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甲撲進我的懷,使勁朝我搖尾巴,還伸出舌頭來舔我的臉,用狗特有的方式來安慰我。
這家好,天良還沒完全死絕。
黃母狼在地上打了個滾,站起來,呦歐——朝阿甲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嗥,似乎在責問阿甲:我正在收拾這個人,你幹嗎阻攔我呀?
阿甲仍在我身上親熱地磨蹭著。
看來,阿甲心裡還有我這個主人,看來,它血液裡狗性的成分還是佔著上風,看來,我這個主人在它心目中的分量還是很重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它就應當為了我,斬斷兒女私情,消滅萬惡的狼!
我把阿甲摟進懷,把它的狗臉貼在我的臉上,深情摩挲,還用手捋順它脊背上的毛,讓它感受到主人的溫情,最大限度地調動它狗的良知,激發它為主人賣命為主人除暴的積極性。當它因為我的愛撫而激動得渾身發抖時,我拍拍它的腦袋,用一種嚴厲的口吻高聲命令道:“阿甲,上!”它懂我的意思,是要它衝鋒陷陣。它的尾巴倏地平舉,耳朵也劍麻似的挺直,條件反射般地從我的懷裡彈射出去,直撲黃母狼。它不愧是警犬出身,擒拿格鬥功夫深厚,只一個回合就把黃母狼仰面壓在地上,狗嘴伸進狼的脖頸。“咬,用力咬!往死裡咬!”我坐在地上揮舞著拳頭為它吶喊助威。它白森森的狗牙已叼住了黃母狼的喉管,只要用力噬咬下去,它就又變成地地道道的牧羊犬了。在這關鍵時刻,四隻小狼崽從黃母狼身後的草叢裡鑽了出來,嗌嗌呦呦衝著阿甲叫喚,有一隻眉心有一小撮白毛的小狼崽還爬到阿甲的屁股上,用稚嫩的小嘴咬阿甲的尾巴,大概是抗議父親對母親的施暴吧。我看見,阿甲狗眼裡的狂熱剎那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惘的神態,停止了噬咬,徐徐將已含在狗牙間的黃母狼的喉管吐了出來。黃母狼趁機骨碌翻身爬起來。
“阿甲,上,上!”我氣急敗壞地叫道。
阿甲扭頭看看我,又看看黃母狼,突然像捱了一棍子似的哀叫一聲,夾起尾巴,腦袋埋進草根,發出如泣如訴的低嚎。
唉,看來,要想叫阿甲除掉黃母狼,不大可能了,我想,它不是那種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刀山敢上火海敢闖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大義滅親毫不心軟的好狗。我覺得自己在這裡多待一分鐘就多一份危險,應當儘快離開。我站起來,連滾帶爬地朝山谷外走去,沒走出多遠,黃母狼便拖著舌頭,不懷好意地尾隨而來。阿甲見狀,立刻奔到我身邊,守護著我,不讓黃母狼靠近。當我快走出山谷時,黃母狼試圖從背後向我撲咬,阿甲毫不遲疑地進行攔截,把黃母狼掀翻在地。當然,他只是把黃母狼掀翻而已,並不加以傷害。
黃母狼齜牙咧嘴對朝阿甲發出一聲聲長嗥,我猜想,黃母狼的心情大概和我差不多,也對阿甲也討好狼也討好人也不敢得罪狼也不敢得罪人也不敢得罪的曖昧態度十分惱火和失望。
我終於安全地走出山谷,吆喝起羊群,回寨子去。黃母狼仍然遠遠地跟著我,阿甲仍在我後面陪伴著我。直到我把羊群趕回寨子,關進羊圈,黃母狼這才負傷似的連連哀嚎,轉身跑進了樹林。
阿甲仍留在我身邊,我用鐵鏈栓它的脖子,它也不逃跑,它蹲在我面前,垂著頭,好像直到自己錯了,任憑我發落。因為它的不忠,害得我差點丟了性命,按理說,該殺了吃狗肉的,可它畢竟阻止黃母狼撲咬我,也算就=救過我的命,我又不忍心下手。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一條與狼有過瓜葛的狗繼續留在身邊了,更不能再讓它當牧羊犬了,唉,罷罷罷,算我成全了它,放它一條生路,讓它去和及四隻小狼崽團聚。我解開它脖子上的鐵鏈,把它放了。
半個月後,我上山打獵,路過那條陰森森的山谷,意外地發現,阿甲蜷縮在一叢斑茅草裡,頭枕在臂彎,兩隻狗眼睜得溜圓,茫然地凝視著蒼天,我叫了它一聲,卻毫無反應,輕輕踢它一腳,它像塊石頭似的咕咚滾翻在地。哦,它早已經死了。我檢視了一下它的身體,沒發現任何受傷和噬咬的痕跡。由此判斷,它被我赦免死罪逐出家門後,就到這裡來找黃母狼,但黃母狼已經心灰意冷,帶著四隻小狼崽遠走高飛。可以肯定,黃母狼也一定像我一樣,不願意再與人有扯不清關係的狗生活在一起。阿甲既不能做牧羊犬,也不能做狼,兩頭不討好,鬱悒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