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復仇

夜上海小說 金子 第1頁,共2頁

夏天轉瞬即逝,大門口的銀杏樹葉已經開始微微泛黃了。陸雲馳自從在樹林與我們見過一面之後,就再也不曾出現在我和墨陽面前。這兩個月中,我不時地聽到關於他的訊息,卻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他又如何去捧袁素懷的場子,或者是和上海的某些權貴結交等等。

陸雲馳半個月前回了香港,說是要回去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陸仁慶親自到碼頭送行,回來什麼也沒說,一直留在書房裡。可六爺說,在他記憶中,陸家大爺還從沒這麼煩躁過呢。

我跟墨陽說了這件事,墨陽只是笑著說:「這是在吊陸仁慶的胃口。若是那麼輕易就給了他秘方,他不懷疑才怪呢。」不過墨陽同時也警告我,這件事情不能告訴六爺。

陸仁慶或許無情,但是六爺是個知恩必報的人。如果六爺知道了內情,肯定會阻止陸仁慶這麼做,也許到時候陸仁慶根本不念舊情,會對他痛下殺手也未可知。聽墨陽這麼說,我才決定暫不告訴六爺。

相比我的憂心忡忡,墨陽就好像根本沒見過一個叫陸雲馳的人,每天都是行色匆匆。他說他又開始到報館工作了。墨陽沒有食言,沒多久,就在離六爺家不遠的地方租了套房子,價錢不便宜,但徐老爺留給他的錢足夠讓他過得自由自在。

六爺曾問過他要不要一起工作,或者做個買賣什麼的,被他婉言謝絕了。他說自己不喜歡做生意,還是做個報館記者比較適合他。六爺沒有強求。我心裡明白,墨陽回到了報館,也就意味著他又開始進行那項危險的工作了。但他不說,我也只能裝作不知道。六爺瞭解我的心事,私下裡告訴我會派專人盯著墨陽的,如果他有什麼危險,會立刻有人幫忙。

「清朗,你是包點心還是捏點心啊?」秀娥在一旁大呼小叫。我低頭看看手中的麵糰,棗泥餡兒都快被我捏出來了。「好了,小姐們,你們已經包了不少了,剩下的還是讓我來吧。」廚房的張嬸可能看我心不在焉的,就幫我找藉口。秀娥本來玩興正濃,見我想走的樣子,也只好丟開手,跟著我一起離開了廚房。

「清朗,最近什麼事都沒發生,你怎麼反倒心事重重的?」秀娥拉著我往花園走去,說是讓我散散心。我心裡的苦楚怎麼說給她聽?只能笑著說:「哪有,是你想得太多了。」秀娥不相信地看著我,「我只是偶爾發呆而已,最近太閒了嘛。」

秀娥趕緊呸呸了兩聲,「你可別亂說話,好不容易太平了些,難道你還希望發生什麼亂子不成?」我心裡苦笑,就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心才總是懸著。我隨意地跟秀娥說笑了一會兒,就看見六爺的汽車開了進來。

我和秀娥趕緊往前庭走。等我們到了跟前,六爺正好下車,他的臉色有些不好。「六爺,您回來了。」秀娥恭敬地打了聲招呼。「嗯。」六爺隨意地應了一聲,一抬頭,好像才發現我也站在跟前。

「你回來了。」我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順手接過他的公文包。六爺笑著攬住了我的腰,我們一起往客廳裡走去。秀娥給六爺送來了一杯紅酒之後就退了下去。「很累嗎?」我轉身用手指輕輕地梳理他烏黑的頭髮。

「嗯,還好。」六爺舒服地嘆了口氣,「我今天去了趟碼頭,居然看見大哥也在那兒。」我隨口問道:「是嗎?大爺去那兒幹什麼?」「傅騁回來了,大哥親自去接他。」六爺閉著眼說。我的手一頓。

「怎麼了?」六爺睜開了眼,琥珀色的瞳仁中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一瞬間,我感覺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他關於陸雲馳的事,其實多少也是出於私心,墨陽和陸雲馳是一定要報復陸仁慶的,更不用說他還想發國難財。

我很怕六爺知道之後,會和墨陽他們起衝突,不論誰受了傷害,都是我所不能承受的。六爺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我,我故作輕鬆地一笑,「沒什麼,只是有些奇怪,大爺沒告訴你這件事嗎?」

六爺搖了搖頭,「沒有,最近大哥很多事都不跟我們說,我也不好問,順其自然吧。」我沒再說話,只是專心地幫他按摩頭部。陸雲馳回來了,那也就是說,他真正的報復要開始了嗎?

十月六號這天是中秋,六爺、葉展還有墨陽都早早地回了家,我和秀娥都親自動手包家鄉風味的月餅。原本跟著我們湊熱鬧的陸青絲也忍不住試了一下,成果還不錯。按秀娥的話說,能看得出是月餅。

往年過中秋都是在陸家大宅,六爺他們陪著陸仁慶過節,可今天陸仁慶說是要出門去談生意,就帶了自己手下的幾個高階經理去了,同行的還有傅騁。六爺中我說這番話的時候只是順嘴一提,那時墨陽也在,什麼表情也沒有,但我知道,墨陽肯定早就知道這回事了。

「今天年的螃蟹不如往年的吧。」葉展一邊仔細地剔著蟹肉,一邊和墨陽說。墨陽只一笑,「這我倒沒比較。」「廚子說今年那邊的水質好像不太好,這已經是能買到的最好的了。」秀娥插嘴。「無非是過節應個景,有的吃就好了。」六爺端著酒,不在意地說。他只象徵性地吃了點兒蟹肉,顯然對這些不感興趣。

「大哥去哪兒談生意了?」陸青絲也沒怎麼吃東西,一直坐在石凳上,拿著幾枝菊花,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花瓣兒。「嗯,好像是青島那邊。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買了去那裡的票。」葉展嚼著蟹肉說。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墨陽,他神情自若地抽著煙。丹青本來也打過電話,問他要不要去她那裡過節,墨陽婉拒了。丹青也不強求,只在電話裡關心了我幾句,倒是潔遠搶過電話跟我說了半天。

潔遠和丹青之間的關係比以前親密了一些,可能是因為自己也懂得了愛情的不易,又或者是因為丹青說服了霍長遠,不要阻止潔遠和墨陽之間的感情。潔遠雖然沒有明白的提及此事,但是從她對丹青的態度上我能感覺出來,不像以前那樣僅是客套了。

「清朗,咱們忘了把月餅拿過來啦。」正在吃螃蟹的秀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我,說著就要起來。「哎,你坐著吧,我去好了,你還得洗手。」我站起身來。

六爺笑著說:「幹嗎親自去?叫下人端上來就是了。」「你們做的是家鄉的月餅嗎?」墨陽問了一句。我和秀娥一起點頭。墨陽轉頭對六爺他們說:「那個味道可好了。外面做的月餅都又甜又膩,我們家鄉的都往裡面放菊花,口味清淡又回味無窮,很久沒吃了,真懷念。」

「菊花?」葉展嘟噥了一句,然後掃了一眼陸青絲腳下的碎花瓣。陸青絲搖了搖手裡的花枝,「對呀,是我幫忙揪的花瓣。秀娥從地上掃起來之後再放進去的。」葉展做了個噁心的表情,我們都笑了起來。

「沒事,我還要擺盤子呢,她們不懂。」我笑著對六爺說。墨陽突然站起身來,「我和你一塊兒去吧,既可以先嚐嘗味道,還可以幫你端過來。」我點頭,「也好。」

我和墨陽離開的時候,背後還不時地傳來葉展的說笑聲。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我悄聲說:「哥,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墨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進屋再說。」

屋裡這會兒很安靜,一些有家室的傭人都被允許回家過節了。我先去廚房把一大盤子月餅端了出來,又拿了幾個精美的小瓷盤出來一同放在茶几上,然後開始擺盤子。

墨陽做出一副幫忙的樣子,不時高聲地說幾句這月餅看著就好吃,還有應該怎麼擺盤子之類的家常話。其間,他低聲給我說了一下最近的情況。

陸仁慶顯然已經上鉤了。其實變通冶煉的技術都差不多,陸雲馳諮詢過專家之後,把秘方的前半部分略作改動,讓它看起來和陸老爺當初拿到的那份稍有不同,以免陸仁慶懷疑。

陸仁慶許諾的條件是,先付二十萬大洋當定錢,等到盈利之後兩個人再七三分成,這張秘方就算入股了。這期間,陸雲馳自然也擺出一副商人嘴臉,和他不停地計價還價。

兩人秘密地簽訂了合同,陸仁慶痛快地支付了二十萬大洋,就拿著秘方回了工廠。在十天之後,他得到了一個讓他欣喜若狂的結果:他父親和祖父絞盡腦汁都沒有得到的東西,他終於得手了。

「秘方真的給他了?」我悄悄地問,手裡不停地修飾著盤子裡擺放的菊花。「怎麼可能?」墨陽冷笑一聲,「你知道你父親留過洋嗎?」「嗯。」「他在德國學的就是冶煉,在這方面可以說得上是精通。他除了寫明正確的成分之外,還標註了另一種成分和用途,我們就是拿這個騙了陸仁慶。」墨陽低聲說。

母親留下的札記上確實說過,白家大少爺也是個留過洋的人,所以才不願意接受那樁包辦婚姻。墨陽簡短的解釋並沒有讓我這個外行聽明白,我只知道那個秘方還是被做了手腳,只要陸仁慶開始大規模生產,就一定會失敗。

現在各種原料都很緊張,這些礦產更是價格金貴。陸仁慶如果想接這筆大訂單的話,還要增添新的冶煉爐,光憑他的財力顯然有點吃力。陸雲馳只負責提供秘方,自然是一分錢也不會出,所以他只有去銀行貸款……

秀娥見我們回來了,趕緊上來幫忙。大家都對這種口味的月餅讚不絕口,陸青絲做的那個雖然賣相不佳,最後還是被葉展給吃掉了。於是,她眼底的柔軟簡直能溺死人。的看著和六爺他們談笑風生的墨陽,實在想不出最後的結局會怎樣。

陸仁慶的冶煉工廠並不在上海,因此他這些大動作也沒引起別人太大的懷疑。只是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葉展怒氣衝衝地從外面回來。「六哥,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和六爺在書房裡整理一些書,他一下子推門進來,嚇了我一跳。

「出什麼事了?」六爺皺起了眉頭。「六哥,你知不知道大哥從正義銀行借錢了?」葉展的臉色鐵青,平時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噴射著憤怒的火光。

六爺臉色一沉,「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本來是去滙豐銀行結匯票的,正好碰上了那兒的銀行經理老王,你知道他妻弟就在正義銀行工作,是他跟我說的,前段時間大哥去跟正義的總經理談了很久。老王還問我要是借錢為什麼不跟他說,咱們都合作這麼久了,難道他會多要利息嗎。」

說到這兒,葉展喘了口粗氣,「我趕緊應付了他兩句,說沒那回事,可能大哥是為了別的事去的,就趕緊回來了。六哥,你說大哥不會真的去那兒借錢了吧?那可是日本人開的銀行,他……」

六爺一擺手,「你先別急,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說。」葉展勉強點了點頭,「最好不是,現在咱們跟日本人明爭暗鬥的,要是大哥跑去跟日本人合作,我……」他煩躁地用力一扯領口,「還有,聽說大哥訂購了很多礦石和裝置,又在建新爐子。誰有能力下這麼大的訂單?也不是中央軍。我問過霍長遠,他說現在軍備用鋼鐵都是兵工署下屬鋼廠製造的。」

「別瞎猜了,我先從側面打探一下。鋼鐵廠的事大哥一直不讓咱們插手,再怎麼說,咱們也是外人,有些事沒法管。」六爺眉頭緊鎖,我第一次聽他說自己對陸家而言是外人。葉展悻悻地踹了桌子一腳,桌子發出哐的一聲響。

「清朗?」葉展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我剛才嚇到你了?」「不,不是,我只是擔心你們的安全,現在,太亂了……」我話未說完,六爺書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差點跳起來,六爺和葉展都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六爺伸手接了電話,「哪位?」

說完他兩眼微眯,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嗵地響了一下,「知道了,清朗?」六爺把電話遞了過來,「你姐姐。」我愣了一下才接了過來,「姐?」「清朗……」丹青的聲音竟然帶了哭腔。

「姐,出什麼事了?!」我噌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六爺和葉展都凝神看著我。「我,我……」丹青哽咽著說不下去。我急得要命,突然覺得肩上一沉,回頭看是六爺的手。他對我點點頭,「彆著急,慢慢來,沒什麼不能解決的。」看著他鎮定的樣子,我稍微平靜了點。

我對著電話小聲說:「姐,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幫你的。你先告訴我,出什麼事了?」電話那邊的丹青沉默了一下,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好像是在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在診所。」

「診所?你生病了?在哪家診所?」我立刻問道。丹青輕聲說了一個地址。「好,那你在那兒等我,我馬上就來。你千萬別走,等著我。」我又急急地囑咐了兩句,這才放下電話。

「要我送你去嗎?」六爺問。「診所?」葉展揉搓著自己的下巴,「就算你姐身體不舒服,霍家也有自己的私人醫生,她跑去診所幹什麼?」「我比你還想知道為什麼!」我大聲地說。葉展小小地吃了一驚,我頓覺不好意思,「抱歉啊,我一著急……」葉展咧嘴一笑,「瞭解。」

「還是我送你去吧,你姐姐沒說只見你一個人吧。」六爺從衣架上取下外衣。我趕緊點頭,「是,她沒這麼說。」葉展站起身來,「那我也去吧,現在外面亂,多個人沒壞處,大不了我們不進去,你們姐妹倆聊就是了。」

「老七你還是留下來吧,家裡總得有個人守著,我帶著洪川和老虎也就夠了。」六爺想了想,說。「那行,六哥你們小心點。清朗,也許這話你不愛聽,你姐姐有了事不找霍長遠卻來找你,一定不是什麼好事,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葉展嚴肅地說。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越發沒底。「見到了就知道了,你現在擔心也沒用。你先去拿外衣吧,今天外面冷,去吧。」六爺輕輕一推我。我愣了一下,才回過味赤,趕緊往外走。就聽見葉展問:「徐墨陽呢?不用告訴他嗎?」「他好像去濟南了,說是報館的事,前天就走了。」六爺淡淡地說.

墨陽走之前來跟我說了一聲,說他要去濟南辦點事,一個星期就回來。他說是工作上的事,也沒提陸雲馳那邊的進展。我不能也不敢多問,只得一再囑咐他路上要注意安全,早點回來什麼的。墨陽當時還開玩笑說我越來越像大嬸,這麼看囉唆,小心陸城不要我了。

看他當時那麼輕鬆的樣子,也許真的是去辦什麼公事,我稍稍放了心,結果還沒三天,丹青卻打了這樣一個讓我心驚肉跳的電話來。「清朗?你去哪兒?」秀娥見我進門也不說話,拿起外套就走,趕緊追了出來。「你在家等著,回來再說。」我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去。

只覺得自己的腦漿好像快要開鍋了,咕嘟咕嘟的,恨不能從七竅裡噴出熱氣來。直到坐上車,六爺一直握著我的手都沒有放開。體會著他無言的安慰,我慢慢地放鬆下來。

到了丹青所說的那個地址,洪川把車速放慢了。我東張西望,沒看見什麼診所,正想跟六爺說停車,下來找找,就聽見洪川說:「那個是不是徐小姐?」

我立刻看過去,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從一家店裡走了出來,站在路邊不動。「丹青。」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洪川趕緊把車停靠了過去。車子風一停下,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車,跑過去一把攥住丹青的手臂。

丹青細長的眉毛一皺,顯然是被我抓痛了,我趕緊鬆開手打量著她。她臉色蒼白了一些,眼睛因為哭泣後紅腫著。她左拳緊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對。

「姐,你哪兒不舒服?是因為臉上的傷嗎,還是出了別的事?你去診所幹什麼?你剛才……」我連珠炮似的發問,讓丹青有些發愣。「清朗,」下車之後就站在一旁六爺輕聲打斷了我,「有什麼話,上車再說吧,這兒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

丹青衝他感激地笑了笑,就拉了我的手,「咱們上車再說吧。」我只能點頭,拉著她的手上了車,坐在了六爺和丹青中間。六爺關上車門,才問:「徐小姐,你想去哪兒談?我家,你家,還是別的地方?」

聽到六爺說「你家」的時候,丹青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不用,只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就行。小碼頭那裡就好。」她又急急地跟了一句。六爺眉梢一揚,跟洪川說:「去小碼頭。」洪川立刻啟動了車子。

我握著丹青冰涼的手。她的表情很糾結,好像陷入泥沼,無法自拔。她不開口,我也不敢說話。沒過一會兒,車子開到了碼頭邊。這邊鮮有人來,六爺只說:「你們談吧,我去抽支菸。」就帶著洪川和石虎下車去了。

六爺走到一個絕對聽不到我們談話聲的地方開始抽菸,洪川、石虎則一邊警戒,一邊聊天。丹青突然說:「清朗,我真羨慕你,你自始至終都有這樣一個男人陪在你身邊。」

這話讓我吃了一驚,「怎麼,難道霍長遠又變卦了?」丹青被我的嗓門震得愣住了,雙眼圓睜。看著她紅腫的雙眼,我只覺得心頭一股怒火燃起,霍長遠怎麼敢,他……

「這不是長遠的錯。」丹青幽幽地說了句。我以為她在為霍長遠開脫,忍不住冷笑著說:「姐,你還說不是他的錯。不是他的,難道是你的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