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母撮合

夏苒苒,我告訴你,這世上越是好東西越是沒人會白白送上來,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能自己去爭去奪!沒人會記住你用了什麼心計、耍了什麼手段,他們只會看最後這東西是不是在你的手中!

邵明澤掛了電話,沉默地走了回去。邵家的人大多還都擠在icu病房外,邵老太太紅著眼圈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邵明澤沒往前湊,反而是後退了幾步,輕輕地倚靠在走廊牆壁上,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厭煩,神色冷漠地看向不遠處的人群。

這一次邵家的人來得極全,除了邵明澤的三叔邵雲康因人在國外,一時還沒能趕到,其餘的人基本上都來了。這一幫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的,足有十多個人,個個都緊張地注視著病床上的邵老爺子,尤其是邵明澤的大堂兄邵明源,那個把邵老爺子氣得心臟病發作的人,更是滿臉的焦急與關切,身體緊緊地貼在玻璃牆上,恨不能穿牆而入。

邵明澤忽然就覺得這情形有些可笑,真心想勸自己這位堂兄先避一避,否則邵老爺子醒過來第一眼看到他,沒準還得再犯病。

有專家過來檢查邵老爺子的情況,剛從icu病房裡出來就被邵家人團團圍住了。面對邵家人七嘴八舌的詢問,專家有些不耐煩,只說老爺子情況穩定,不過暫時還不會清醒,臨走時又要求家屬離開一些,不要這麼多人都守在這裡。

邵家老大邵雲平看了看眾人,安排道:「我和小妹留在這裡守著爸爸,其餘的人都先回去吧。」說著又轉頭交代自己的妻子顧文靜,「你和兩位弟妹先送媽回去,把媽照顧好。」

這樣的安排,還真叫人說不出什麼來。邵老爺子一共有三子一女,二子邵雲安早逝,三子邵雲康還沒趕回來,只有長子邵雲平和小女兒邵雲泰在這兒,留下他們兩個親生子女在床前守著名正言順。不過,萬一邵老爺子真有個什麼好歹,二房與三房的人一個都不在跟前,必然會吃虧的。

果然,就聽邵明澤的三嬸說道:「大哥年紀大了,也累了大半天,不如和咱們一起回去歇一會兒。這裡還是叫他們小一輩守著吧,跑個腿啊什麼的也方便。你說呢,二嫂?」

邵明澤的母親稍一思量就明白了過來,忙附和地點了點頭。

邵雲平的面色就有些不太好看,沉著臉說道:「他們一群小孩子能做什麼?留下也是添亂,都先回去!等老爺子情況穩定住了,再由他們來值班。」

邵明澤的三嬸不好再說什麼,趕緊給自己的兒子女兒使眼色,三房裡的幾個子女便都紛紛表示不肯走,要留在這裡守著爺爺。正亂鬨鬨地鬧著,邵老太太卻是急了,怒道:「都留下,誰都別走,大夥一塊兒在這守著!」

見老太太動了火,眾人嚇得都再不敢爭了,一個個或坐或立地守在走廊裡,卻誰都不肯離開。

邵明澤一直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見此情景忍不住輕輕地扯了扯嘴角,獨自一人轉身出去了。他有個同學在這家醫院裡做醫生,正好今天值夜班,他過去把正迷糊著的同學拍醒了,老實不客氣地說道:「起來,先找個地方給我歇歇。」

同學白天才見過邵明澤,知道他家老爺子還在icu病房裡呢,聞言不由得奇怪地問:「你不守著你家老爺子表現孝心,跑我這裡來做什麼?」

「守著老爺子的人有的是,不少我這一個。我明兒白天還有會要開,你騰個地方給我眯一會兒。」

同學無可奈何,只得把值班室裡的床讓給了他。

邵明澤這一覺眯到了早上六點多鐘,衣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他接通電話,母親焦急而又嚴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爺爺醒了要找你,全家的人都在,偏就不見你的人影!」

邵明澤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鎮定低沉,只說:「我就在醫院裡,這就過去。」

他掛了電話,雙手用力揉搓了一下面頰,大步往icu病房那邊走。路過化驗處時,無意間一瞥,卻遠遠看到個極熟悉的背影從遠處一閃而過。他一愣,猛地停下了步子,像是被人從後面打了一棍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個女子的背影,個子十分高挑,人卻有些單薄,揹著一個碩大的單肩包,腳步輕快地往走廊那頭走著,片刻之後便消失在了拐角處。

邵明澤這才驚醒過來,轉身朝著那女子追了過去,可等他追到拐角處的時候,卻已不見了那女子的身影。

因是早上,走廊裡還空蕩蕩的,一眼望過去,只能看到那些高高掛著的指示牌,一個又一個的箭頭將原本就四通八達的走廊標得更像一個迷宮。他站在那裡,迷茫地看著那些箭頭,不知自己該沿著哪條路再追下去,就如同多年前的那個深夜,他開著車遊蕩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瘋一般地搜尋著,卻依舊無法找到那條能找到她的路。

一直攥在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還是母親的電話,應該是來催促他的。他再沒時間去想多年以前的事情,毅然回身朝著icu病房跑了過去。

邵家人大都還守在病房外,只有邵老太太與邵家老大進去了。守在外面的眾人見邵明澤過來,都神色各異地朝他看了過來,邵母更是忍不住低聲埋怨兒子道:「你這孩子到哪兒去了?」

邵明澤神態自然地答:「我有同學是這裡的醫生,我過去向他問了問爺爺的病情。」

邵母聞言這才緩和了些神色,輕輕地拍了拍他後背,說:「快進去吧,你爺爺要見你。」

這麼多的孫子孫女,爺爺卻單獨提出見他一個,明顯就是他與別人不同。眾人均是又羨又妒,邵明澤的三嬸忙伸手推了自己的大兒子一把,笑著說:「趕緊的,你不也擔心一夜了嗎?也跟著你明澤哥進去看看爺爺,爺爺平日裡可是最疼你的。」

邵明澤沒說話,只轉過頭看了她們母子一眼。那眼神很輕很淡,本喋喋不休的女人卻被他看得周身一冷,下意識地就閉上了嘴。待回過神來,邵明澤已經獨自進了病房,而她的兒子卻仍怯怯地站在一邊,連湊都沒敢往前湊一步。她不由得又惱又氣,想發火卻又無處可發,只能恨恨地掐了自己兒子兩把,低聲罵道:「沒出息的!你怕他什麼!」

病房中,邵老爺子雖然還十分虛弱,卻已是清醒過來。邵老太太緊握著他的一隻手,嘴裡不知在低聲唸叨著什麼。邵雲平卻很沉默,微垂著頭,臉色灰敗地立在一旁。

見邵明澤進來,邵老爺子眼睛裡終於有了些光亮,把他叫到身邊,交代道:「明澤,你準備一下,回集團總部上班。」

話音未落,一旁的邵雲平已是面色大變,失聲叫道:「父親!」

邵老爺子撩起眼皮看他,冷聲問:「怎麼,我現在說話就不管用了?真當邵氏是你邵雲平的了?」

邵雲平哪裡敢接話,嚇得噤了聲,鼻尖上卻是緩緩地滲出汗來。

邵老爺子低低地冷哼一聲,又轉頭問邵明澤:「你為什麼不說話?到底是想去還是不想去?」

邵明澤鎮定地與他對視著,坦然答:「想去,不過我得先把手上的工作都交接好才能過去。」

邵老爺子就喜歡他的這股子乾脆利落勁兒,聞言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好,我給你一週的時間,下週一你就回集團大樓上班,接替副總經理的職位。」

那本是邵明源這個長房長孫的位子,幾乎可以看做是專門用來培養邵家未來接班人的。邵明澤面容平靜,只淡淡地點了點頭:「好。」

一旁的邵雲平聽了心有不甘,遲疑了一下,言辭懇切地解釋道:「父親,您剛才誤會我的意思了。明澤能回來為家裡做事自然是好,只是突然就這樣把明源換下來,外人心裡難免會多想一些,也不利於公司的穩定。」他停了停,小心地觀察著邵老爺子的神色,又央求道,「這回的確是明源做錯了事,您罰他是應該的,只是他畢竟還年輕,若是就這樣被打到谷底,怕是心理上會承受不住。不如再給他一個機會,也好叫他在跌倒的地方再爬起來,到時候就是再把他換下來,他也不至於落下什麼心結。」

邵老爺子沒什麼反應。邵明澤微微垂著眼簾,彷彿說的事情與他沒有半分關係,只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地聽著。

邵雲平於是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邵老太太。邵明源是跟在邵老太太身邊長大的,因著嘴甜,向來最得老太太的歡心和疼愛。

瞧到兒子的目光,邵老太太心中有一絲不忍,一面輕輕地撫著丈夫花白的髮絲,一面低聲勸道:「都病成這樣了,還操心這些事情,不管有什麼事都先等身體好了再說吧,你安心養著。」

邵老爺子氣道:「安心養著?他們誰能容我安心養著?」

邵老太太忙勸道:「你彆著急,孩子們做錯了事情,好好教他們改正就是了,怎麼也是自己的孩子,跟他們生什麼真氣。」

邵雲平就勢在一旁十分動情地說:「父親,您和母親就我們四個孩子,雲安走得早,小妹又是個貪玩的性子,從來不管家裡的事情。您不知道,前些年我和雲康壓力有多大,有的時候真恨不得自己能長出三頭六臂來才好。好不容易等到明源他們都大了,能幫家裡的忙了,我們兩個這才能鬆出一口氣來。這些年我們倆暗中瞧著,都知道明澤是他們兄弟們當中最優秀的,邵氏以後就得靠他了。可他再優秀也沒法一個人撐起這麼大的一個家業,總要有兄弟們幫襯著才好。您不是就常說獨木不成林嗎,只有他們兄弟的心齊了,抱成了團,才能不叫外人欺負了去。」

邵老爺子靜靜地聽著,神色有些悲傷,像是疲憊到了極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邵雲平暗暗鬆了口氣,面上的表情依舊誠懇如初,又繼續說:「這回您就這樣用明澤換了明源下來,這不是給他們兄弟之間製造矛盾嗎?明源畢竟還年輕氣盛,他能毫無怨言嗎?他會怨誰?還不是會怨到明澤身上去?以後明澤當了家,他們這幾個兄弟還能心無芥蒂地幫著他嗎?父親,還是先緩一緩吧,也再給明源一個機會。」

邵老爺子倏地睜開了眼,眼中一掃剛才的疲憊不堪,竟帶了些凌厲之色:「我再給他一個機會?等邵氏倒下去的時候,誰能再給邵氏一個機會?他以前花錢追女人、養情婦,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跟他計較也就罷了。沒想到他得寸進尺,竟然敢拿公司上億的生意去討女人歡心,拿邵氏的名聲做兒戲!還給他機會?再給他機會邵氏就敗在他這位太子爺手裡了!」

老爺子越說越氣,呼吸也跟著有些急促起來,邵老太太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替他順著氣,嘴裡一迭聲地勸道:「別急,別急,老頭子,有話慢慢說,慢慢說。」

邵雲平也不敢再說什麼,只一個勁地說:「父親,您別生氣,身體重要。」

邵老爺子深吸了幾口氣,平穩了一下情緒,這才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邵明澤,問道:「明澤,你怕不怕你大哥他們怨恨你?」

邵明澤卻轉頭問邵雲平:「大伯會不會怨恨我?」

邵雲平被他問得一愣,心裡明明都恨得牙癢癢,面上卻不得不擺出長輩的寬容大度:「你這孩子問的這叫什麼話?你在我眼裡和明源一樣,都是咱們邵家的孩子,能有什麼遠近!」

邵明澤笑笑:「只要大伯能這樣想,大哥怨不怨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回去是在大伯手底下做事,又不是在大哥手下。再說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管多麼怨,過段時間也就忘了。」

邵雲平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地笑著點了點頭。

邵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最終敲定道:「就這樣定了,明澤下週去公司報到,雲平你好好帶一帶他。」

事到如今,邵雲平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無法阻止邵明澤回來,只得應下了,緩緩地點了點頭。

邵明澤要回公司總部接替邵明源職位的訊息很快便從邵家人內部傳開了。邵母聽到了喜憂參半,喜的是兒子的能力終於得到了邵老爺子的認可,這是要被當成家族接班人來培養了,憂得卻是別人都有父子、兄弟相互幫襯,而自己的兒子卻只能全靠自己打拼。一旦回了家族公司,上有叔伯壓制,下有堂兄堂弟使絆子,每一步走起來怕都是難上加難。

她輾轉思量幾天,約了韓女士出來喝茶聊天,含蓄地說了一下邵老爺子有意叫邵明澤接管公司的事情,然後又試探地說道:「明澤這幾天忙得都看不到人影,我逮不到他也沒法問,他和苒苒處得怎麼樣?兩個孩子都不小了,如果能處得來,不如就早點把他們的婚事定下來,也省得我們兩個老的跟著操心。」

韓女士這才知道了邵老爺子住院的事情,回頭就給苒苒打了電話,問:「邵家老爺子住院了,你知道嗎?」

苒苒漫不經心地答道:「知道。」

韓女士一聽她這語氣就忍不住火氣上揚,問她:「那你去醫院探望過了嗎?」

苒苒自然是沒去的,不溫不火地回答韓女士:「沒有,邵明澤沒叫我去,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跑到醫院裡去。這事是他帶著我去,還是我自己跑過去,其中的差別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韓女士很清楚其中的差別,可女兒說話的這種口氣卻又叫她感到惱怒,於是就態度強硬地訓斥道:「夏苒苒,我告訴你,這世上越是好東西越是沒人會白白送上來,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能自己去爭去奪!沒人會記住你用了什麼心計、耍了什麼手段,他們只會看最後這東西是不是在你的手中!」

說白了,就是勝者為王敗者寇!

苒苒不反駁也不爭辯,只時不時地「嗯」一聲表明自己在聽,也認同韓女士的觀點,卻就是不肯向韓女士表一表決心,或者說一說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韓女士被她整得一肚子邪火,偏又撒不出去,說到後面自己都覺得沒勁了,恨恨地摔了電話,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來:此刻的女兒,還不如那個瞪著眼睛、梗著脖子和她對著幹的女兒。那時的夏苒苒,雖然暴躁,雖然叛逆,但起碼還叫人覺得有血有肉的,還是個活著的。

韓女士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愣愣地坐了許久才緩過點精神頭來,又給邵母打電話:「我問過苒苒了,倒是說兩人挺合得來的。不過我那丫頭是個溫吞性子,臉皮子薄得不行,說是前幾天就想著去醫院看望你家老爺子,偏偏明澤這陣子忙得不行,她不想耽誤他的時間,自己呢又不好意思去。」

邵母哪裡會聽不出這話中的暗示來,忙介面道:「我們家老爺子也一直唸叨著要見見苒苒呢,我叫明澤帶著苒苒去,哪至於就真忙成這樣了。」

韓女士聽著就笑了,在電話裡和邵母閒談起來:「要說還是男孩子更上進一些,看看你家明澤,多叫你省心啊。再看看我們家苒苒,氣得我頭都要大了。她爸爸那裡叫她回公司幫忙,催了那麼多次,這丫頭才百般不情願地把原先的工作辭了,卻還不著急去公司上班,整天就在家裡這麼窩著。偏偏她爸爸還寵她寵得沒邊,說都不肯說閨女一句,每次都要我去做那個惡人。」

話裡話外不過是一個意思:苒苒雖是個女兒,卻很得夏宏遠的喜歡,也是被當成公司接班人來培養的。

邵母笑道:「女孩子嘛,要那麼上進做什麼?我就喜歡安安穩穩的小姑娘,比那些爭強好勝的討人喜歡。」

既然雙方長輩都沒什麼意見,剩下的就是叫兩個當事人來走這個程式了。邵母親自找到了邵明澤的辦公室,要他帶著苒苒去給邵老爺子過目,儘早把兩人的婚事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