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怎奈何曲終人散

安妮看不到,卻很激動,一直用手在摸,她摸到湖邊一棵大榕樹時,更加激動得淚流滿面,顯然她記得那棵樹。她一遍一遍地撫摸著蒼老的樹幹,猶如撫摸自己滄海桑田的心。「就是這棵樹,我跟阿杰在上面刻過字的,」她把臉貼近樹幹,好似在找尋歲月流逝的痕跡,「怎麼找不到了呢,明明刻過的,哥,你以前看著我刻的,對不對?」

「這麼多年了,有什麼是不能消失的呢?」祁樹禮若有所思地說。

安妮回過頭,眼中滿是疑惑:「包括愛和恨嗎?」

「是。」

「可你為什麼不能放下對你母親的恨呢?」安妮一針見血。

祁樹禮答:「那是不能忘卻的記憶。」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frank,」我走過去看著他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連小靜都放下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呢?對很多事情都放開些,也許不會覺得那麼累,這是你過去跟我說的。」

祁樹禮別過臉,「你不懂,完全不懂,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何其的慘烈,小靜也不會懂,你們都不懂!」他自言自語,掉頭就走。

我定定地看著他走遠,孤獨的背影襯著如血殘陽在林蔭深處忽明忽暗,感覺是那麼的悲涼、倉促、無奈、留戀……彷彿是一部電影的尾聲,最後總是主人公或回頭或決然地消失在鏡頭裡,我的心猛地抽搐,一種很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他也要消失了嗎?

祁樹禮在湖邊的一家賓館下榻。我因為要照顧安妮,也住在了酒店。用過晚飯後,安妮就睡了,我到祁樹禮的房間商量次日的行程。

「還是先去看看父親的墳吧,這麼多年了,他也一定很想念小靜。」祁樹禮說。我同意他的意見,「那行,先去你父親那,然後再作其他的安排。」

他疲憊地斜靠在床頭,欣慰地看著我,說:「你長大了,懂得接受別人的意見了。」

「我都三十好幾了,才長大啊?」我笑。

「有的人一輩子都長不大呢,」他拍拍旁邊的枕頭,示意我坐過去,「你不知道你以前的脾氣好犟,無論我說什麼,你從來就沒聽從過,那個時候的你啊,渾身帶刺,尖銳得誰都不敢靠近你。」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只是笑。

他起床想過來拉我,剛站起身,卻突然渾身抽搐跌坐在**。「怎麼了,你怎麼了?」我跳起來扶住他,卻見他臉色煞白,雙手揪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得縮成一團,「藥……快去拿藥……」他伸出一隻手指向行李間,「在……在那個藍色大行李箱裡,白色的藥瓶……」

我連滾帶爬地奔進臥室的行李間。

「我不會離開你的,永不……」祁樹禮服藥後緩過來了,把我緊緊摟在懷裡,讓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你聽,我的心在跳,記住,考兒,是為你在跳。」

「frank……」我揪著他的衣領,哭得像個孩子。次日起得很晚,祁樹禮不再忌諱在我面前吃藥,他沒有過多地解釋昨晚突發的狀況,只是說前陣子到醫院檢查了下,查出有膽結石,可能要開刀。「不礙事的,只是個小手術而已,」他安慰我說,「回長沙後就會動手術。」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他說:「別告訴安妮,免得她擔心。」

用過早餐我們直接去了祁父的墓地,回來時又去了一趟祁家的舊宅,祁樹禮帶我去過,那個老婦人還在。祁樹禮說她是他們家以前的鄰居,他小的時候還是她幫忙照看的。安妮在門前的兩棵桂花樹下站了很久,抱著蒼老的樹幹,嘴裡在唸叨著什麼,潸然淚下。我怕她太傷感想去拉開她,祁樹禮攔住我說:「讓她去吧,這麼多年在外面流浪,她是想得太厲害了。」

可我遠遠地看著她抱著樹獨自緬懷垂淚的樣子心還是很疼,這個孤獨的女孩,這個一度忘記過去的可憐女孩,她難道不知道,年華這個東西是流淌著的,逝去的年華任誰都喚不回來,要不怎麼叫似水流年呢。

接著我們又去了仙人谷,因為是冬天,漫山遍野一片蒼黃,凜冽的寒風在山谷間呼嘯,彷彿無數個厲鬼在哀號,一眼望不到邊的野草被四面八方呼嘯來的山風掃蕩得巨浪翻滾,真是奇怪,剛才在山谷外面還是微風徐徐的,怎麼一到這山谷就狂風大作,是得道的那個老仙人在思念故鄉嗎?

安妮不要我們相陪,一個人摸索著走向草林深處,她穿了件紅色羊絨短大衣,繫著淺咖啡色的圍巾,長髮翻飛,背影決絕,迎風前行的樣子簡直可以入畫。我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在想,她是想尋找兒時失落的那頂草帽嗎?她怎麼就不明白,丟失的東西一旦真的丟失是再也找不回來的,縱然能找回來也決不是原來的樣子。我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她開始在擺脫著什麼,是擺脫過去還是擺脫現實我不得而知,但以她一貫的個性,不是讓自己傷心就是讓身邊的人傷心,最後的結果肯定不是我們想要的。

回到城裡的時候,天已經全黑,我們在酒店用完餐就回房間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趕回長沙,祁樹禮的膽結石好像疼得更難受了,必須馬上趕回去做手術。臨睡前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責怪我怎麼不多住幾天再走,白葳難得回來一趟。「樹禮身體有點不舒服,得趕回去檢查身體。」我搪塞說,不敢說是做手術。

母親馬上追問:「哪裡不舒服啊,要不要緊呀,這次回來我就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好,人也瘦得不像樣子了。萍萍不是我說你,你也多關心關心他,別隻顧自己,這麼多年了,他對你怎樣,你自己應該知道的,這樣好的男人你上哪兒去找?」

母親的話很尖銳,我沒敢吭聲。

她就繼續在電話裡數落我:「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遇見一個好的就安下心來過日子,別一天到晚瞎折騰,你這個年紀已經摺騰不起了,跟你同年的那些個同學,孩子都上小學了,你倒好,連個正式的歸宿都沒有,你說要我們做父母的怎麼放得下心?」

「好了,媽,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

我連忙打斷母親,掛掉電話,怕她一說下去就沒個完。祁樹禮從浴室洗完澡出來,一邊繫著睡衣的腰帶一邊問:「你媽跟你說什麼,瞧你這樣,這麼不耐煩。」

「她說我同學的小孩都上小學了,我還在玩,她怕我人老珠黃了沒人要。」

祁樹禮牽過我的手:「怎麼會沒人要呢?我不就想要你嗎?是你一直不給我機會而已,至於孩子……」

他不說話了,目光忽然變得黯淡。

我知道,他想起了在西雅圖那個被米蘭踢掉的孩子。

良久,他終於漸漸平靜:「想想有幾年了?九年吧,我愛了你整整九年!從未停止過,我這一生失去過那樣多,而唯獨你,無法從我的生命中剔除,就如他在你心中無法剔除一樣。其實你不知道,我一邊在愛你,也一邊在掙扎,掙扎了很久,還是無法讓自己少愛你一點,更沒有辦法去愛別人,即便旁邊的人再年輕,美若天仙,我也沒有辦法的。我什麼都給了你,就再也給不了別人。就如阿芷,除了給錢我不知道還能給她什麼,後來碰上安妮,她不缺錢,我就更不知道給什麼了,利用跟她結婚報復你,其實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沒什麼給她只好給她婚禮,我想借由這婚禮能讓自己活得像個正常人。但你說我如果跟她結婚就生不如死,我嚇住了,因為還沒跟她結婚,我就已經生不如死,失去你,被你怨恨,我只能是生不如死……」

這樣長的一段話,沒有辦法讓人不動容。

但是我無能為力,只能跟他說:「對不起,我給不了你要的。」

他說:「我想要的並非如你想象,我只要你好好的,過得幸福,至少比我幸福,那麼,我還要什麼呢?」

「愛一個人真的就是想讓他幸福,哪怕這幸福是別人給予的。」

「可是有時候也想讓自己幸福的,這幸福卻只能你給予。」

「就算是憐憫,你會給予嗎?」

「比如此刻……」

有些傷感,有些惆悵,誰能給誰幸福?我落寞地望向窗外,有一扇窗戶沒關緊,湖風吹起落地窗簾,露出落地窗外繁華的湖岸燈火,每一個角度都美輪美奐,讓人無法抵禦。

而他已經擁緊我,用下顎摩挲著我的額頭,溫情異常。我抬眼看他,立即被一雙閃爍著熾烈光芒的眼睛灼到。我能給他幸福嗎?就算是憐憫?

我掙脫他,起身欲離開。

他拉住我的手,夢囈一樣的:「考兒……」

「明天一早還要趕回長沙,我得去休息了。」

「我知道,還是因為他。」

「你既知道,何必再問。」

「一個晚上而已,有那麼難嗎?」

「frank,女人的心和身體是一起的。」

他不理會,起身又擁住我,「我知道,一直就知道!」他很固執,又很堅忍,抱著我不肯撒手,「可是考兒,如果有來世,我還是很想可以再次跟你相遇,而且是更早地相遇,沒有人比我早,耿墨池都不行。」

他又說:「希望來世,我們能成為彼此的唯一。」

我瞪大眼睛,被他緊握著的手心忽然開始發冷,那寒意一直滲入心臟,由此迸出強烈的疼痛,讓我無法抑制,全身都在發抖。

這樣的話,一個人跟我說就夠了,為何他也來說?

如果真有來世,我又要把自己劈成兩半不成?

今生就糾纏得夠嗆,來世還要這樣?

他以為我很冷,扶我到**躺下,拉過被子緊緊地將我裹住,像裹一個嬰兒。然後輕輕地低下頭,吻我的髮鬢……沒有辦法拒絕,只能任由著他。激情燃燒的夜,我沒有化繭成蝶,反被他的熱烈又裹了一層繭。今生我都沒有辦法擺脫這自縛的繭,而他怎麼還是不明白,這麼多年啊,這麼多年了,我始終屬於那個病得只剩一口氣的男人,一直是他的,哪怕心靈和軀體短暫剝離,也還是他的。

我將頭埋進被子,感覺像縮排殼的蝸牛。

夜裡我做了個夢,夢中有嬰兒的哭聲,循聲找去,發現在一片繁花叢中躺著一個**著身子的孩子,粉色的肌膚表明剛剛出生,揮舞著小手小腳哇哇大哭。我遲疑了下,正欲離開,那孩子忽然說話了:「媽媽,別丟下我……」

我嚇了一跳,心想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會說話,一定是妖怪變的,趕緊跑。我奪路而逃,那孩子的哭聲卻一直跟在身後,四周也變得越來越黑暗狹窄,等我停下來喘氣時,發現自己竟站在了一個懸崖邊上。正想掉頭往回跑,卻猛然發現孩子就站在我身後,張著小手叫著「媽媽,媽媽」朝我蹣跚而來,我嚇得大叫一聲,腳下一滑,跌進了萬丈深淵……然後我就醒了,滿頭大汗,祁樹禮被我驚醒,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又昏昏入睡了。

早晨醒來的時候,才知道昨夜下了雪。窗外已經有樹梢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雪絨。隱約還有小孩子在遠處嬉鬧,打雪仗。笑聲清脆悅耳。

湖邊的雪景是很美的,但我無心欣賞,想起昨夜的夢仍然心有餘悸。在回長沙的車上,我將夢境說給祁樹禮聽,他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我一頭霧水。

「好事啊,老天有眼,看來這回我是真的修成正果了,哈哈……」他的喜悅溢於言表,像撿了個寶。坐我旁邊的安妮奇怪地看著他,不知道她的哥哥在發什麼神經。

「考兒,凡事只要心誠啊,」祁樹禮像是大徹大悟了似的,說,「我想我的誠意感動了老天,終於讓我們祁家有後了。」

我立即明白過來,有幾秒鐘的失神,孩子?我頓時有些心慌意亂,視線模糊起來,車窗外的景緻籠罩在一片水霧中,雖然是冬天,但山野的風光卻很好。輕盈的雪,紛紛揚揚,青山碧水,稻田無邊,隨處可見山坡竹林,恍惚中夢境裡的繁花小徑真實地展現在我面前,這是一種強烈的預感,夢或許會實現?我問自己,如果上天真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怎麼辦?

正想著,手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一看號碼,是耿墨池家的電話,我一接聽卻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保姆打來的,在電話里語無倫次:「白小姐,快來,出事了……耿老師他……他……」

「他怎麼了?」

我的心一下蹦到了嗓子眼。

「他……他心臟病發作了……」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留住他離去的腳步。

我不是上帝,我留不住他的腳步。而我曾經失去過那樣多,那樣美好的一切,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辦法再找回。所以,我不敢再奢求什麼,我只要他好好的存在著,只要他讓我知道他還存在著,站在世界的這端,遙望他在另一端,只要知道,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命運始終如一的殘忍,連最後的一分企望都讓我落空。老天把他最後的存在都要奪走。此刻我站在病房外精神恍惚,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擁有什麼。

旁邊,主治醫生畢恭畢敬地在跟祁樹禮說:「祁董事,我們都很盡力,這次能逃過一劫,很大程度上都靠他內心的意志,他並不想死……」

「廢話!誰願意死啊?你願意嗎?」祁樹禮立即翻了臉,氣勢洶洶地吼道,「我要的不僅僅是你們盡力,我要你們救活他,無論花多大的代價,不惜一切代價!」

醫生低著頭,戰戰兢兢,想辯解什麼又不敢開口。

我嘆口氣,走過去把手放在祁樹禮的肩上,說:「不要怪醫生,生死有命,豈是人為可以控制的,你的心我瞭解,他也瞭解,我們都瞭解。」

「不,不,你不瞭解,」祁樹禮連連搖頭,焦急異常,「他必須活下來,只有他活下來,你才能很好地活著,如果我……有什麼事離開,他是唯一可以給你照顧和關愛的人……」

我沒理會他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醫生這時候又說:「請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我號啕大哭。祁樹禮怎麼勸都勸不住我,他的膽結石看樣子又有發作的跡象,一直捂著胸口,後來可能是疼得太厲害了就一個人回了家,留了兩個人在陪著我。我把他們都趕走了,獨自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流淚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耿墨池醒過來了。

我還是不能去看他,醫生進進出出,在給他做各種檢查。

他的保姆這時也過來了,問起發病的原因,保姆說,是他太太去鬧的。

「他太太?米蘭?」

「是的。」

「她鬧什麼?」

保姆搖頭,又說:「不清楚,只聽到他們在爭遺囑什麼的。」

「沒錯!」祁樹禮剛好走了過來,揹著手,神色很冷酷,「米蘭逼耿墨池修改遺囑,她知道耿墨池一個子兒都沒留給她,想搶在他嚥氣前扭轉乾坤。」

我氣得渾身發抖。

這個女人,怎麼如此貪婪,就算是想要財產,一定要用這麼激烈的方式嗎?自己的丈夫多活一天,她都看不過去嗎?明眼人都知道,耿墨池不是一個守財的人,他不給她錢,只是想維護自己作為丈夫的最後一點尊嚴,因為他左手給她錢,她可能右手就給了她的日本情人中田。沒有廉恥的女人!

我直奔米蘭下榻的酒店。可是在酒店門口,我卻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一輛救護車被人群圍著,一個滿臉是血的長髮女子被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進救護車。我的心一緊,擠過去想看個究竟,傷者的臉沒看清,卻看到了她指間的碩大鑽戒,不用問別人,我已經知道她是誰。

我傻了似的站在人群中,目睹救護車呼嘯而去,感覺不到悲傷或者焦急,只覺得一顆心像灌了鉛般,沉重得就要窒息。

我怎麼能夠輕鬆得起來?

開懷大笑嗎?

我做不到。

是誰做的呢?

我不知道。而頗具諷刺性的是,接米蘭去醫院的急救車正是白樹林醫院的,她跟他的丈夫躺在了同一家醫院。我將這事告訴祁樹禮,他表現得很平靜,只淡淡地說了句:「這種女人,不會有好結果。」末了,又補充一句,「別告訴耿墨池。」

晚上我終於可以進特護病房見耿墨池。他一動不動地躺在病**,鼻腔中插著氧氣管子,床邊的架子上掛著輸液瓶。

他的臉很平靜,見到我時還吃力地擠出一絲笑容:「你走,我沒事。」

我知道他是不願意讓我看見他這麼痛苦。

可是我真的捨不得,哪怕多留一刻也是好的。因為跟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珍貴,值得我用全部的記憶去收藏。他卻一直讓我走開,走開。原來他也是個狠心腸的人,掙扎到最後,什麼都無能為力,只是讓我走開!

我不走,撲在床沿,握著他插著針管的手,就是這雙手,曾經無數次地被我撫摸過,還是那麼的修長,卻因為過於消瘦,指關節的骨頭突兀得觸目驚心,「別讓我離開你,也別為難自己,什麼都不重要了,真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放手吧,讓自己輕鬆點有什麼不好?」我將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說。

他無助地望著我,長而悲地嘆口氣:「如果米蘭有你一半的善良,我也不會這麼對她……本來我將她以後的生活已經作了妥善安置,足可以讓她的下輩子衣食無憂,沒想到她並不滿足,竟然逼我修改遺囑,我本不是個在乎金錢的人,可她實在太貪得無厭了,她拿著我的錢自己揮霍還說得過去,可是她,她……你能理解的,這對我是一種恥辱,縱然我有對不住她的地方,她也沒有權利讓我到死還戴綠帽子,我也沒有義務拿錢給她和中田花天酒地……」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很重。

我連忙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何必呢,不就是錢嗎,給她就是……讓自己解脫吧,你難道到死還要被她纏著嗎?還有什麼比自由更重要的?」

他說:「那你就錯了,考兒,我不久於人世,只要躺進墳墓就可以徹底地擺脫她,至於我的心,從來都是自由的,因為她從未擁有過我的心,她沒資格,她不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把目光投向站在身後的祁樹禮,期望他能幫我勸勸,可是祁樹禮開口卻說:「你說得很對,不能這麼便宜了她,否則她會以為這個世界全是以她的意志而存在,何況她還是把錢拿去給小白臉花,憑什麼!」

我瞪他。他沒理會,繼續說:「你現在的身體很虛弱,不要太為這件事煩心,我敢保證,她不會從你這多拿走一分錢,她也必定跟你離婚!」

「不勞你費心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能處理好。」

耿墨池感激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我,伸手輕撫我的額頭,虛弱地說:「她最近瘦了好多,還煩你多照顧她一點……她這個人呀,從來不會憐惜自己,frank,我把她交給你了,相信你能讓她生活得很好的,對嗎?」

我看了看祁樹禮,立即被他的表情嚇住了。他眼眶陡然通紅,眼角滲出晶瑩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悄然淌下,他當著他昔日的情敵淌淚?

「你不要說這種話,現在還不知道誰能最後留下來照顧她呢?」他說著我不懂的話,目光無限眷戀地停留在我的身上,「她愛的是你,縱然我再怎麼對她,她也不會把愛從你身上轉移過來,我已經盡力了,覺得好累……」

我低下頭,什麼都不想說。

出了病房,我在醫院的電梯門口跟米蘭狹路相逢,我這才知道她傷得不輕,頭上臉上全蒙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美麗空洞的大眼睛。要不是她攔住我,我是斷然認不出她來的。

我們相互對視著,殺氣騰騰,大有決一死戰的意味。我不太明白她怎麼能用如此仇恨的目光刺殺我,難道她以為是我叫人弄傷了她?

米蘭痛苦地扯動著嘴唇,想對我說什麼,卻因為剛剛縫過針無法張嘴說話,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從我身邊昂首走過去。我轉身正想進電梯,卻猛然看見祁樹禮就站在不遠處打量著米蘭,他很「欣賞」地目送米蘭遠去,嘴角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我心裡咯噔一下,此君的表情無疑洩露了他心裡的秘密,別人看不出來,我卻是太熟悉不過了,每當他用那樣的目光去打量一個人時,這個人八成就有麻煩了,或者說已經有了麻煩。

「你是不是做得太狠了?」我走過去責備道。

「沒事,傷口不是很大,我已經派人從韓國請來了最好的整容師,」他若無其事地瞟了我一眼,絲毫沒覺得哪裡不妥,「可能要花我幾十萬呢,我保她舊貌換新顏,整出來的樣子比那些個韓國女明星不會差到哪去,到時候只怕她感激我都來不及。」

說著他居然還呵呵地笑了起來,好像他做的是善事,末了,又補充道:「我就是看不得她那張嘴臉,貪得無厭,賤!」

「可這不是君子所為!」我還是覺得不妥。

他冷笑:「君子?考兒,你跟我相處也有這麼些年了,我何時稱自己是君子?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好’只是對你而言,撇開你,殺人放火我都不在話下。」

我橫他一眼,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變得肅穆起來,「有個不好的訊息,想告訴你。

「什……什麼訊息?」我本能地縮了下。

他看著我,眼神透著悲涼和無奈。

我一看他這樣子就急:「什麼事啊?你快說!」

他嘆口氣:「從紐西蘭傳來訊息,steven他……他母親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