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野苜蓿地那邊突然刮來一股腥風。豬們嗷嗷叫著,都膽怯地聚攏到黑旋風身邊。黑旋風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豎立起來,像面迎風招展的黑旗,豬頭朝向野苜蓿地的方向,張嘴撅牙,擺出準備格鬥的架勢
不一會兒,從野苜宿地裡鑽出一隻雲豹來。這是一隻老雲豹,鬍鬚焦黑,眼珠濁黃,毛色暗淡,豹尾上的毛被草漿樹汁粘成一綹一綹的,髒得像根攪屎棍。老雲豹的肚皮癟癟的,眼中閃爍著飢餓的光芒,一看就知道它很久沒吃東西了。它踏著碎步朝豬群走來,顯然是想逮一隻豬來當午餐。
黑旋風毫無懼色地迎了上去。竹林和野苜蓿地之間的空地上瞬間上演了一場豹豬大戰。黑旋風噴著粗氣,左衝右突,竭力想與老雲豹扭成一團,以便發揮獠牙的威力,刺穿老雲豹的肚子。雲豹是豹類中體形最小的一種。老雲豹的身體雖不如黑旋風強壯,但卻身手矯健,異常靈活。它騰跳撲躍,一會兒繞到黑旋風側面抓傷了黑旋風的脊背,一會兒跳到黑旋風背後啃破了黑旋風的屁股。
雲豹是食肉動物,尤其喜歡捕食野豬,知道如何以柔克剛對付力大無窮的野豬王。
漸漸地,老雲豹佔了上風。
我希望老雲豹能贏,把黑旋風解決掉,這樣,雖然大部分豬肉將進到豹肚子裡去,但總比讓黑旋風繼續逍遙法外要好得多。
黑旋風好像力氣消耗得差不多了,呼哧呼哧地像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嘴角像螃蟹似的泛出了白沫。它不再魯莽地進攻,而是以防禦為主,逐漸向竹林退卻。老雲豹的氣焰更加囂張了,它步步進逼,恨不得一口咬斷黑旋風的脖子。不一會兒,黑旋風就退到了陷阱邊緣,再退一步就要掉進陷阱裡了。可是,它卻似乎連退卻的力氣也沒有了,四膝一軟,趴倒在地,只有碩大的豬頭還在頑強地扭動著,兩根尖尖的獠牙向上撅挺著,準備對付老雲豹的噬咬。我非常希望這個時候老雲豹能不顧一切地從正面撲上去,在慣性作用下和黑旋風一起滾落陷阱。那樣我既能解決麻煩,還能自得一張豹皮。老雲豹眯著殘忍的眼睛,在黑旋風面前踱來踱去,發出低沉的吼叫。突然,它長長的豹尾啪地一掄,騰空而起。我心頭一喜,以為它會筆直地撲躍過去。遺憾的是,它根本沒有魄力與黑旋風進行正面較量,而是躥到了離豬頭一尺遠的地方,腰一扭,一個急轉彎,朝黑旋風的側後方跳去。很明顯,它是想從背後襲擊黑旋風。可它做夢也不會想到,它落到了陷阱上面偽裝用的草皮上。只聽轟隆一聲,地面陷了下去。緊接著,陷阱裡傳來鐵器叩碰的響聲,以及老雲豹臨死前的哀嚎。
不用看我也知道,老雲豹已經被埋在陷阱裡的那架捕獸鐵夾夾斷了腰。
別說年老體衰的雲豹了,就是素有森林大力士之稱的黑熊,一旦被捕獸鐵夾夾住,也休想活命。
讓我目瞪口呆的是,老雲豹掉進陷阱後,黑旋風一眨眼的工夫竟很輕鬆地站了起來,粗氣也不喘了,嘴角的白沫也不見了。它神氣十足地抖抖凌亂的豬鬃,用鄙夷的目光回頭瞄了一眼煙塵還未散盡的陷阱,然後邁著矯健有力的步伐,朝聚集在野苜蓿地的豬群走去。
我明白了,黑旋風拉風箱似的喘粗氣也好,嘴角螃蟹似的吐白沫也好,精疲力竭地趴倒在地上也好,都是裝出來的,目的是要迷惑老雲豹,把老雲豹引入陷阱。怪不得一百多名民兵十多條獵狗圍剿了兩個月也沒能把黑旋風怎麼樣,它實在太狡猾了,簡直就是豬精豬妖豬魔豬仙豬神豬聖豬鬼!
我們費了好大勁挖的這個陷阱,不但未能將它捉拿歸案,反而被它利用,剷除了老雲豹這個天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豬們像迎接英雄凱旋一樣,擁到黑旋風身邊。花母豬用自己的脖頸溫柔地磨蹭它的脊背,另兩隻母豬則替它舔療被豹爪抓破的傷口。在豬群的簇擁下,黑旋風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昂首闊步地朝野苜蓿地走去。
“黑旋風!”我絕望地叫了一聲。
它停下來,側轉身,眨著狡黠的眼睛,朝我嗷嗷叫了兩聲,便率領豬群浩浩蕩蕩地揚長而去。
我知道,它是在對我說:別費心勞神想來害我了,這沒用,我是不會輕易上你們人類的當的!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睜睜地看著它率領豬群消失在密不透風的野苜蓿叢中。
一回到曼蚌寨,獨眼龍就把我關進寨子邊上那間廢棄了的烤煙房裡。十天期限到了,縣上怪罪下來,鄉里便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說我不聽勸告,私養野豬,煽動鬧事,破壞生產。我百口莫辯,只好當了替罪羊。那年月,法律不健全,專政組一句話,就可以隨意把人關押起來。
烤煙房坐落在河溝邊,四周沒有人家。它的面積很小,僅有十平方米,四面是四五米高厚厚的土墼牆,沒有窗,只有一道結實的木門。門被反鎖著,我插翅難逃。房間內空空如也,靠牆角鋪著一層稻草,算是我的床鋪,另一個牆角放著一隻惡臭熏天的便桶。房間裡沒有燈,無論白天黑夜都一片漆黑。寨子裡的倉庫保管員,一位耳聾眼花的胖老頭,負責看管我,一天給我送兩頓質量極差的飯菜。
名義上是隔離審查,讓我閉門思過,其實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
有一天,又傳來一個壞訊息:黑旋風大白天領著那幾十頭豬跑到曼蚌寨來搗亂,把一個裝玉米的糧倉拱破,偷食了兩大袋玉米,還把試圖阻止它們偷盜的三條獵狗推進了糞坑。正在田壩幹活的村民們趕回寨子時,黑旋風它們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滿地臭烘烘的豬糞。
獨眼龍氣得七竅生煙,跑到烤煙房來朝我咆哮了一通:“你這是知錯不改,罪上加罪!你等著,非判你個三五年不可!”
我頓時像掉進了冰窟窿,從頭涼到腳。我這輩子算是毀在這隻野豬身上了。我想起了那個山裡來的哈尼族漢子。他什麼禮物不好送,幹嗎非要送我一隻野豬崽子呢?這不是在害我嗎?後悔沒有聽那個獵手和村民們的勸告,及早將該死的黑旋風處理掉,以致今天變成了階下囚。唉,現在後悔也晚了,世界上原本就沒有後悔藥可吃啊!
那天晚上,電閃雷鳴,下起了瓢潑大雨。半夜裡,我突然被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響驚醒。一開始我以為那是風吹茅草雨打芭蕉的聲音,可再仔細一聽,不對,在風聲和雷雨聲中確實夾雜著奇怪的咔嚓咔嚓的聲響,離我很近,似乎就在烤煙房外面。我把頭貼在牆上細聽,聲音來自後牆的角落,像是誰在挖土墼牆。難道有人在用挖牆洞的辦法幫我越獄,救我脫離苦海?不可能啊,我是個外鄉人,在當地無親無戚,誰也不會為我去冒坐牢的風險的。也許是狗獾在挖穴躲雨,或者是穿山甲在掘洞覓食吧。
咔嚓咔嚓聲越來越響,一尺厚的土墼牆快被挖穿了。
所謂土墼牆,就是將黃泥和稻草拌在一起,做成長方形的土磚,再用這些土磚壘建而成的簡易土牆。土墼牆一旦被雨淋溼或遭水浸泡,就會變得鬆軟而較易挖掘。
終於,牆角稀里嘩啦地掉下許多碎土來,厚厚的土墼牆被某種尖利的東西戳穿了。一股冷風夾帶著幾縷雨絲從牆洞鑽了進來,打在我的臉上,溼潤涼爽,感覺很舒服。隨著冷風颳進來的還有豬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和吭哧吭哧粗重的喘息聲。我愣住了,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是黑旋風在挖牆!
黑暗中,隱約可見有兩根白色的獠牙在晃動。
又過了十來分鐘,那牆洞被越挖越大,黑旋風的頭艱難地探了進來。隨後,它嗷地大吼一聲,土塊進飛,它整個身體拱進了烤煙房。
雨仍然下得很大,不時有滾雷震響。對劫獄者來說,這樣的天氣真是天賜良機,再大的聲響也會被風聲、雨聲和雷聲遮蓋住。“好一隻聰明絕頂的野豬啊!”我在心裡讚歎道。
藉著一道閃電滲透進來的光亮,我看見黑旋風身上溼漉漉的,滿臉塵土,蓬頭垢面,嘴裡塞滿了黃泥巴,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土屑,活像一頭泥豬。閃電轉瞬即逝,烤煙房裡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黑暗中,我聽到一陣吐東西的聲音,我猜得出來,那是黑旋風在吐掉嘴裡的泥巴。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它向我走過來,便站了起來。它來到我跟前,用脖頸輕輕地磨蹭我的腿,嘴裡哼哼唧唧的,好像見到我挺高興似的。
我不清楚它是如何知道我被囚禁在這裡的,可能是它先到我住的草房去找我,見我不在,便嗅著氣味找到這兒來了。
我有點感動。它雖然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但卻冒險前來救我,可見對我還是有感情的,算我沒白養它。我用手撫弄著它的耳朵,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黑旋風繞到我背後,用嘴吻抵住我的腰,把我朝牆洞的方向推。我明白,它是要我抓緊時間趕快逃跑。
誰願意坐牢?誰不想獲得自由?我趕緊趴在牆角,往洞外爬。牆洞雖不太寬敞,但野豬能拱進來,我當然也能鑽出去--半截身子很順利地擠到牆外。豆大的雨點砸在我的頭上,冷風灌進我的脖子,我渾身一哆嗦,突然清醒過來。逃出牢房後,我該上哪兒呢?我是一個被專政組羈押的囚犯,一旦鑽出牆去,無疑就是越獄潛逃,罪加一等。一個逃犯,唯一的生路就是逃進渺無人煙的老林子裡去。黑旋風逃進森林裡可以當野豬,我難道也要逃進森林裡去當野人嗎?我身體文弱,沒有叢林生活經驗,也缺乏孤身一人在森林裡遊蕩的膽量。用不著別人費心來抓我,幾天以後,我要麼變成一具餓殍,要麼成為豺狼虎豹充飢的食物。逃出去是死路一條,還不如繼續待在牢房裡呢。就算被判個三五年,畢竟還有被釋放的希望啊。想到這兒,我沮喪地將半截身子又縮了回來。
黑旋風一邊焦急地吼叫著催促我,一邊不斷用嘴吻抵我的腰。
我使勁推開臭烘烘的豬嘴,心想:我是人,決不能和野豬同流合汙。
它不再催促,而是用一種奇怪的音調朝我連打了幾個響鼻。這時,剛巧亮起了一道閃電,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醜陋的獠牙向上撅著,臉皺得像個老南瓜,一副詫異的神態,好像很不理解我為什麼不抓緊機會逃跑,卻寧肯待在這讓我失去自由的牢房裡。
它又發出幾聲埋怨的吼叫,面朝著我,一步步向牆洞退去。藉著閃電忽明忽暗的光亮,我看見它的臉上似乎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似乎在笑話我:你真是個膽小鬼,我冒著生命危險替你開啟了牢門,你卻不敢投奔自由。既然你喜歡坐牢,那我也幫不了你了。拜拜!
熱血一下子湧上腦門,我勃然大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玩意兒,也敢來譏笑我?你是豬,充其量是一頭無人管束的臭野豬,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是人,再倒霉的人也比一頭幸運的豬偉大一百倍!豬嘲笑人,那是大逆不道;豬看不起人,那是犯上作亂。我當時手上沒有殺豬刀,要是有的話,一定會一刀捅了它--宰豬又不犯法,當然啦,前提是它不反抗。我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便朝它狠狠地踹了一腳。我這一腳踢在了黑旋風的屁股上。它太強壯了,巋然不動,倒是我自己被反彈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氣得渾身發抖,怒罵道:“你這頭忘恩負義的臭豬!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付出了多少心血!那一次要不是我把你從水塘裡撈上來,你早就變成落水鬼了。可你是怎麼報答我的?你不但自己逃到山上去當野豬,讓我破了財,還把全寨子的豬都拐跑了。你這不是在有意陷害我嗎?這還不夠,你還盜竊糧食,糟蹋農田,讓我變成了囚犯。你滾,我不要你救!你去當你的野豬王好了,總有一天你會被金雕啄死被蟒蛇勒死被老虎咬死被獵人打死!你不得好死!滾,快滾!”
我覺得自己特別委屈,罵著罵著,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我越哭越傷心--連豬都欺負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黑旋風又湊過來,在我的腿上輕輕磨蹭,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告訴我它理解我的苦衷。
它雖然是聰明絕頂的野豬王,卻也不可能聽得懂人話。但它與我長時間生活在一起,能從我的聲調中辨別出我喜怒哀樂的情緒變化。
黎明時分,雨停了。黑旋風從牆洞中鑽了出去,踏著晨光向寨子後山跑去。
當天上午就傳來了好訊息:曼蚌寨跟著黑旋風上山的六十多頭豬幾乎全部回來了,只少了那頭黑旋風最寵愛的花母豬。據目擊者講,天剛亮,打穀場上就傳來了豬群嘈雜的叫聲。人們以為又是黑旋風帶著那幾十頭豬前來搶劫糧倉。民兵們緊急出動。他們舉著竹弩,扛著獵槍,趕到打穀場上一看,六十多頭豬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在打穀場上擠成一團。它們神色驚恐不安,不斷地嚎叫,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驅趕它們似的。有兩頭公豬的脖子被咬傷了,流著血。看樣子它們是被暴力脅迫著回到寨子的。有人猜測說,它們一定是遇到了孟加拉虎,黑旋風和花母豬被虎咬翻,豬群失去了主心骨,萬般無奈之下,這才逃回曼蚌寨來的。
可是那兩頭受傷公豬脖子上的傷口不像是被虎爪撕裂的,更不像是被虎牙咬開的,倒像是被豬嘴啃破的。一些人為了弄清情況,就闖進了後山老林子裡,卻沒發現任何老虎光臨過的跡象,也找不到黑旋風與花母豬的遺骸。
只有我心裡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黑旋風聽完我的哭訴後,跑回老林子,把所有的豬都攆回了曼蚌寨。可是那些豬已經習慣了自由自在的野豬生活,不願再給人類當家豬了。黑旋風不得不動用武力,咬傷了兩頭公豬,才把豬群趕回了寨子。
至於黑旋風單單留下了花母豬,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黑旋風需要一個伴侶。
村長豁達大度,家境也較富裕,表示自認倒霉,不追究我弄丟花母豬的責任。我煽動豬鬧事的罪名本來就定得很荒唐,現在逃亡的豬都回來了,獨眼龍不好再繼續關押我,便命我寫了份檢查,把我從烤煙房裡放了出來。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野豬搶劫糧倉糟蹋農田之類的事。我想,黑旋風一定是帶著它心愛的花母豬遠走高飛,跑進荒無人煙密不透風的大黑山原始森林裡去了。它把豬群趕回來,就算是報答我的養育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