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黑頂,眼睛明亮爪子粗壯,小小年紀,腿羽已蓋膝部。嘴喙尖利,尾羽細長,整個身體呈漂亮的流線型。背部的毛色已由淺棕轉為灰褐,泛著一層釉光。飛翼的外基部已長出四根硬扎的黑羽,並鑲著兩條耀眼的白紋。對鷹來說,翼帶白羽,超凡靈秀。更難得的是,黑頂腦殼上長著一撮漆黑的絨毛,微微凸起,如黑色雲霓。鷹的學名叫黑耳鳶,耳羽黑褐色,這黑褐色越向頭頂蔓延,越顯示高貴與強健。雄鷹黑冠猶如皇帝加冕,將來無疑是出類拔萃的天之驕子。雖然已餓了三天,卻還能站立起來,顯示出頑強的生存意志和非凡的生命力。
瞧紅腳杆,兩隻瞳仁一隻色澤灰黯,一隻在中央部位有一點可怕的白翳。與黑頂同齡,身上只蓋著薄薄一層絨羽,翅膀還半裸著,模樣醜陋。骨骼比黑頂瘦弱了整整一圈,尤其糟糕的是,腳爪呈半透明狀的粉紅色,紅腳杆,捉雞難,細小乏力,無法向獵物向天敵進行凌厲的搏擊。三天前,當倒春寒剛開始時,它預感到會發生饑荒,就很偏心眼地將逮到的那隻金背小松鼠分作四份,它和黑頂各吃一份,餵了紅腳杆兩份,儘管這樣,還是早早就餓倒了。這說明紅腳杆的生存意志和生命力都相當脆弱。
毫無疑問,黑頂是將來能八面威風搏擊長空的雄鷹,而紅腳杆只能是啄食老鼠與地狗子的庸鷹和草鷹。
假如黑頂也是自己親生的幼鷹,霜點想都不會多想就把紅腳杆送到蛇洞前去當誘餌。汰劣留良,這符合生存法則。然而它現在卻要汰良留劣了。不不,霜點驚恐不安地收回自己的思緒。它覺得自己不該犯糊塗的。一個是親子,一個是養子,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實。就算黑頂將來能展翅萬里,能扶搖九霄,能狼群覓食,能捕捉兇悍無比的扁頸蛇,但那是已故黑燦的骨肉,別人家的輝煌。就算紅腳杆長得猥瑣窩囊,像它父鷹禿脖jln般沒有出息,但那是它霜點的親骨肉,自家的後代。
生命都是自私的,任何生命都酷愛自己的親生後代,生命體只有通過血脈因襲基因遺傳,才能獲得永恆。
它不能再猶豫,天經地義該黑頂去做誘餌。
黑頂在霜點翅膀的驅使下,蹣跚著鑽出巢洞,來到粗如莽蛇的橫權上。凜冽的寒風吹得它搖搖晃晃,鵝毛般的雪片灑落在它還很稚嫩的脊背上,冷得它竦竦發抖。它本來已餓得有氣無力,這時突然清醒活躍起來,小腦袋拼命拱動著,想鑽回溫馨的巢去。
霜點堵在巢洞口,就像關嚴了門。
黑頂大概感覺到不幸將降臨在自己頭上,悸動翅膀,咿呀哀叫,麻栗色的鷹眼射出哀怨淒涼的光,望望霜點,又望望天空。
霜點也凝望著天空。天空蒼蒼茫茫,除了紛迷的雪,什麼也沒有。要是有一隻雄鷹在它身旁,它絕不會落魄潦倒到要用一隻幼鷹的生命去交換一頓食物。雄鷹會和它比翼齊飛,互相配合從斷崖上掠來狼崽,或從牧羊狗的眼鼻底下擄走花翎公雞。雄鷹強有力的翅膀能剪斷風、剪斷雪、剪斷困境、剪斷危難、剪斷悲苦、剪斷籠罩在母鷹頭上的烏雲,剪出一片明亮的新天地。雄鷹是力量的象徵,是生存的代名詞。遺憾的是日曲卡山麓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的雄鷹了。日曲卡山麓過去是有雄鷹的,翅膀像黑色閃電,嘯叫聲頂風能傳十里,讓豺狼見了都會心驚膽顫的雄鷹。可是有一天,一隻碩大無朋的鈮鳥轟隆轟隆怪叫著飛臨日曲卡山麓上空.撒下一大片乳黃色的粉末,彷彿撒下了一個神秘莫測的謎,這一帶的雄鷹數量銳減,質量下降。不,這一帶從此就沒有雄鷹了,只有最次等的公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公鷹啊,簡直就是長著鷹羽的雞,骨骼比雌鷹單薄瘦弱,不是禿脖兒,就是紅腳杆,再就是瞳仁上長著白翳的白眼兒。這些公鷹的壽命都短得可憐,往往剛當上新郎就做新鬼。它霜點的第一位丈夫,就是去年冬天在黑風暴中餓死的白尾的父親,在它剛孵出白尾的第二天就被一陣不怎麼厲害的旋風吹折雙翼墜地而亡。而它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紅腳杆的父親禿脖幾,命運就更慘了,一天清晨迎著陽光飛翔,突然就雙目失明一頭撞在崖壁上。而與這些長著鷹羽的雞交配後繁殖出來的後代,凡是公的,都秉承了單薄瘦弱猥瑣醜陋渺小病態的遺傳基因。
這是退化的變異,種氣的衰微。
唉,要是當初自己能像黑燦那樣堅毅勇敢就好了,霜點想,親子就不會是紅腳杆而是健康強壯頭頂長著皇冠般絨羽的小雄鷹了。
去年春末當尋找配偶的季節來臨時,黑燦對長著鷹羽的雞們不理不睬,
振翅飛向遠方,融化在地平線盡頭一片炫目的陽光裡。半個月後,黑燦才帶著滿足與自信風塵飛回日曲卡山麓,產下一枚蛋,孵化出了黑頂。霜點不清楚黑燦這半個月究竟去了哪裡,也許去了梅里雪山,也許去了玉龍雪山,也許去了碧羅雪山,但有一點霜點是明白的,黑頂是遠方雄鷹的種,是新的混血,新的雜交,新的品系。
霜點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在黑燦不幸罹難後毫不猶豫地將黑頂抱回來餵養。它渴望日曲卡山麓鷹的家族繁榮興旺,它渴望逶沲的脯宙廣的幣竅右盲雨的雄溶插橘飛翔。在黑頂身上,寄託著它的思慕與企盼,理想和追求,寄託著它作為年輕的母鷹所做的五彩的夢。
不不,它想,它去年冬天已失去了白尾,今年冬天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紅腳杆。它將一隻爪子踩在黑頂背上,它要把它踩趴下,這樣就可以用雙爪將它摟住起飛,送往蛇洞前。
吱溜,黑頂朝前猛地一拱,從它胯下的豁口鑽回巢去。霜點回轉身,想重新逮住黑頂。
巢內的一隅,黑頂與紅腳杆擠在一起,就像鷹和雞站立一排。不不,母不嫌兒醜,紅腳杆是它的心肝寶貝。
你要一代天驕,還是要一隻長著鷹羽的雞?
沒有雄鷹的天空,是寂寞的天空,灰暗的天空,沒有靈性的天空,缺乏盎然生趣的天空!
突然,霜點將雙眼閉緊,走進巢去胡亂摸索。它覺得自己精神快崩潰了,無法再理智地選擇,那就讓命運來抉擇吧,聽天由命,摸著誰就是誰去做誘餌!
它的雙爪摟住一個柔軟的物體,它摟著那物體滾出巢去,它展翅飛離瓔珞松,它順著山谷強大的氣流飄到蛇洞上方,它鬆開了雙爪,它睜開了眼。不不,它捨不得讓親子去做誘餌,它的本意要把黑頂扔下去的。它想換一換,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啪,蛇洞前的雪地傳來物體砸地的聲響,揚起一團輕煙似的雪塵,還傳來紅腳杆從昏迷狀態中跌醒後的掙扎與驚叫。
跟預料的差不多,霜點佇立在瓔珞松橫權上,過了一會兒,老蛇嘶嘶吐著火紅的芯子從小石洞裡躥了出來,紅腳杆駭然尖叫。
當蛇尾游出洞口後,霜點縮緊翅膀從高高的瓔珞松一頭紮了下去。這動作對鷹來說相當危險:鷹不是鶚,習慣直線下降;鷹骨骼較大,平時俯衝都要適度撐開翅膀有個旋轉角度,不然的話,.有可能會在空中失去平衡,身體像石頭墜落。霜點不顧一切地像鶚扎進水裡捉魚那樣紮下去,是想搶在老蛇的毒牙咬到紅腳杆之前自己的雙爪鏽攫住蛇身。只要有一絲可能使紅腳杆蛇口餘生,它就要竭盡全力去爭取,希望既能捉住老蛇,又能保全紅腳杆。老蛇的反應比它想象的更敏捷,在它從橫權紮下去的瞬間,抬頭瞥了一眼,細長的蛇身扭了主,似乎要躥回石洞去。嘎呀--霜點在半空中發出一聲尖嘯。它巴望老蛇能回躥。它紮下去的落點就在石洞口,老蛇的動作再快也絕不可能搶在它落地前躥進並縮回小石洞的。極有可能蛇頭剛躥進洞口,它的鷹爪也同時落地,可以不費事地就抓準老蛇致命的七寸。關鍵是老蛇圓躥,就無暇去皎紅腳杆了。
但老蛇只是扭了扭身涔,並沒按霜點的意願轉身回躥,這條眼鏡蛇一定經過無數次劫難,老辣得快變成蛇精了。它在極短的瞬間就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並已陷入絕境;除非蛇身上長出翅膀,不可能搶在霜點封住退路前縮回小石洞的。它放棄了逃命的企圖,細長的蛇身子弓動起伏,閃電般躥向正在前面雪地上掙扎悸動的紅腳杆。
千刀萬剮的老蛇,曉得自己無法逃脫變成鷹食的厄運,索性破罐子破摔,臨死也要賺個墊背的。
霜點墜落到離地面一丈的高度,猛地撐開翅膀,做了個短暫的滑翔。它降落在洞口,衝力太大,一個趔趄摔到在地。它一秒鐘也不敢耽誤,就尖嘯著跳躍著撲向老蛇。
老蛇頭都不回,朝前猛躥猛咬。
霜點顧不得調整姿勢,也顧不得在地面扇動巨大的翅膀會拍斷寶貴的翼羽,劈叭劈叭狠命搖動飛翼,身體騰昇起來,一隻鐵鉗似的鷹爪狠狠朝老蛇抓去。
可惜,已經遲了,老蛇已一口咬中紅腳杆裸露的肩胛。咿--紅腳杆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哀叫。老蛇還想咬第二口,霜點一隻爪子抓住蛇腹,一隻爪子抓住蛇脖,將老蛇攫上天空。
老蛇在鷹爪下徒勞地蠕動。
霜點一次一次升上天空,一次一次將老蛇往下扔,直到老蛇摔得像團爛草繩......
霜點將死蛇叼回瓔珞松上的鷹巢。它撕一片蛇肉塞進黑頂的嘴,就殘忍地從黑頂的背上啄下一片羽毛。
記住,這是用血的代價換來的救命食物!紅腳杆死了,你理應為它祭灑幾滴熱血!黑頂拼命吞嚥著蛇肉,不叫喚不躲避也不呻吟,任憑霜點撕扯著自己身上的羽毛。
山風灌進巢洞,帶血的鷹羽飄舞飛旋。
七
幾個月後一個夏天的清晨,一隻頭頂長著一撮皇冠般黑羽的年輕的雄鷹追逐著草灘上一隻驚慌失措的野兔。它黑褐色的雙翼間有一道醒目的自羽,猶如掛著一條雲帶。它的頭影在地面迅疾移動,像一張黑色的網,緊緊籠罩在野兔身上。突然,野兔在草地上打了個滾,仰躺在地,兩條細長有力的後腿緊縮腹部。這是野兔家族用來對付來自天空襲擊的祖傳絕招--兔子蹬鷹,十分厲害,往往把鷹蹬得皮開肉綻羽毛飄零負傷而逃。
巨犀崖那棵古老的瓔珞松上佇立著一隻神情有點憔悴的母鷹。母鷹的視線一刻也沒離開年輕的雄鷹。當看到野兔翻身仰躺,母鷹冷凝的眼神剎那間流露出一抹焦慮與不安。
年輕的雄鷹不慌不忙飛臨野兔頭頂,伸出一雙爪子虛晃了兩下。野兔兩條後腿拼命朝天空踢蹬,卻蹬了個空;年輕的雄鷹已從野兔頭頂掠過,野兔翻身爬起,一溜煙朝右側一片灌木叢躥去,年輕的雄鷹早有準備,猛地偏仄翅膀,在低空瀟灑地一個急拐彎,攔住了野兔的去路,一雙紫褐色的道勁有力的爪子閃電般刺進野兔背脊的肋骨。野兔尖叫著還往灌木叢躥,企圖把雄鷹拽進密匝匝的灌木,讓鋒利的荊棘割斷鷹翼。雄鷹奮力拍扇巨大的翅膀,草灘上拔地而起一道黑色的虹,年輕的雄鷹氣宇軒昂扶搖直上,野兔四肢騰空在鷹爪下徒勞掙扎。太陽昇上日曲卡山峰,照耀著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年輕的雄鷹昂著頭,雙眸炯炯,顯得英氣勃發。山風吹拂著它身上光滑如錦的羽毛,嘎嘎嘎嘎,它興奮地朝初升的太陽甩去一串高傲的尖嘯,聲音宏亮飽滿,富有青春的韻味和彈性,在靜謐的山谷間跌宕迴盪。它矯健的身影在霞光裡畫出一道道粗獷的弧線,寂寞的天空變得熱鬧而輝煌。
久違了,日曲卡山麓的雄鷹。久違了,一代天驕!
嘎呀--佇立在瓔珞松上的母鷹發出一聲混含著甜蜜與苦澀、欣慰與憂傷的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