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離學校大概兩公里的路程,段宇成順著一條筆直的人行道跑,越跑越快,最後幾乎狂奔起來。校門口人來人往,考試周結束,整座校園的氛圍都鬆散起來。
段宇成穿過夜色,跑過門口的花壇,帶起幽幽香氣。
他直接跑去她的宿舍樓,沒在樓下等,一口氣來到她房間門口。
到了目的地,他反而猶豫了。
要見她嗎?
該說什麼呢?
他胸口梗住。
在被不知名的情緒埋沒之前,他敲響房門。
沒過幾秒,羅娜來開了門,見到段宇成,有些驚訝。
「你怎麼來了?」
段宇成張了張口,發覺自己完全沒想好要說什麼。
「……我聽說成績改了。」
羅娜笑了,說:「對,那本來就是你該得的,祝賀你。」
段宇成覺得自己應該配合著羅娜一起笑,但他笑不出來。羅娜看著他的神色,笑意漸漸也收斂了。
他們都知道這塊金牌並不是現在的重點。
羅娜微垂視線,說:「今天你們班主任來找我了。」
段宇成愕然。
羅娜苦笑道:「他跟我說你這學期的成績不太好。」
回想班主任跟她溝通時的場景,羅娜心有餘悸。明明兩個人都是老師,可羅娜卻有種愧疚感,好像在被訓話一樣。
「他不想讓你再練體育了,他說你的訓練已經嚴重影響你的文化課成績。」
段宇成長久的沉默讓羅娜的獨角戲有些唱不下去了。
「你怎麼想呢……」她最終把問題拋給了他。
段宇成始終一言不發,怔然地看著她。他察覺她今天的裝扮有些不同,以往她喜歡紮起頭髮,就算散開,也總把頭髮別到耳後,他很喜歡她耳根與下頜骨相連處的線條。
但今天她的頭髮卻完全鬆散,遮擋了大半臉頰。他抓住蛛絲馬跡觀察,然後某一刻,他注意到她左臉深處有一塊淤青印記。
他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段宇成?」羅娜叫他,「我問你話呢。」
他低下頭,輕不可聞地說:「你還想讓我繼續練嗎?」
羅娜靜了靜,說:「說實話,以前我沒有想過你練體育以外的樣子,好像你天生就該在體育場裡。但這幾天見你跟同學們在一起,說實話也不錯。」
段宇成說:「是嗎。」
羅娜說:「我們教練組也該反省,不該這麼固執要求你轉項。以前我爸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練田徑的,就是一百個人練走九十九個,最後那個人上賽場。但並不是說前面九十九人就是失敗的。每個人都在摸索自己的路,你這樣的人在哪都不會差的。」她拍拍他的肩膀。「放輕鬆一點。最後拿一塊金牌收官,也算是個圓滿的句號。」
她長篇大論講完,段宇成還是隻說了句:「是嗎。」
他離開宿舍樓,這回他沒有跑,他緩緩走著。校園悶熱躁動,樹叢裡傳出各種小蟲的聲音,那是獨屬於夏夜的聲音。
段宇成走到校園門口,人還是那麼多人,或是嬉笑,或是玩樂。他路過門口的花壇,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偌大花朵在燈光和月光的雙重照射下呈現異常豔麗的色彩。
段宇成看了三秒,猛然轉身。
他再次跑到羅娜門口,砰砰敲門。
羅娜開啟門,段宇成因為一口氣跑過來,呼吸有些急促。
她沒有想到他會殺個回馬槍,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料到。
或許是錯覺,他覺得她眼眶泛紅,眼底淡淡的一層,與那朵月下的花極其相似。
「你怎麼——」
不等她問話,段宇成的手死死拍在門上,他把門完全開啟,趁著氣勢逼問她。
「你真這麼想的嗎?」
「什麼?」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你真肯讓我走嗎?」
羅娜偏開視線,他又拍了一下門,「你看著我!」
他們看著對方,兩人都有將說未說的話,年輕人火氣旺,逼著羅娜先開口。
羅娜的情緒也有點激動。
「不是我肯不肯讓你走,段宇成,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個教練,我說得不算。以前我覺得運動員一定得拼,但拼也要適可而止。如果體育帶給你的痛苦遠遠超過快樂,那就不要再練了!」
「我沒痛苦。」
「你沒痛苦?你輸給張洪文沒痛苦?你看著毛茂齊去比賽你沒痛苦?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現在什麼表情!」
段宇成咬緊牙。
「你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沒有。」
他完全不相信。
「都這時候了,你就直說了吧。」
羅娜目光泫然,視線裡的這個男孩,這個她花了無數心思打磨的運動員,他的眼睛比以往渾濁,大概是因為碰了黑名單上的酒精飲品。
羅娜說:「我不是失望,我只是覺得你沒有我第一次見到時那麼耀眼了。」
炎熱的夏日,熾烈的跑道,那個身著黑金色運動服,讓她忍不住摘下墨鏡看的少年人。她看著他走遠,卻無能為力。
「但我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做對你未來發展最好。如果你一定要問,這就是我的心裡話。」
段宇成抬頭,這回不是錯覺,他真的聽到哽咽的聲音。
樓道里蔓延著無邊的寂靜,樓外偶爾傳來的說話聲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羅娜抱起手臂,事到如今她也提不起安慰他的力氣了,她低聲說:「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