山下鼠竄。他逃得那麼快,連滾帶爬,魯卡拖著一條負傷的腿,追到界河,敵兵早巳沒蹤影了
等魯卡一瘸一拐再次回到四八七高地,發現剛才失蹤了的白兔不知啥時候突然鑽了出來,叼著它魯卡從界河裡舀來的那缸水,朝苑班長乾裂的嘴唇裡倒。苑班長終於睜開了眼睛。白兔乖巧地汪汪柔聲叫著,不住地用舌頭舔苑班長的手背和臉頰,那條美麗的尾巴龍飛鳳舞起來,彷彿是在為主人的甦醒而慶賀,又好像在向主人表示自己的忠誠。
魯卡厭惡地扭過頭去。它不想看白兔的那股媚態。當鄰國兵的鐵鍬砸向苑班長的危急關頭,你白兔躲哪兒去了呢?它真想這樣大聲責問一聲。瞧白兔的皮毛。仍然那樣潔白,那樣乾淨,既沒沾血腥,也沒被硝煙燻焦,一定是仗一打響,就躲進貓耳洞去了。
“白兔,嗯,我的好狗,你一直守在我的身邊嗎?”苑班長虛弱地抬起手臂,撫摸著白兔的腦門和脊背,輕聲說道,“我剛才迷迷糊糊時,好像聽見狗叫,是你吧?”
白兔的叫聲更加柔和,尾巴搖得更加歡暢。
苑班長把白兔摟進懷裡說:“我知道是你救了我,還給我找水喝。你真是條好狗!”
魯卡木然地蹲在主人費根銀的遺體旁,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天黑盡了。又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軍增援四八七高地的後續部隊在黑夜的掩護下,終於登上陣地。戰場上的屍體被抬走了,苑班長也被包紮停當,放進擔架。白兔在擔架旁上躥下跳,搖首擺尾,表現出一種多愁善感的惜別之情。
新來的指揮官拍拍苑班長的肩頭和藹地問道:“夥計,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請你們一定要好好兒餵養白兔,它救過我的命,是一條好狗。”
“放心吧,我們不會虧待它的。”新來的指揮官又指了指守在路口的魯卡問道:“那麼這條斷尾巴的狗呢,怎麼樣?”
“這是一條野狗。不過……”苑班長沉吟了一下說,“費排長生前倒是挺喜歡它的。”
“噢,原來是條野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