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

顯然,母狼獾已經看清山鷹子的罪惡企圖,它的腦袋順著鷹的飛翔姿勢在擺動,那嗥叫聲完全是衝著鷹去的。

山鷹子當然也看見母狼獾了,發出一聲焦急的嘯叫,發瘋般地衝下來,鷹爪抓住水秧兒的肩膀,奮力扇動翅膀;水秧兒舉起石片在惡鷹的身上亂砍一通,但鷹爪仍緊緊揪住他的肩頭不放。這渾蛋,一定是意識到倘若讓母狼獾從懸崖上下到江邊來,它想要抓走一隻小狼獾的企圖就要徹底落空,因此把全部的兇狠和全部的力量都聚集在這一次的撲擊中。它這一次攻勢凌厲,不僅揪住水秧兒雕的肩頭,還用堅硬的嘴殼朝水秧兒的臉上亂啄亂咬。水秧兒用兩條胳膊護住頭,但身體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好像馬上就要騰空被拎起。他趕緊用腳絆住磐石,不讓山鷹子把巴自己拖開,然後,解開衣裳的紐扣。山鷹子用力一扯,那件粗麻布上衣被拉脫了。山鷹子用力過猛,帶著他的衣裳升上天空,發覺上當後,扔了衣裳,又要再次俯衝下來。

就在這時,母狼獾叼著一樣東西從陡峭的懸崖上連滾帶爬地下來了,它吐掉嘴裡的東西后,立即躥過來朝山鷹子撲咬。奇怪的是,它走路的動作十分別扭,尾部還哐啷哐啷作響,幾乎躥跳不起來。雖然如此,那氣勢還是嚇倒了山鷹子,山鷹子鬆開爪子,悻悻地嘯叫幾聲,越飛越高。很快消失在雲層裡。

危險解除了,水秧兒癱倒在地。

母狼獾撲到兩隻小狼獾跟前,把小寶貝摟進自己懷裡,低頭仔細察看了一下,見小狼獾安然無恙,又扭頭望望水秧兒,眼裡一片溫柔,柔聲叫了兩下,大概是在表達內心的感激之情吧。隨後,它轉身拖出一隻野兔來。

這時,水秧兒才看清,母狼獾一條後腿上掛著半副捕獸鐵夾,一走動便哐啷哐啷作響。不難想象,母狼獾爬出這座天然牢籠後,跟蹤某位獵人,一直跟到獵人安置捕獸鐵夾的地方,耐心等獵人走後,就直奔捕獸鐵夾;捕獸鐵夾那根插銷上綁著一隻活兔,它曉得那是誘餌,只要一咬懸在頭頂的沉重的鐵桿就會無情地砸下來,夾牢偷食者的身體。它已沒時間去捕獵其他食物了,為了孩子,它別無選擇,它利用過去曾經從捕獸鐵夾下偷食誘餌的經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躥過去,一口咬住兔子的脖子,想爭時間搶速度,在捕獸鐵夾那根鐵桿落下來之前把兔子從插銷上撕下來。不知是兔子竭力掙扎影響了它的撲躥速度還是它太心急了,沒精確地把握好角度,兔子倒是被它撕下來了,它大半個身體也成功地從鐵桿下脫身了,但沒能完全逃脫厄運,鐵桿比閃電更快,一下夾住了它的一條後腿。它當然不能在捕獸鐵夾下等著獵人來收拾自己,就拼命掙扎,結果把半副捕獸鐵夾從樹樁上扯了下來。它自己無法弄開鐵夾,只有拖著鐵夾跑回江邊這座天然牢籠來。

水秧兒慢慢爬到母狼獾身後,開啟鐵夾上的插銷,母狼獾那條後腿獲得了自由,雖然走起路來還一瘸一瘸的,但畢竟方便多了。

母狼獾開始撕咬兔子,但咬一口脖子就哆嗦一下,還沒把兔子解剖開,就嗯嗯呀呀呻吟起來。水秧兒躺在地上,奇怪地望著母狼獾,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母狼獾大約實在是受不了了,走到水秧兒跟前,張著嘴搖頭晃腦。水秧兒往母狼獾口腔裡瞄了一眼,嚇了一跳,口腔裡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他掬了一抔江水衝去血絲,這才看清,母狼獾的口腔裡唇吻、上下顎和舌頭都被絕壁上的紫荊條撕爛撕碎了,還有好幾根長長短短的刺釘在上下顎裡。狼獾的爪子雖然很靈巧,爪指很長也很尖利,但不能跟人類的手相比,是無法清除口腔裡那些討厭的刺的。老林子裡經常有一些肉食獸或者在吞嚥食物時被骨頭卡住喉嚨或者不小心被植物的刺扎著口腔,潰爛發炎,不能吃東西,最後活活餓死。水秧兒心想,母狼獾明知絕壁上的紫荊條會造成什麼樣的嚴重後果,卻仍不顧一切地咬住紫荊條爬出這座天然牢籠去覓食,沒想到一向被人類視為山妖子的也有自我犧牲的精神,也有如此感人肺腑的母愛。

他坐起來,拍拍自己的大腿,母狼獾像聽懂了似的乖乖地趴在他腿上,張大嘴。他將手伸進母狼獾的嘴裡,把刺一根一根拔出來,一共拔出十一根一釐米左右長的刺。有十一根刺在嘴裡,還把兔子叼回來,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清除完口腔裡的刺,母狼獾不再精苦呻吟,很快把那隻兔子解剖開,將嫩滑的內臟嚼碎送進只小狼獾的嘴裡,很快,小狼獾空癟癟的肚皮就鼓了起來。母狼獾又撕了一條兔腿,叼到水秧兒面前,他當然知道,這是給他的食物。

他沒有吃生肉的習慣,但他弄不到火,再說肚子也實在太餓了,就接過兔腿啃咬起來。這兔子剛死不久,十分新鮮,味道挺不錯的。

大家都吃飽後,母狼獾圍著水秧兒轉起圈來,一面轉還一面發出輕柔的叫聲,眼睛裡閃爍著慈祥和善的光。突然,它撅起尾巴,從香腺裡分泌出幾滴亮晶晶的液體,塗抹在水秧兒的身上。

水秧兒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怪味。

哦,母狼獾用它獨特的方式,表示它擁有了他,表示他是屬於它的,表示它接納了他:他身上有了狼獾的氣味,就是狼獾家庭的一員了。

那天晚上,母狼獾和那對小狼獾就依偎在水秧兒身旁睡覺,像一家人。開始,水秧兒還聞不慣狼獾身上那股騷臭味,幾次想躲開,但他的上衣被山鷹子抓走了,就穿著短褂,雖是五月初夏的日子,但江邊風大,還是冷得哆嗦,和三隻狼獾擠在一起,倒也能驅走寒意,怪暖和的。又一天過去了。

天氣轉晴,紅豔豔的太陽掛在藍天白雲間。水秧兒手臂和背上被鷹爪抓傷的地方已結起痂,吃了整整一隻兔腿,填飽了肚子,又美美地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母狼獾也恢復得很快,口腔已不再發炎流血,那條被鐵夾夾過的後腿似乎並沒傷著骨頭,還能跑動,只是微微有點瘸。兩隻小崽子吃飽睡好被太陽一曬,全身的絨毛蓬鬆開來,胖嘟嘟,圓滾滾,一團金黃,像兩朵碩大的蒲公英,蠻漂亮的。小傢伙年幼無知,精力充沛,在沙礫上互相追逐嬉鬧。

母狼獾隔一會兒跑到水邊的卵石上,觀看江水的變化情況。

其實不用那麼著急的,水秧兒想,天已經連續晴了兩天,暴漲的江水很快就會退下去的。怒江就是這個脾氣,像個性子急躁容易發怒的人,連下兩天大雨,水位就猛升三四米,就急浪旋渦變得猙獰可怖。容易發怒的人也容易息怒,只要太陽連曬幾天,水線就會直線下落,江面也會變得平和寧靜。他從小在怒江邊長大,算是摸透了怒江的性格,按他的經驗,只要今天不再下雨,明天中午,水位就會下降到洪汛前的位置,現在翻卷著惡浪的江岸就會露出一線沙灘,不僅他可以踩著齊脖兒深的水扶著石壁走出這座天然牢籠,母狼獾也能沿著平靜的淺水灣游出去,假如需要的話,他還可以替母狼獾抱一隻小崽子走。

天空晴朗,江面見不到低龜的紅蜻蜒,地上也不見螞蟻搬家,他敢打賭,起碼到明天天黑前,是不會下雨了。

還有半隻兔子,再也不用害怕餓肚子了。

求生有望,挺鼓舞人心的,大概也挺鼓舞狼獾心的。

不知道走出這座天然牢籠後,會發生什麼情況,水秧兒想,他當然不會跟著母狼獾到叢林裡去過狼獾的生活,儘管他身上被塗抹過狼獾的氣味。他也不可能把母狼獾和兩隻小狼獾帶回寨子去豢養,狼獾不是狗,是不可能依附人類生活的;即使母狼獾願意跟他回寨子,寨子裡的人也絕不會同意接納一窩山妖子的。在山民們的眼裡,狼獾十惡不赦,是災星是妖孽是禍根,是人類不共戴天的仇敵。

他和它們走出這座天然牢籠後,只能是分道揚鐮,各走各的路。

他想,真到了分手的那一刻,他會傷感的,他和它們一起經歷了磨難,一起渡過了難關,他熟悉了它們,它們也熟悉了他,結下了友誼,也有了感情,要分手了,心裡是會難過的。他曉得,明天中午的分手,將是一種訣別,此他和它們恐怕不會再見面了,他會想念它們的,它們大概也會想念他的。

他想,他回家後,要把這段難忘的經歷告訴他認識的每一個人,他要讓他們相信,把狼獾這種動物視為專與人類作對的山妖子,實在是一種誤會。是的,狼獾會破壞獵人的捕獵手段,神出鬼沒,讓人頭疼,但狼獾也是一種有感情的動物,人若能善待它們,它們也知道報恩的;他要讓阿爸放棄這輩子一定要獵殺一隻狼獾的念頭,再不要將仇恨當做寶貴的遺產一代一代傳下去;他還要告訴他的同和年齡相仿的夥伴,所謂狼獾專門吸食小孩的腦髓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他正想著,突然,在江水奔騰的喧囂聲中,在兩隻小狼獾追逐打鬥的嬉鬧聲中,有一個聲音由遠而近由高而下鑽進他的耳膜:

“--水--秧--兒--水--秧--兒--”

聲音很熟悉,他聽出來了,是阿爸在叫他,唔,阿爸見他遲遲沒把糧食送到蛤蟆灘,心裡焦急,溯江而上找他來了。

危難之中遇親人,他激動地大叫起來:“阿爸,我在這兒,快來救我!”

正臥在他身旁打瞌睡的母狼獾聽到他的叫聲,驚跳起來,全身的毛恣張開來,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兩隻小狼獾也停止打鬧,驚恐琅躲甜母缽狠獾的肚子底下。

“別怕,別怕,是我阿爸找我來了,他不會傷害你們的。”

母狼獾自然是聽不懂水秧兒的話,它的四肢緊張地顫抖,一會兒豎起耳朵傾聽懸崖上阿爸越來越近的呼叫聲,一會兒用陌生的疑惑的眼光望著水秧兒,彷彿在責問:你幹嗎要出賣我們?

唉,狼獾與人類世世代代的仇恨,早已融化在母狼獾的血液裡,變成一種條件反射,變成一種過敏症,一聽到人的聲音就跟聽到喪鐘敲響了一樣害怕。

“水秧兒--水秧兒--”

阿爸的聲音快到懸崖邊緣了,母狼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用爪子拼命刨著沙子,大概是想挖個洞躲起來;一會兒從這塊石頭邊躥到那塊石頭邊,大概是想藏到阿爸看不見的石頭底下去。遺憾的是,臨時挖洞就像掘井止渴一樣來不及了,而這塊江灘上的石頭都是半圓形像高莊饅頭,沒有可以藏身的旮旯角落。

完全沒必要這樣害怕的,水秧兒想,只要他把事情的委告訴阿爸,相信阿爸會像他一樣,對母狼獾抱有一種感激之情的,怎麼會去傷害它們呢?

在水秧兒聲音的引導下,阿爸的身影很快出現在懸崖邊緣。阿爸穿著黑布褂子,扛著獵槍,挎著火藥葫蘆,一副打獵的行頭。水秧兒站在懸崖底下,拼命揮舞雙手,阿爸看見他了,彎著腰,兩隻手掌捲成喇叭狀,高聲喊道:

“水秧兒,人家都說你掉進江被魚吃掉了,爸不信,爸從蛤蟆灘一路尋找到這裡,終於把你給找到了。兒子,你真還活著啊?”

“阿爸,我是還活著!阿爸,快救我出去!”

“別急,水秧兒,爸去砍兩條山藤來,爸把山藤丟下來後,你把一條系在腰上,抓住另一條往上爬,爸在上面拉,一袋煙的工夫就把你拉上來啦。”

“阿爸,你快點啊。”

“好的,阿爸會盡快轉回來的。”

水秧兒在同阿爸對話時,始終抬著頭,眼望著懸崖上。這時他看見阿爸正準備轉身離開懸崖邊緣,突然,阿爸的轉身動作停住了,已挺直的身板又彎了下來,似乎發現了讓他感到非常驚訝的事。

“水秧兒,你往你的左邊看,快看,一大兩小三隻東西,那是什麼?哦,像是狼獾。對對,就是狼獾!哈,老天爺可憐我,老天爺成全我,我原以為這輩子不可能再獵到該死的狼獾了,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見到狼獾。哈哈,這地形也太好了,前頭是旋渦,後頭是絕壁,這窩狼獾好比砧上的肉、籠中的鳥,看你們往哪兒跑!”

阿爸說著,動手解下肩上的獵槍。

“阿爸,別開槍!”水秧兒叫道,“這不是壞狼獾,它們和我一起從水裡逃出來的,它們救過我的命。”

“孩子,你在說什麼胡話呀;可憐的孩子,你一定是被山妖子弄迷糊了。不要緊,待阿爸收拾了這窩狼獾,阿爸會請巫娘來給你跳一回大神的。”

“不不,阿爸,你聽我說,別開槍!”

就在水秧兒與阿爸高聲對話時,母狼獾走到了江邊,站在磐石頂上,朝江面張望。看樣子,它是感覺到站在懸崖上的那個人要朝它開槍了,想冒險從江裡遊走。果然,它張望了一會兒,把兩隻小崽子叫到自己身邊,然後撲通一聲跳進江去;很快,江裡傳來母狼獾呦呦嗚嗚的叫喚.水秧兒曉得,母狼獾是要兩隻小狼獾也跟它跳進江去。

雖然洪水還沒退到位,但靠近江岸這段水流畢竟比兩天前平穩多了,浪也低得多了,旋渦也小得多了,對母狼獾來說,與其待在岸上等死,不如冒險和激流旋渦拼搏一番。

去吧,去吧,水秧兒心想,他看來是很難阻止阿爸朝這窩狼獾開槍了,他還小,他沒法一下子改變阿爸腦子裡對狼獾的看法,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是很難糾正的。但願母狼獾能順順利利帶著小狼獾遊過這段急流,繞過這段江岸,遠走高飛。

母狼獾在水裡叫喚,兩隻小狼獾在磐石頂上探頭探腦,遲遲不跳下去。或許它們兩天前在江浪裡九死一生的經歷不敢往下跳,或許它們是年幼無知不太瞭解獵人和獵槍的厲害。它們望著在江裡隨浪起伏的母狼獾,躊躇不決,猶豫著,在磐石頂上繞著圈圈。

嘩啦,懸崖頂上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響。

“阿爸,別……別打它們!”水秧兒聲嘶力竭地叫起來。

“該死的狼獾,你以為跳到水裡去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發酒瘟的,我先送你的小崽子上西天去。”

水秧兒從地上撿起一把小石頭,朝磐石頂上的兩隻小崽子扔去,他想它們趕下江去,免遭槍擊。

唉,不懂事的小傢伙仍賴在岸上不肯下水。

突然。磐石上冒出一雙毛茸茸的爪子,很快又冒出母狼獾水淋淋的腦袋;一眨眼,母狼獾從江裡又爬上岸,顯然,它上岸來是要把兩隻小狼獾推下江去。

快,快,水秧兒在心裡默默唸叨著。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懸崖頂上,寂靜無聲,聽不見阿爸說話了。水秧兒經常跟隨阿爸上山打獵,知道阿爸的習慣,扣動扳機前會屏住呼吸將準星、缺口和獵物三點連成一線。阿爸停止說話,毫無疑問,是在進行最後的瞄準,頂多還有兩三秒鐘時間,獵槍就會訇然炸晌。刺鼻的硝煙無數粒鐵砂子會無情地撲向岸邊那座磐石。

距離這麼近。阿爸是寨子裡有名的神槍手,這一槍絕不會打空。一瞬間,水秧兒眼前出現了幻覺:霰彈從黑洞洞的槍管噴射出,呈倒錐體罩向那家子狼獾,黑毛崽子像觸電似的蹦起三尺,又重重地摔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黃毛崽子更慘。前額被穿了個洞,就像長了第三隻眼,軟綿綿地癱了下去,母狼獾肚子上被鑽了幾個洞,腸子流了出來,四肢一曲,跪倒在地。

不不,他不能讓悲劇發生。他一定要制止阿爸開槍。這家子狼獾與他同命運共患難,結下了深厚友誼,母狼獾甚至還救過他的命,他決不能讓它們受到傷害。

他突然想出制止阿爸開槍的辦法來,他飛奔幾步,來到磐石前,高舉雙手,儘量挺直身體;他站立的位置剛好在彈道上,子彈不會繞彎,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住了阿爸的槍口,阿爸要射擊的話,只有先打中他,才能再打中那家子狼獾。

“水秧兒,你瘋了嗎?快閃開,我要開槍啦!”阿爸在懸崖上焦急地高聲喊叫。

水秧兒索性登上磐石,像一堵結實的牆,擋在三隻狼獾面前。

母狼獾先將黑毛崽子推入水中,然後又將黃毛崽子拋進江去。

“小雜種,你敢跟老子對著幹,你的良心餵了狼!我真的要開槍了,你再不讓開,我把你這個不孝的畜生連同三隻狼獾一塊兒收拾了!”傳來阿爸咬牙切齒的咒罵聲。

水秧子毫不懼怕,他曉得阿爸是在講氣話,他是阿爸的親骨肉,他是阿爸最疼愛的小兒子,阿爸或許會因為生打他兩巴掌,頂多會用馬鞭抽他幾鞭子,但阿爸絕不會朝他身上開槍的。

洪水雖然退去了不少,但江濤依然洶湧。兩隻狼獾崽子被推進江去後,在浪花間沉浮掙扎。黑毛崽子嗆了兩口水,一面笨拙地划動四肢,一面驚慌地呦呦哀叫。黃毛崽子則拼命向岸邊游去,想重新回到岸上來。

撲通,母狼獾跳進江去,掄動那根又粗又亮的尾巴,示意兩個小傢伙前來叼咬。這是狼獾泅水慣用的辦法,狼獾崽子銜住母狼獾的尾巴,就可平安地在水中暢遊。遺憾的是,兩隻狼獾崽子或許由於年紀太小缺乏經驗,或許由於浪花太猛驚慌失措,努力了好幾次也未能叼住母狼獾的尾巴。母狼獾在水裡急得團團轉。

水秧兒毫不猶豫跳進湍急的江水,一面踩水一面揪住獾的尾巴,塞進黃毛崽子的嘴裡,又從一個旋渦裡把暈頭轉向的黑毛崽子撈了出來,送到母狼獾尾後。兩隻狼獾崽子終於成功地銜住了母狼獾的尾巴,就好像抓住了救生圈,跟隨母狼獾平穩地向前游去。

“水秧兒,我的兒子,阿爸求你了,快快閃開吧。我打死這三隻狼獾,我在寨子裡再也不用受窩囊氣了,成全阿爸吧,阿爸做夢都想當寨子裡的獵王!水秧兒,阿爸一旦做了獵王,你就是獵王的兒子啦。”

阿爸在懸崖上捶胸頓足大聲哀求道。

他才不稀罕當什麼獵王的兒子呢,他是這家子狼獾的朋友,他只想幫助朋友擺脫困境。

水秧兒踩著水,護送三隻狼獾游出那段地勢險峻的月牙形江灣,直到確信阿爸的獵槍再也瞄不到它們的身影他這才返回岸上。

母狼獾朝他投來感激的一瞥,便順江而下,頭也不回地越遊越遠。

懸崖上,傳來阿爸傷心的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