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如果墨陽全心喜歡上了我,你會不會嫉妒啊?」潔遠突然俏皮地問了我一句,我側轉頭,看著坐直了身體的她,顯然她已經恢復了心情。我笑說,「多少會有點吧,原本完全屬於自己的,卻突然要和別人分享,怎樣也會有點彆扭,你不也是因為這個才對丹青不太熱情的嗎?不想有人跟你搶哥哥。」
潔遠噘起嘴唇想了想,呵呵一笑,「還真是,以前我還納悶為什麼跟丹青總是沒有跟你親,雖然她對我也很好,原來是這個緣故,看來,還真是旁觀者清了。」正說笑著,門被人推開了,秀娥辛苦地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我趕緊站起身幫她。
「哎,清朗你別碰,再小心燙到,你把桌子上的書本拿開就好了,」沒等我動,潔遠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跑到桌前把那幾本書都拿開了。「怎麼端了這麼多?」我笑問,秀娥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放好後,才喘了口氣,「潔遠小姐也得吃嘛,就多拿了一些,六爺他們在書房用餐了,我想你們也未必願意下樓去,就端上來嘍。」
「秀娥現在這麼會體貼人,你做的小排還是這麼好吃,」潔遠從盤子裡拎起一塊梅子排骨塞進嘴裡,嘴裡還嘟囔著。秀娥俏皮地一撇嘴,「潔遠小姐,你這是誇我呢還是貶我呢,說的好像我從前都不體貼似的。」說完就要把那盤排骨端走,潔遠趕忙去攔,一邊陪笑說,「秀娥大小姐,是我說錯了,你現在更體貼了。」
我幫秀娥擺著碗筷,聽著她們兩個逗悶子,心裡很舒服,盡情享受著這樣的輕鬆愉快。秀娥得意一笑,用手肘輕輕碰了我一下,做個鬼臉。潔遠搖頭晃腦的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清朗,秀娥跟你相處太久,也變得伶牙利齒起來了。」
「潔遠小姐,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我故意學著秀娥的口氣說話,潔遠和秀娥同時笑了起來。「對了,還有一煲湯呢,我去端一下,馬上就來,你們稍等,」秀娥說完,急慌慌地就往外走。
「清朗,我要去給大哥打個電話說一聲,你,要不要一起?」潔遠悄聲問,我猶豫起來,今天我尋回了墨陽,難道還能再接近丹青嗎…「就這樣吧,那筷子被你擺的夠整齊了,你就是當陪我,也不用說話,就在一邊聽著好了,我幫你問問丹青的情況也好啊,怎麼樣?」潔遠爽朗地說。
她不等我回答,一把拉起了我,「走吧,是不是打電話還得去樓下客廳啊?」「不用,旁邊小書房那兒也有,你跟我來。」我拉著她的手往前走,進了書房開啟燈,潔遠打量了一下四周,點點頭說,「這房間設計得很別緻嘛,」然後拿起電話開始撥打。
我突然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就聽潔遠說,「喂,胡管家嗎,我是潔遠,我今天不回去了,住在朋友家,你跟我大哥說一聲,還有,丹青…」她頓了頓,輕叫了一聲,「咦,大哥,你已經回家了呀。」
「就是個朋友嘛,什麼朋友?最好的那種…呵呵,你猜啊,誰跟你胡鬧了,對了,丹青今天好多了吧,沒什麼啊,關心她一下嘛,我…」潔遠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住了看向我,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好像有些驚訝,猶豫了一下才說,「那個,清朗啊,丹青想和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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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喉頭乾澀,好像自己根本就沒動地方,可電話已經塞到了我手裡。潔遠輕輕拍了下我的手,自己就走到對面的窗前,向外眺望著。電話裡傳來了電流交錯的輕微嗞滋聲,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到,我摒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清朗,」丹青柔柔地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很虛無又很清晰,「你好嗎,聽說你受傷了?嚴重嗎?傷口還疼不疼?」「姐,姐…」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只會哽咽著叫姐姐,其他的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好了,別哭了,聽話,快告訴我你的傷怎麼樣了,」丹青的聲音裡帶了些顫抖,卻依然堅強。我吸了吸鼻子,鎮定了一下才說,「姐,你放心吧,我沒事兒,傷口早就收口了,小事一樁。」
「真的嗎,長遠剛剛告訴我你受傷了,我這段日子都在醫生那裡調養,才回來,你到底傷在哪兒了?」丹青也平靜了下來,語音柔軟,充滿了關心。聽著她的精神好像又恢復了和霍長遠訂婚那段時間的狀態,不知道是因為容顏恢復,所以心情變好,還是霍長遠的愛又讓她恢復了信心和希望。
「只是手指而已,很小的傷口,」我輕鬆地說,能這樣自如地和丹青交談讓我有種重回往日的感覺。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潔遠說得沒錯,生活果然很奇妙,今天早上我還有隻有六爺,到了晚上,我有了哥哥,也有了姐姐。
因為知道丹青的傷痕已好,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詞彙問候了一下,丹青倒是毫不介意,簡單明瞭的說了幾句,然後我們大致說了一下彼此的近況。丹青突然問我一句,「墨陽是不是在你那兒?」
我不禁一愣,「你怎麼知道?」「哼,」丹青輕笑了一聲,「潔遠會主動問起我,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留在你那兒了,她這些天為了墨陽的事進進出出的,還當長遠不知道呢,我想她肯留宿在你那兒,也一定是為了墨陽吧。」
聽著丹青有些好笑的口氣,我衝著回頭對我作鬼臉的潔遠微微一笑,「他不反對嗎?」電話那邊靜了下,丹青好像嘆了口氣,「也說不上不贊同,你知道長遠現在的身份地位,墨陽做的一些事,讓他很難辦。」
我忍不住皺了眉頭,「那你呢?」也許丹青被我的直率打了個冷不防,電話裡一陣靜默。過了會兒她輕聲說了句,「我當然希望墨陽幸福,如果潔遠能夠把他拉回了頭,我想,那對大家都好,長遠也不會反對了,」她一字一句的說著。
我沒說話,「清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或者,我們很自私?」丹青輕聲問,「沒有,」我簡短的回答。「清朗,你還是怨我?」丹青嘆了一口氣,「姐,你經歷了那麼多,沒人能怨你,至於…他們兩個,我相信一定會好的,只要堅持。」我在心裡也對自己說,只要堅持下去,一切都會好的。
丹青沉默了一會兒,「清朗,你真的長大了,」「呵,」我輕笑了一聲,「今天墨陽也這麼說。」丹青也笑了起來,「是嗎,也許過幾天我們就能見面了,」「真的!」我驚叫了一聲,背對著我的潔遠忍不住回頭來看,我趕忙對她擺擺手。
「什麼時候,在哪兒?」我一連串地問著,「瞧你急的,我先保密一下,回頭你就知道了,還有,你趕緊把傷養好,要是到時候還是讓我看見你病怏怏的樣子,小心我請你吃‘劑子’,」丹青的聲音裡充滿了溫柔笑意。
「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劑子」是老家話,其實就是用手捏腰上的肉,以前我和丹青笑鬧的時候,她經常捏得我又麻又癢的。「對了,姐,你知不知道,關於墨陽…」我猛然想起這件最重要的事來,趕緊跟她說,「清朗,」丹青打斷了我,「等我們見了面再說這件事吧,嗯?」
我一愣,立刻明白霍長遠也許就在她身旁,而且我跟潔遠也只說了我和墨陽之間的血緣關係,那背後的秘密自然是提也不能提,更不用說大太太和徐墨染害死老爺和二太太的事情。現在說這個確實不合適,我清了清嗓子,「好,我知道了,姐,那你保重,希望我能儘快見到你,儘快,我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丹青語含笑意,「我也是,對了,你跟墨陽說我很好,有什麼事見了面再說吧,也不差這一兩天了,」「好的,我回頭告訴他,」我點頭。「還有,長遠說麻煩你照顧一下潔遠,明白嗎?」丹青柔聲說,「知道了,請霍司令放心吧,」丹青的轉變讓我對霍長遠的惡感一下少了很多,我順嘴開了句玩笑。
丹青顯然很高興,就聽她把我這句話轉述了一下,霍長遠的笑聲立刻從電話裡傳來,他果然就在一旁。「那不多說了,注意身體,還有」丹青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清朗,我們永遠是姐妹。」「姐」我喉嚨緊的說不出話來,電話裡靜默了一會兒,直到聽到掛機聲,我才戀戀不捨的把電話放下了。「怎麼了,還捨不得啊,」不知道什麼時候踱到我身邊的潔遠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我長呼了口氣,「都快一年了,」潔遠挑眉看著我,「我是說,都快一年了,我和丹青之間沒有這樣輕鬆自在的聊天了。」潔遠瞭解的點點頭,「彼此彼此,說真的,從丹青和你離開的那個夜晚之後,我真的沒有一天心裡是踏實的,我看著大哥痛,爸媽也痛,還有在晚宴上跳舞的那個丹青,我真怕…」她沒有再說下去,看著我,我倆都心有餘悸地一笑。
「丹青還說,我們永遠是姐妹,」我伸手擦了擦眼角兒的淚痕,心中的幸福忍不住要和別人分享。潔遠衝著我一笑,輕聲說,「我們也是,」我手一頓,潔遠的眼眸閃亮而堅定。我倆對視了一會兒,同時伸出手來握住彼此,「嗯,永遠的姐妹。」
「不說這個了,你看,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呢,」潔遠灑脫一笑,她指著視窗灑進來的薄薄月光,看著她的嫣然笑靨,我用力點頭。墨陽留在了我身邊,很快就可以見到丹青,跟潔遠恢復了從前,甚至更加親厚,還有與我深情厚意的六爺……
我突然覺得,今晚的月光怎麼這麼清亮,吹進來的微風怎麼這麼舒服,外面也不知道是什麼鳥,叫的賊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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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朗,你們兩個準備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陸青絲隨意地用鞋尖踢踢半開的門,打量著我們。我和潔遠正互相幫忙整理衣飾,秀娥在一旁圍著我倆團團轉,她自己早就穿戴好了。今天是袁素懷在上海灘大戲園頭一次亮相,六爺他們自然都要出席。
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墨陽也要跟著一起去,這幾天墨陽都留在六爺這裡,陸仁慶肯定會知道的。六爺他們雖然沒有跟我細說,但是好像決定與其躲躲藏藏,還不如光明正大的出現,反而不容易讓人懷疑。
秀娥為了第一次穿洋裝而興奮不已,那是件淡藍色的洋紗裙子,長度剛好在膝蓋。秀娥剛穿上的時候,總是用力的把裙子往下拽,試圖遮掩小腿,裙子裡的腰襯差點被她扯破了。最後還是潔遠嚇唬她,要是再扯,就不給她穿了,她這才放手。
這件裙子是潔遠送給她的,潔遠留下來的第二天,丹青就讓張嬤送來了一些潔遠平日裡穿的衣物,秀娥和我都驚喜於張嬤的出現。我暗自期盼著,這是否是丹青放開心懷的又一個訊號呢。潔遠則感嘆著女人的心思就是細膩,要是換了霍長遠,他才想不起送這些東西來呢。
一旁看熱鬧的青絲哼了一聲說,那是當然啊,這可是一石三鳥,讓那倆丫頭見了親人不說,即討好了你又暖了霍司令的心,何樂而不為呀。秀娥只顧著高興的和張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根本就沒聽見她說什麼。我聽見了也當沒聽見,不管丹青怎麼想,她肯讓我們接觸總比不肯強。
張嬤聽了之後偷眼看了一下陸青絲,卻跟她清水般冷洌的視線對個正著,嚇了一跳,趕忙轉頭和秀娥掩飾地拉扯了幾句。陸青絲冷淡的一笑,不再理會張嬤卻不想放過我,對我揚了揚眉頭,「不是嗎?」
我還能說什麼,只囁嚅了句,「我倒沒想那麼多…」不等陸青絲再開口,一旁的潔遠嘻嘻一笑,「就是就是,女人想得太多容易變老,清朗你可別瞎想,小心小姐變大姐,大姐變大嫂。」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嗤」的一聲又笑了出來,又趕緊收斂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陸青絲。還好,她正不耐煩地轉著小指上的瑪瑙尾戒,沒注意到我這兒。那天她的臉色可真夠瞧的,潔遠正和秀娥討論著鞋子上的帶子該怎麼系,沒人注意到我正在胡思亂想。
在六爺家裡,陸青絲就是一個小霸王,沒人敢招惹她。六爺七爺寵著她,其他人敬著她,秀娥躲著她,而我則是能讓就讓,只要她不過分,隨她怎麼說。再說接觸長了,也知道她這個人只是嘴巴毒了些,實話實說,只不過實話通常都不好聽罷了。
如果不瞭解她,都以為她跟葉展應該是一類人,其實我倒覺得她更像六爺,都是外冷內熱的。而表面上笑口常開,花心風流的葉展,內心卻很冷硬,除了這幾個至親至人,其他人都被他拒於千里之外。
潔遠出身書香世家,人天生熱情開朗,雖然家庭條件很好,卻沒有那些世家小姐們通常會有的嬌和傲。當時陸青絲對於潔遠的留下也習慣性的冷嘲熱諷了幾句,潔遠卻大大方方的承認,她就是為了墨陽才留下的。
陸青絲愣了一下之後,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我明白她自己的情意只能深埋心底,不可言喻,對於能有勇氣大聲說愛的女人,她都有著一份羨慕和尊重。潔遠卻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後才問我,「她怎麼走了,我那麼直白的承認了,她反倒不嘲笑我了,怪不得別人說她性子古怪呢…」
我隨便說了幾句別的就把這個話題岔開了,潔遠也沒往心裡去,她現在只要能留在墨陽身邊,就很滿意了,別人什麼態度她根本就不在乎。潔遠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性子古怪的陸青絲,心裡有多苦。
「清朗,你幫我把這個項鍊帶上好嗎?」潔遠說完就背轉了身子,「好呀,」我從她手裡接過項鍊,不禁愣住了。銀色的鏈子上綴了一個精巧的藍寶,質地和丹青的那隻戒指如出一轍,這兩樣東西原本是一套,聽說是二太太嫁過來時的陪嫁。戒指給了丹青,鏈子卻留給了墨陽。
潔遠見我吃驚的樣子,得意的一笑,「這是他送給我的,你也認得?」「當然,」我點點頭,「這個,他什麼時候送你的?」「今天早上碰到時,我說我只帶了幾件衣服來,什麼首飾也沒帶,今天晚上聽戲,只能乾淨著去了,他當時什麼也沒說,過了會兒,就把這個給我了,真漂亮,是不是?」潔遠在鏡中對我笑說。
「是很漂亮,」我胡亂的一笑,又故作不在意地問,「他就這麼給你了,什麼話也沒說嗎,」潔遠理了理劉海,甜笑,「嗯,他就說讓我今晚帶這個,沒說別的。」「喔…」我一邊解著項鍊的鉤環,一邊想著墨陽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二太太把這個項鍊給墨陽的時候,還笑著說,這就是以後給兒媳婦的見面禮了。墨陽現在給了潔遠,是說他已經接受她了嗎,可他也沒直說,而且這也太快了,不符合他的性格呀…
我正想著,剛才一直蹲著幫潔遠整理鞋帶的秀娥站起身來,一眼就看見了那條鏈子,「喲,這鏈子不是二太…唉喲,」我一腳踩了過去,秀娥疼的叫了一聲。潔遠剛要回頭,我趕緊把鏈子往她細白的脖頸上系。
潔遠只能挺著脖子問,「秀娥,你怎麼了?」「啊,沒事,」秀娥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就笑說,「可能是剛才蹲得太久了,腿突然麻了一下,現在已經沒事了,」潔遠也跟著一笑。墨陽既然什麼都沒說,我自然也不能說,以免潔遠誤會。
「好看嗎?」潔遠在穿衣鏡前左右看著,「好看,好看,」一旁的秀娥連聲說道,潔遠對她一笑,還是透過鏡子看著我。「真的好看,」我肯定的點點頭,潔遠這才滿意地在鏡子前轉了個身。
我一轉頭就看見陸青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剛才的動作自然逃不過她的眼,我不免有些尷尬。正好石頭的聲音從陸青絲身後傳了來,「青絲小姐,六爺讓我上來問,你們都準備好了嗎?」陸青絲一聳肩膀,「我早就沒問題了,你去問她們。」
石頭這才從門外走進來,他滿臉帶笑,正要開口,不經意看了秀娥一眼,他一怔,眼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秀娥光裸的小腿上。秀娥的臉登時紅了,又開始用力往下扯裙子,徒勞的想要遮蓋住自己的小腿。
我只是抿著嘴笑,看著石頭目瞪口呆的樣子覺得很有趣,他從小在上海長大,跟著六爺他們在上流社會出入,不知道看了多少淑女名媛的小腿,可這會兒他還是愣愣的看著秀娥,我突然覺得石頭很可愛。
潔遠輕輕地捅了我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哎,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眼裡出西施了,石頭根本就看不見咱倆,」我呵呵一笑。秀娥的臉越發的紅,裙子要是再被她用力扯,我估計石頭看見的就不只她的小腿了。
石頭這會兒也反應了過來,他嘿嘿一笑,摸摸自己的頭,然後說了句,「秀兒,你穿這個真好看。」「噗,」我和潔遠同時笑了出來,我心想,要是讓被石頭整治得哭爹喊孃的那些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輝少」兩個字估計也沒那麼響亮了。陸青絲從鼻子裡哼了句,「男人…」就轉身走了。
原本一直僵立的秀娥像是被我們的笑聲刺激到了,突然朝門外跑去,石頭伸手想拉她,被她一把推了個趔趄。等石頭站穩了腳步,秀娥早就沒影兒了。他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反倒笑嘻嘻地跟我們說:「兩位小姐,要是準備好了,咱們就走吧。」
潔遠原本還想笑話他兩句,可見他擺出一副隨便你們說什麼,反正我很幸福的樣子,也只能搖搖頭,邁步往外走去。石頭揹著潔遠對我做了個鬼臉,我一笑,拿起梳妝檯上的手袋跟著石頭往外走去。
一齣門,我快走幾步,追上等著我的潔遠。剛下樓梯,就聽見葉展笑著說:「喲,這是咱們的秀娥啊,這麼一打扮,我都認不出了。石頭那小子沒看傻了眼吧。」我和潔遠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今天秀娥是逃不過被人品頭論足這一關了。
石頭已經過了十九歲的生日了,他比秀娥大了一歲多一點,比我則大一歲半,要是在鄉下,早就已經成親生子了。今天看戲,六爺他們帶上秀娥,也算是承認了秀娥的一個舉動,畢竟石頭在上海也是個露臉的人物。我聽六爺說,大叔私下裡跟他提過,想去跟張嬤談談,等秀娥過了十八歲生日,就給他倆辦喜事。
我和潔遠剛一露面,樓下的男人們都抬起頭看向我們。我一眼就看見了穿著銀灰色馬甲的六爺,他正站在落地窗前和大叔說著什麼,落地燈的燈光映得他烏黑濃密的頭髮閃著微光。我倆目光一碰,六爺的唇角微微上翹,我不自禁地回他一笑。
坐在沙發上的墨陽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配著天青色的馬甲,越發顯得眉目英挺,線條硬朗。看見我的目光,他輕輕眨了眨眼,對我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他的目光繼而轉到了我身旁的潔遠身上,只對她微微一笑,潔遠的呼吸頓時重了些。而正圍著秀娥打量的葉展卻一反常態地穿了件唐裝,瀟灑飄逸,神態風流。
「呵呵,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這麼多美女,簡直讓我眼花繚亂啊。」葉展嘖嘖有聲地看看我,看看潔遠,又打量了秀娥一遍,然後才順便似的看了陸青絲一眼。
先行下樓正在門邊等候的陸青絲好像根本就沒在聽葉展說什麼,只是在葉展的目光掠過她的時候,很自然地攏了下長髮,如絲般的長髮從她纖長的指間紛紛滑落。
她今晚穿了一件藍紫色的天鵝絨旗袍,領口高高束起,只有纖細的手臂毫無遮掩地露著,白得有些透明,配著那長長的黑亮髮絲,真是有說不出的萬種風情。
潔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洋裝,柔軟的輕紗被細細地折成了皺褶的裙襬,輕輕一轉,就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她盤起長髮,v字形的領口露出瞭如雪的肌膚,襯著那塊藍寶石,分外漂亮。
「清朗?」六爺走到樓梯口伸出手,我微笑著握住他的手,隨著他的引領走了下來。「六爺,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咱們就走吧。今晚的正戲七點鐘開鑼,稍微早點到才好。」大叔也走了過來。
「嗯。」六爺一點頭,「老七,墨陽,那咱們走吧。」墨陽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跟著葉展往外走。出門的一剎那,六爺低頭在我耳邊說:「很漂亮。」說完不等我反應,就神情自若地跟葉展他們走到一塊兒去了。
「傻笑什麼呢?」潔遠拉了我一下,「快上車吧。」「好。」我趕緊跟上,秀娥也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倆。陸青絲一彎腰,坐在了明旺旁邊,我和潔遠、秀娥一起坐在了後面。
大叔和石頭的車先行開出,我坐的車在中間,六爺他們的車在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戲園子進發。今天聽戲的地方就在虹濟戲園,本來那是姜瑞娉的地盤,也不知怎麼被陸仁慶包了下來,作為袁素懷亮相的舞臺。
這段日子過得很驚險,先是丹青的臉受了傷,然後是追查墨陽和我的真正的身世,接著徐墨染的出現又導致我受了傷,日子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要不是那天看到那張請柬,我還真的把這個有些神秘的漂亮女人拋諸腦後了。
現在世道混亂,徐墨染暫且不提,就是蘇國華和源清和也讓人不得不防。上次他們雖然失手了,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原本六爺的葉展不想讓我們出門,可陸仁慶特意打電話來,讓帶上我們,說是一定要去給袁素懷捧上場。
陸青絲的名氣就不用說了,兩就連我,現在也算得上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了。聽潔遠這麼說的時候,我瞠目結舌。「你還不知道嗎?人人都說,你們兩姐妹了不得,一個迷得霍司令神魂顛倒,另一個則讓冷漠無情的陸城視若珍寶,金屋藏嬌。」看著潔遠聲情並茂的轉述,我唯有苦笑。
說起丹青,我曾悄悄問過潔遠,蘇雪晴現在如何了。霍長遠如此光明正大地把丹青帶回家,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經過上次的事情,他再也不是那個還有幾分書生意氣的年輕軍官了。
據潔遠的描述,蘇雪晴得到訊息後,立刻衝到霍長遠家裡,卻在大門外被警衛給攔住了。不論她是口出惡言還是動手打人,那幾個士兵就是不讓她進去,蘇家的保鏢畏於士兵人數眾多,而且人人有槍,也不敢跟著蘇雪晴硬闖,只是保護她不受傷而已。
霍長遠、丹青,還有潔遠那個時候都在家。潔遠苦笑著說,當時她自己都被蘇雪晴的尖聲叫喊搞得心煩意亂,霍長遠和丹青卻毫不動容,神情自若。
最後好像是蘇國華派那個姓高的經理強行將蘇雪晴拉走了,要不是蘇雪晴又跑到霍家老宅跟霍老先生、夫人吵鬧不休,霍長遠原本理都不想理她。
具體細節潔遠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霍長遠給蘇國華打了一個電話以後,蘇雪晴就再也沒有上門吵鬧過。邊件事要是發生在半年前,蘇家人根本不可能容忍,但這次竟然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我知道霍長遠現在的手段不比從前,上次他帶丹青走,已經跟我說得很明白了。但是蘇國華會這樣好說話,還是大出我的意料。還不到一年,他和霍長遠的位置好像掉了個兒,難道現在變成他有把柄攥在霍長遠手中了嗎?
我突然想起那日在賭場,蘇國華曾說過蘇雪晴好像是懷孕了,就忍不住問潔遠。潔遠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她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有這麼回事。但是霍老夫人這麼問霍長遠的時候,他只說了幾個字:「不關我的事。」
潔遠到現在也不明白她大哥這句話的意思,我也不懂,他是說蘇雪晴懷孕與否他都不在乎,還是說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這個話題太過敏感,我和潔遠默契地選擇了迴避,反正說到底,她要霍長遠幸福,我要丹青幸福,其他的我們並不在乎……
「清朗,你快看!」秀娥興奮地指了一下窗外。我順勢轉頭看去,兩個洋女子正從一家店鋪裡走出來。因為盛夏,她們穿得很單薄,低胸的洋裝顯得她們更豐滿,雪白的背部若隱若現。
我只是一笑,坐在中間的潔遠捅了捅秀娥的酒窩,「這有什麼好激動的?西方女人本來就比較放得開。」秀娥一吐舌頭,「她們可真敢穿。」說完又伸頭往外看,「你們看,那個女人還揹著個包袱走,蹭啊蹭的,真有意思。」
一個日本女人的身影從車窗外滑過,我微微皺起眉頭,立刻就想到源清和那張禮貌卻冰冷的面容。「秀娥,你沒見過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嗎?」潔遠隨口問。秀娥搖了搖頭,「我沒出過幾次門,還真沒見過,什麼叫和服?」
潔遠剛要回答,目光不經意地掃了我一眼,停了下來,「清朗,怎麼了,眉頭皺得這麼緊?」「沒事,只是不想看見那些日本人。」我抿嘴角。潔遠一點頭,「是啊,我大哥也說,最近那些日本人很囂張,他們的租界甚至不讓一般老百姓進去呢。」
一直看著窗外的秀娥又叫了聲,「你們看,那邊也有好幾個日本女人。」我和潔遠一起看去,果然是幾個打扮得花花綠綠的日本女人正湊在一起說笑。「現在街上的日本人很多嗎?」上了車就默不作聲的陸青絲突然問了一句。
「是啊,青絲小姐,您有段時間沒出門了,現在就是碼頭上的日本鬼子多,街上的日本娘們兒多。」明旺不悄地說。不知世事的秀娥被明旺的話逗得一笑。陸青絲沒再說話。我和潔遠對視了一眼,看來現在日本人的勢力真是越來越大,他們已經佔了廣東三省,聽說山東也很危險……
就在我們各懷心事的時候,車子已經到了虹濟戲園。門口早就有陸仁慶和六爺預先派來的人守候著,見我們的車子到了,趕忙跑上前為我們開車門。我們一出來就被這些保鏢圍得密不透風,原本興奮的秀娥也被這陣勢嚇到了,手緊緊地攥著我不放。
「六爺,七爺,你們可來了。鄙人這小小的戲園今晚可真是蓬蓽生輝啊!大爺還沒到,我先帶你們去包廂吧。」一個眉目精明,生意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從裡面迎了出來,恭敬地給六爺他們行禮。
「劉老闆,你別客氣。在上海誰不知道,想聽好戲,只有虹濟啊,哈哈!」葉展爽朗一笑。那個劉老闆笑得越發殷勤,「七爺過獎了,要是沒你們給捧場,那虹濟可什麼也不是。」說完,他看了墨陽一眼,有禮貌地問:「這位是……」
「這位徐先生是我和六哥的好朋友。」葉展簡單地說了一句。那個劉老闆是個精明人,也不再細問,只趕緊彎腰,「徐先生好!歡迎光臨!有什麼需要您就跟我講。」墨陽一笑,「好說,劉老闆客氣了。」
「哎喲,青絲小姐也到了。瞧我這眼神,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劉老闆好像才發現我們,馬上趕著過來給我們行禮。陸青絲嬌笑了一聲,「劉老闆,今天這戲要是不好,我可要砸場子啊。」
「呵呵,瞧您說的。今天這戲可是大爺親自點的,您就等好吧。」劉老闆笑眯眯地說。我發現這劉老闆確實是個人物,陸青絲半真半假的玩笑,竟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既捧了陸仁慶的面子,又點了陸青絲一下:你要砸場子可就是砸你大哥的。
陸青絲聽了,嘴角一翹,沒再說話。那劉老闆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打量了我一眼,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我感覺他看得很認真。「雲小姐,您好,希望您今晚過得開心。」說著,他恭敬地彎了下腰。我毫不意外,如果潔遠說的都是真的,那這些老闆們是不可能不認識我這個「名人」的。
「劉老闆,你好。」我客氣地點點頭。他並沒有再跟我多說什麼。突然,他發現了站在我身後的潔遠,明顯地吃了一驚,又很快地剋制了自己的表情,「霍小姐,您也來了,那霍司令也來了嗎……」他邊說邊往旁邊張望。
「劉老闆,別看了,我哥沒來。」潔遠爽朗地一笑,「我是陪著她來的。」她笑著看了我一眼。之前我曾經問過潔遠,她和我們一起出門被人看到合適嗎?潔遠只笑著說,她大哥都默許了,還有什麼不合適的。
我轉念一想,也許霍長遠和六爺就是想讓人知道彼此之間的關係不錯也未可知,不然霍長遠就不會允許潔遠留下來,而六爺也不會公然帶著潔遠一起出門。
劉老闆聽潔遠這麼說,目光閃了一下,沒等他再開口,六爺說了句:「我們先進去再說吧。」「是。那各位請跟我來,這邊請。」劉老闆趕緊轉身,在前頭帶路。
「你知道虹濟戲園的後臺是誰吧?」陸青絲悠然地走在我身邊,看著前方不遠處正在和葉展談笑的劉老闆問。「嗯,是警備部司令唐斐對吧,好像他跟蘇家人的關係很好。」我記得六爺當初這麼說的。
「沒錯,他的妻子跟蘇國華的老婆有點親戚關係。蘇家有錢,唐斐有槍,正好各取所需。」陸青絲冷冷一笑,又說,「要不是當初霍長遠不肯跟蘇家做生意,軍需那邊唐斐又不太好插手,蘇國華才設了那個圈套給他,興許現在你姐姐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司令夫人了。唉,世事難料啊。」
我一愣,軍糧那件事里居然還有這樣的關係存在。可既然他們的關係這麼深,那陸仁慶為什麼非要在這兒開戲?這裡應該是蘇家人的地盤才對啊,他又是用什麼方法包下了這塊場子的呢?「今天晚上一定很有意思。」陸青絲扭頭對我嬌媚地一笑,率先進了包廂。
一直沒開口的潔遠看了我一眼,「那咱們也進去吧。」「好呀。」我牽著秀娥的手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這間包廂面積不小,每兩把太師椅間夫著個高几,上面放著很精巧的零食盒子、茶杯、毛巾什麼的。
我和秀娥是第一次來,不免多瞧了幾眼,陸青絲和潔遠卻是熟門熟路。最前面的兩把椅子肯定是給陸仁慶和六爺留的,劉老闆招呼我們隨意之後,就先退下了。
陸青絲隨便選了一個座位就坐了下去,她旁邊的座位除了葉展自然沒人敢去坐。我和潔遠坐在了一起,秀娥則被石頭拉著坐在了我們身後。我看了一眼正談笑風生的六爺他們。墨陽也沒有坐下,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打量著臺上臺下,六爺還不時地跟他說上幾句。
「清朗,你看。」潔遠靠過來,指了一下外面。我稍稍探出頭看才發現,我們是在二樓,下面都是散席。我們旁邊也是幾個同樣的包廂。戲臺上簾幕低垂,看不見裡面,四周卻是燈火通明。
潔遠手指的方向是一條用簾子圍起來的通道,裡面好像是一間間屋子,用門簾遮擋著,從外面看不見,從上往下看得分外清晰。「那個就是這些名角們的休息室,和戲臺子是通的。他們都是從那裡上場的。」潔遠悄聲給我解釋,「只有這個位置的幾個包廂,才能看見他們出場登臺。」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很好奇地看著那裡,不知道袁素懷是不是就是其中一個簾幕背後換裝。左邊的包廂裡不時傳出一些談笑聲,右邊的倒比較安靜。我們進來的時候,剛唱完了一齣,覺得底下有些亂糟糟的。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去門口迎接大哥吧。」聊了一會兒,六爺站起身來跟葉展說,然後對墨陽道,「你不用去了,在這兒陪陪清朗她們就好了。」墨陽一笑,「也好。」
石頭和明旺沒有動窩,六爺領著葉展、大叔,還有洪川、石虎他們走了出去。陸青絲也是一動不動,隨手拿了張單子翻看著。「還不錯吧,這可是上海最好的戲園了。」潔遠突然說。她笑著看我身旁,我一抬頭,才發現墨陽走到我身邊來了。
「是不錯。」墨陽笑了笑,顯然他對這種地方沒什麼感覺。我知道他有些緊張,一會兒就會碰到陸仁慶了,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徹底的改變。「要是丹青也在這兒就好了,她挺喜歡聽戲的。」我故作輕鬆地說。墨陽點點頭,「會有機會的。」
潔遠的心情顯然很好,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捏揉著那條鏈子。墨陽雖然不喜歡看戲,但是雜書看得多,對湯顯祖的《牡丹亭》自然熟悉,他挑出其中一些歷代文人點評講給我們聽。
他說得淺顯易懂,用詞又幽默,秀娥和石頭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陸青絲雖然沒加入我們的談話,但感覺得出她也在聽,就更不用說兩眼認著崇拜戀慕光芒的潔遠了,不時能問出一些很有水平的問題,墨陽也樂於解答。
我們正談得高興,突然就聽見底下亂糟糟的,人群躁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秀娥往前探頭看了一眼。潔遠轉頭對我們一笑,「應該是下一場戲快要開鑼了,都該回席了。一般都會提前二十分鐘通知,主角就要出場了。」
「喲,那不是大爺嗎?六爺他們也都跟著呢,他們這是幹什麼?」伸著脖子往外張望的秀娥很奇怪的問。我順勢看去,果然,穿著一身古銅色唐裝的陸仁慶,正在六爺、葉展幾個人的陪伴下,跟著那位劉老闆走進了那條被簾子圍起來的通道。
「哼。」陸青絲頭也不抬,只換了個坐姿。潔遠笑著看了她一眼,才說:「今天這場子是陸先生包的。他可能是想先去探班,看一下袁素懷吧。這也算是一個特權。」我心想,怨不得陸青絲不高興,她根本就不願意葉展靠近袁素懷半步,雖然我覺得葉展對這位袁小姐根本就沒那個意思。
「壓軸戲嗎?」陸青絲把手裡的戲單子扔在一邊,「好啊,那咱們就等著逢吧,看看這位鳳蘭小姐是不是能唱出朵花兒來。」我和潔遠相視一笑,都覺得陸青絲話裡的醋味重了些。
墨陽從看見陸仁慶開始,就一直沒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我悄悄地握了握他的手,怕他情緒激動,亂了方寸。他輕輕回握,然後低下頭在我耳邊說:「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說完,給我和潔遠倒了兩杯茶。潔遠開心地說:「墨陽,謝謝你。」墨陽瀟灑地一笑。
我笑著接過茶杯,墨陽並不知道我和丹青都不再喝茶了,之前他和我們重逢後,相處的時間很短,並沒有注意到我們的這個習慣。想到這兒,我不禁慶幸,聽六爺的口氣,墨陽之前一定在幹什麼危險的事,似乎比他想要追查身世的真相還要危險。而現在他就在我身邊,最起碼他現在是安全的,我忍不住又對他一笑。
我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突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尖喝,「這算怎麼回事?誰讓你用我的房間的,嗯?!」那聲音雖然尖銳響亮,但是仍然很好聽。戲園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我們同時往下面看去,陸青絲也不例外。
陸仁慶他們都已經停住腳步。我就看見其中一幅門簾一閃,一個苗條的身影踉蹌著跌了出來,她滿頭戴著明晃晃的飾物,穿著一身戲服。因為臉上油彩重墨,我一時間沒有認出她是誰,卻聽見那個劉老闆大叫了一聲:「鳳蘭小姐,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居然是她。
袁素懷勉強讓直了身子,還來不及說話,門簾一掀,又一個高挑的身影從裡面閃了出來,「劉老闆,你也在,正好。說說吧,你把園子包出去我不管,可你不能壞了行規。這麼多間屋子,你偏偏讓她使我的。你什麼意思啊,想換角兒嗎?」樓下原本安靜的人群嗡的一聲,議論紛紛。
我仔細看了過去,說這話的女人長了一張鵝蛋臉,細長的眉毛之下是一雙水靈有神的杏眼,唇瓣小巧,高挺的鼻樑卻顯示著她強硬的個性。「姜小姐,您誤會了。其他幾間屋子也都是各位老闆用慣了的,原本說給鳳蘭小姐的那間,又偏巧有些漏水,實在沒法用,這才……」那劉老闆趕緊解釋,卻不敢高聲,顯然也惹不起她。
姜……難道她就是號稱和袁素懷齊名的那個姜瑞娉?那她來這麼一齣是什麼意思?不給袁素懷面子,就是駁陸仁慶的面子,而且還是當著六爺他們的面。我看著陸仁慶的背影,他就站在那兒,始終沒有開口,也不動,看著劉老闆和姜瑞娉在那邊拉扯。
「什麼不是啊,什麼誤會啊,這屋子不能亂用的規矩你不懂嗎?鳳蘭小姐,你不會也不懂吧?還是說,你在北平的屋子也是隨便給別人用的,嗯?!」果然是專業的,我在心裡說。姜瑞娉聲音洪亮,吐字清晰,我們在樓上都聽得很清楚。原本百無聊賴的陸青絲也來了精神,嗑著瓜子,津津有味地看著。
袁素懷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停地搖頭。剛才也不知道屋裡發生了些什麼,她一直是搖搖欲墜的樣子。這會兒見了陸仁慶他們,就想往那邊走。姜瑞娉正好逼了上來,她就一步步地往後退。
劉老闆趕緊上前攔在她倆中間,嘴裡還不停地安撫著,可姜瑞娉根本就不吃這套,一把推開了他,他一個冷不防,正好撞上了袁素懷。我只看見本來就搖晃著的袁素懷往後退了幾步,腿一軟,不知怎的就一下子跌入了六爺的懷抱。我頓時睜大了眼,手一抖,杯裡的茶水立刻灑了出來,秀娥和潔遠抽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真有意思啊……」陸青絲打了個哈哈,伸頭往下看看,又回過頭來看著我,笑得一臉玩味,「清朗,看來這出壓軸戲還真唱出花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