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請赦免我的罪吧

「是她!快告訴我,她在哪兒?!」我揮著手尖叫。

「她是陳錦森的女人?」祁樹禮臉上的肌肉在突突地跳。

我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把她怎麼了?老天,你把她怎麼了?!」

祁樹禮瞪著眼睛看著我,大口地喘著氣。

我咆哮:「說啊,你把她怎麼了?!」

他喘得很厲害,歇了片刻才抖抖地回答:「我,我讓人弄瞎了她的兩隻眼睛……」

世界突然靜下來。比死亡還可怕的沉寂。

我揪著他的衣領完全反應不過來,他按住我的肩膀,眼底通紅:「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陳錦森的女人,也沒聽耿墨池說,我……我怎麼會……」

我夢囈一般地自語:「報應,你真的遭了報應。」

「考兒,你聽我說,耿墨池給我打電話,說你被陳錦森綁架了,當時我正在新加坡,就趕來深圳跟他一起解決這件事情,我們說好了分頭行動,他去跟陳錦森談判,我來拆他的後臺,得知他的女友也要來深圳,也沒跟耿墨池講,就綁架了她,我本來是想幫耿墨池增加談判的籌碼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混蛋的女友就是安妮啊,更沒料到那傢伙在談判前就對你下了手,我……我聽到手下打電話說你被殺了,就……失去了控制,叫人弄瞎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是安妮啊,老天……」

「你還有一件事情不知道。」

「什……什麼事?」

「安妮,就是你尋找多年的小靜。」

我又進了精神病院。

這一次是祁樹禮送我進來的。

因為耿墨池的指責讓我的精神再度崩潰,他說:「你這個女人,我前輩子欠了你什麼,讓你這麼對我!我都是個將死之人了,怎麼被你禍害都算了,可是居然禍害到安妮,你知不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今天我不妨全都告訴你,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太像安妮,我愛的是她!是她!你聽明白沒有,是她!從她踏進我家門口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愛上了她,雖然造化弄人,我最終得不到她,但我還是愛她,你,甚至還有死去的葉莎,都只不過是她的替代,聽明白沒有,替代!……」

我當場昏厥過去。

從深圳回到長沙後,我就病倒了,出院後一直精神恍惚,爸媽過來把我接回了湘北,祁樹禮過來探望,我披頭散髮枯瘦如柴的樣子嚇著了他。隨後他就把我帶回了長沙,請了四個人照顧我,比當年耿墨池在上海為我請的人還多兩個,可結果還是一樣,祁樹禮在我數次癲狂失控後不得不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

每個星期,他都會來看我好幾次,有一次跟我說:「考兒,你忍耐些日子,等我處理完一些事我就帶你回西雅圖,我已經聯絡好了,在那邊給你請了個很有名的醫生,他一定可以讓你恢復正常……我發誓我們再也不來這個鬼地方了,我們,還有小靜,一定可以生活得很好,像一家人,不,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支離破碎,只是一個多月的時間,他老了很多,鬢角已經白髮叢生了。他是那麼的蒼白虛弱,在蕭瑟的寒風裡不停地發抖,撫摸著我亂蓬蓬的頭髮,仰望著蒼天說:「如果早知道是這個樣子,我當初何必要回來,我回來幹什麼,考兒,這真是我的報應啊,說什麼都無可挽回了。現在我只剩你和小靜,等她的傷勢痊癒後,我們就去美國,再也不回來……」

我坐在精神病院花園的石凳上,聽著這個人說話,仍然呆滯得像尊雕像,已經是深秋的十月了,微風吹動著我的衣角,風在動,我沒動。

「可是耿墨池那傢伙卻不准我見她,我總是偷偷地去看,也看到了幾次,我跟小靜說了很多的話,我把對你說過的話全對她說過了,我發現你們原來真的很像,連沉思的樣子都那麼像……你不知道她的那雙眼睛,多美,卻深深刺痛著我的心,昨天我去找了耿墨池,請求他讓我把眼角膜捐給小靜,可是那混蛋居然拒絕了,他竟比我還冷酷,你知道我從未求過人,要不是為小靜,我斷不會去求他……」

聽到這裡我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耿墨池?好熟悉的名字啊,這個名字讓我內心的某個地方一陣刺痛,我看著滿地的落葉呆呆地在想這個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一聽到他的名字我會心痛?

我抓著醫院圍牆的鐵欄杆目送祁樹禮的黑色賓士消失在黃葉漫天飛舞的林蔭深處時,心裡忽然有了個清晰的想法——我必須離開這兒,一定要離開這兒,我要去見一個人,心裡某個模糊的影子招引著我去尋找他,我為那影子夜不成寐,一顆心像是被託在火上烤般焦灼不安,我必須見到他!

當天傍晚的時候,一輛豐田吉普駛進病院,也是探望病人的,當時病人們正在吃晚飯,醫生護士忙得一塌糊塗,我趁亂溜出病房,瞧見了停在院子裡的吉普車,藉著夜色的掩護開啟後車門爬了進去。

我躺在後座好像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子已經駛出了病院,停在一家酒樓門口,我下了車頓覺寒風刺骨,這才發現自己僅穿了件淺藍色的病服,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黑色開衫,我抱住雙臂疾步飛奔在燈火輝煌的街頭,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全憑心裡那深刻入骨的思念牽引自己的腳步。

但我還是有記憶的,我依稀可以辨出自己所處的方位應該是在烈士陵園附近,無奈身無分文,沒法坐車,只能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徒步穿行,漸漸的,眼前的街景變得清晰起來,儘管夜色深沉,但那熟悉的樓群和樹木仍讓我激動不已,當我到達一個小區門口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我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走了幾個小時的路手腳已發熱,汗把背心也溼透了。

電動不鏽鋼伸縮門不時地有人進進出出,門口身著制服的保安一直在注意我,他可能對我有印象,我沒理他,坐在旁邊的休閒長椅上喘氣。小區進出的人越來越少了,我還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保安幾次過來問我話,我像是沒聽見似的就是置之不理。其實我也想說話,也想起來活動活動,可是我全身凍僵了,汗溼過的襯衣被深夜的寒風一吹,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

凍死我吧,就把我凍死在這,我的生命早就該終結的,如果不是心裡的那個支離破碎的影子,我只怕已經停止呼吸。我拼命在腦子裡拼畫那個影子的輪廓,可是越拼越模糊,我在心裡嘆著氣,心想到哪天那個影子模糊得再也無法拼畫的時候,我可能就真的到了大限了,我的最後一口氣竟全是為了要見那個影子。

一輛銀色寶馬從街那頭向小區駛過來。

保安在車子開進門的時候禮貌地朝車主敬了個禮,車窗搖下來了,保安好像跟車主在交涉著什麼,好像還跟我有關,我看見他在指我這邊。車主把頭伸了出來朝我這邊張望,門口的路燈很亮,那張臉如此清晰,我頓覺遭了電擊般從裡到外都在顫抖,就是他,我心裡的那個影子,我的最後一口氣!

「我不認識!」他冷冷地掃了我幾眼就把頭縮排去了,車子冷漠傲慢地駛進了小區地下停車場,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保安追在後面喊:「耿先生,她今晚會凍死在這兒的。」

我瞪大眼睛,目送我的「最後一口氣」消失在黑暗中,渾身又變得僵直。心裡的傷疤猝然裂開了痂,血淋淋地牽起五臟六腑的痛。

好了,我見到他了,心忽然變得寧靜,我仰望著浩瀚的夜空,這是一個沒有星星的晚上,月亮更是躲在烏雲背後不肯出來,可是奇怪得很,我眼前卻出現一注奇異的光芒,在那光芒裡好多人在走來走去,已經去世的英珠、還有祁樹傑都在那光芒中衝我微笑打招呼,他們在召喚我,他們在天上看到了我的孤獨……等等,怎麼回事,在那光芒裡我怎麼還看到了他,他不在天上,他就在我面前,巨人般俯視我,他的身後正是那輛剛剛駛進去的銀色寶馬,車燈投過來的刺眼的光芒將我和他照得通明。

他緩緩蹲下身子,仰著臉看著渾身僵冷的我,凸出的眉骨讓眼窩更加深陷,臉上瘦得像刀削過似的,只剩皮包著骨。他的目光已經沒有先前的冷酷,眼神卻帶著一種怨恨的絞痛,我聽見他在跟我說話——「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你還來幹什麼?我什麼都沒有了,什麼也給不了你了,你還來幹什麼……」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只是激動,心裡那個影子如此近距離地依偎在我身旁,我感覺自己好像笑了起來,伸出凍僵的手捧住他的臉,想必是我的手太過寒冷,他的臉頰本能地顫動了一下。

我很想要說什麼的,可是過度的寒冷讓我舌頭打結,「我……我……」我吃力地想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想……你……」

我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只見他閉上眼睛直搖頭:「我前輩子欠了你的,這輩子怎麼就還不清!」

說完他把我抱進車內,又抱上了樓,我的雙腿已經凍僵,根本無法走路。他把我放到客廳的沙發上,將暖氣開到最大,又從臥室拿出一件他自己穿的大衣披在我身上,然後泡了杯熱茶放到我手裡。我雙手緊緊捧住茶杯,感覺那是我全部生命熱能的來源。

他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直直地看著我。

「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他沉默良久終於說話了,臉上的表情冷硬如堅冰,「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的不想理你,你實在傷透了我的心,可是……要我怎麼說呢,有時候仔細一想,好像很多事也不能全怪你……」

說著他掃了一眼我手腕上的傷疤,目光有一瞬間的不忍,隨即又恢復了堅決的冷漠,我坐在他對面,感覺他身上的寒氣一點也不比我身上少,我聽見他說:「你做事從來就不顧後果,如果你不在自己手上割這麼一下,安妮怎麼會受到如此的傷害,比起她來,你今天所受的一切苦痛實在微不足道!」

一句話就讓我脆弱的神經蜷縮在了一起。

我捧著杯子,看著眼前的男人,感覺他就是我悲傷的方向。九年了,我為他悲傷著、幸福著、煎熬著,時而飄在天堂,時而墜入地獄,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安妮是祁樹禮的妹妹這件事,你以前知道嗎?」他忽然逼問道。

我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也看著我,眼神忽然就暗淡下來。

「安妮看不見了,她這輩子都將生活在黑暗中,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恨不得殺了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劇烈地**著,幾乎是在咬牙切齒,「是的,那天我是說了些沒有理智的話,刺激到了你,從而讓你又進了精神病院。但你應該知道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她是我第一個愛上的女人,說你是她的替身這話雖然是過了,但我愛你的很大因素就是源於她。我對你的愛就是對她的愛的衍生,你們兩個是我生命中不可複製的精神支柱,不管誰受到傷害,我都不能原諒,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現在這樣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安妮不會再離開我了,從前她一直就停不下來,我怎麼抓她都抓不住……現在她卻可以寸步不離我的左右,至少在我剩下來的日子裡她會守著我。」

「可是我走了呢,誰來照顧她?我也想過把她還給祁樹禮,可祁樹禮是傷害她的人,我怎麼能把安妮交給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菸頭忽明忽暗,猶如他內心的海在劇烈地起伏,「那混蛋來找過我幾次,一會兒說要把安妮帶到美國去治眼睛,一會兒又說要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給安妮,我看他是瘋了,進精神病院的應該是他而不是你!」

他一直在抽菸,我在煙霧中找尋他的臉,他也在煙霧中端詳我的臉,我們都想把對方銘刻在心,他的眼神彷彿透過了我,投射在某個虛無的空間。我感覺我在流淚,溫熱的淚水流到嘴角的時候感覺快凝成冰,雖然房間裡有暖氣,但我還是冷得抱成一團。

他走了過來伸出手臂抱住了我的雙肩。

我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

夢裡感覺我被抱上了床,有人替我蓋上被子,溫暖的手指在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片刻之後,那溫暖蔓延到了我全身,我被他抱著,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詳。我好似又在做夢,夢裡有淡淡的香菸氣息,感覺回到了遙遠的西雅圖,每天早晨我在他懷中醒來,卻不急於睜開眼睛,等著他給我一個吻。然後我伸出雙臂摟著他的脖子,假裝還沒睡夠,閉著眼睛,偷著笑,直到他掀起被子,大叫著「懶蟲」將我從**拖起,拉到陽臺上跟他一起曬太陽。

但這不是在西雅圖,我知道。

因為第二天一大早祁樹禮就找上門來了,當時我還沒起床,聽到客廳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把考兒還給我!」祁樹禮的聲音嘶啞而疲憊。

耿墨池不肯,兩個男人吵得不可開交。我從**爬起來,站到臥室門口,看著他們劍拔弩張的樣子不知所措,嘟囔著說:「你們別吵了,我肚子好餓。」

兩個男人一齊把目光投向我,耿墨池搶先一步走了過來,擁著我說:「餓了是嗎?好,我們馬上出去吃東西。」

「考兒,你知不知道我好擔心你,昨天一晚上我都沒睡,一直在找你,」祁樹禮也向我走來,他的樣子確實像是一夜未眠,憔悴不堪,「你怎麼能不打招呼就走呢?如果不喜歡待在裡面,我就帶你回家……」

耿墨池打斷他:「不可能,從現在開始你休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不想讓她死在你手裡。」

祁樹禮狠狠地嚥下一口氣,似乎想跟他講道理:「steven,做人不能這個樣子,我知道你很愛她,可是我對她的愛一點也不比你少,想想看,我為她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你呢,你為她做了什麼,除了傷害,你還帶給她什麼?如果不是你說出那些失去理智的話,她又怎麼會進精神病院?況且你已經有太太了,還有安妮,現在又把考兒攏在身邊,你現在的身體很不好,你照顧得過來嗎?我知道我們是水火不相容的關係,可大家都是男人,安妮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考兒是你愛的,也是我愛的,我們都渴望給她們更多的關愛,為什麼一定要弄得你死我活的呢?」

耿墨池不說話了,虛弱地閉上眼睛。

祁樹禮見狀更加和顏悅色地跟他說:「無論是我怪罪你,或是你怪罪我,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妮和她都急切地需要我們的照顧,你身體受限,我幫你分擔一下不可以嗎?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真的累了,難道你不累?」

耿墨池把目光投向他,很顯然沒有了先前那般灼人:「可是你知道我離不開她,我現在……是越來越不行了,安妮失明對我的打擊很大,我只是想在臨終前有她陪著,以我現在這種狀態我還有什麼能力跟你爭,我死後,她們都是你的。」

祁樹禮說:「別說那麼多了,如果你確實離不開她,你就住回彼岸春天吧,你在我對面不是有棟房子嗎,我想看她隔著湖就可以,同樣,你讓我帶著安妮,我們兄妹分開這麼多年,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她的,現在終於找到她了,於情於理你也應該體諒我的心吧?」

在這年冬天來臨之前,我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這主要得益於耿墨池的相伴相守,我一直跟他住在彼岸春天的在水一方,他請了兩個保姆照顧我的生活,又把妹妹白葳接到長沙住了好些日子。妹妹走的時候,我的行為舉止已經跟正常人無異了,只是情緒還是很低落,因為住在對面的安妮跟我隔水相望,我可以看見她,她卻看不見我,這讓我始終無法面對她,一看到她那天使般的眼睛,我的心就絞成一團。

安妮已經恢復記憶。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她奇蹟般找回了丟失的過去。

當她得知恰恰是自己的哥哥弄瞎了她的眼睛時,並沒有如我們擔心的那樣怨恨誰,相反,她常常伸手摸索著哥哥淚水縱橫的臉,反過來安慰他:「別哭,哥哥,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看不到你現在的樣子,卻可以一直記著你從前的樣子。多好啊,一切又都跟從前一樣……雖然這些年我忘了以前的很多事,但我知道,在我心裡你們一直都沒離開過,只有我自己清楚我過得有多麼不快樂。我記不起以前的事了,拼命回憶,越回憶越模糊,到後來能記得的事越來越少,我甚至想,如果哪一天我什麼都記不住了的時候,那也就到了我生命終結的時候……「十幾年,我作踐了自己十幾年,活得像個鬼,一直盼望著有誰來救我,我遇到過很多人,可是沒人救得了我,現在我知道了,只有你和阿杰能救我,所以,你完全不必為我現在的樣子難過……上帝是公平的,他在給予你一樣東西的時候必定會在你身上拿走另一樣東西,上帝讓我找到了你,卻又讓我失明。讓我永遠活在對過去美好的回憶中,我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寧靜,黑暗中的寧靜,再也看不見人世的荒涼,多好,我真的很高興有這個結局……」

祁樹禮摟著小靜哽咽得不能言語。

他常跟她說話,滔滔不絕,兄妹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祁樹禮變著法子哄安妮開心,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就是搜遍全城也會把它給弄來。我知道,他是在彌補。可不知為什麼,看到白髮叢生的祁樹禮今天拿只絨毛玩具,明天拿樣女孩子用的髮卡,過兩天又牽條絲毛狗回來逗安妮,我總是難掩辛酸。漂泊了半輩子,現在除了我,可能只有安妮讓他覺得這個世上還有親人了。而沒有商場上的陰謀算計,此時的祁樹禮顯出的是一種孩童似的天真和單純,還有表露無遺的慈愛,無論過去的祁樹禮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的他只是個雙目失明的妹妹的哥哥,僅此而已。我自己犯了那麼多錯都可以原諒自己,為什麼我就不能寬恕他呢?

他受到了足夠的懲罰,如安妮。

我也受到了足夠的懲罰,如墨池。

我們都丟失過生命裡最寶貴的東西,這樣的懲罰足以讓我們學會寬容。

而我不知道他跟耿墨池之間有過什麼樣的協議,兩個人居然很有默契,當他過來看我的時候,耿墨池就會跑過去看安妮,都是很自然的錯開,即使碰了面,也都只點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但我仍感覺得出,兩人間的敵意消除了不少,至少沒有了先前的劍拔弩張,祁樹禮每次見到他的鄰居總是笑容可掬,起先耿墨池不怎麼搭理,後來次數多了,態度也跟著好了點兒。

一進入冬天,耿墨池的病情急轉直下,每隔幾天,我都會陪他去醫院做檢查。醫生一再要求他住院,他堅持不肯,說:「死哪都可以,就是別讓我死在醫院。」

我勸不了他,只好由他去。每次做完檢查回來,我都要陪他到湘江邊上走走,那陣子的天氣很好,陽光溫暖得如同陽春三月,我和他坐在花圃邊的長椅上,眺望湘江,大多時候,心情很平靜。

他穿著厚厚的羊絨大衣,藍色條紋羊毛圍巾還是多年前我給他買的,他一直戴到現在。其實這條圍巾是當年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到北京出差,和同事逛秀水街時買的範思哲的冒牌貨,八十塊錢,他居然當真的了,一到冬天就戴上。而當時我送他圍巾後,他隨即就送了我一件dior的棉衣,價值七千多,還是美金。我一直沒跟他說穿這件事,這會兒一說出來,他哈哈大笑:「你當我傻呢,我一直就知道你送我的是冒牌貨。」

我詫異:「那你幹嗎還戴啊?」

他捏了一把我的臉蛋:「因為是你送的嘛。」

我咯咯地笑,靠著他的肩頭,感覺枕著一肩的陽光,溫暖到心窩裡去了。我們說笑著,憶起從前的種種,再沉重的傷痛在彼此的回味中都變得輕鬆起來,是的,我跟他曾有過的一切,那樣美,那樣好,縱然無法重新拾起,可是這樣經歷過,總是值得的。

他說:「有一次我們吵架了,你從房子裡賭氣搬了出去,很多天誰也不理誰,可是每天我回家,總髮現房子裡少了東西,什麼剃鬚刀啦,手機電池啦,打火機啦,都是些小東西。可又都是每天必須用的,總是一樣樣少,開始還沒懷疑到你。後來很偶然的一次,我中午回家,發現過道有你的鞋,我就知道你在裡面偷東西,也沒叫你,偷偷下了樓,看到你興高采烈地從房子裡面出來,不知道偷了什麼東西那麼高興……」

我仰著臉大笑。

他又說:「當時我心裡很慪氣,心想你偷我的,我也可以偷你的,因為我有你房子的鑰匙,就趁你到我家偷東西的時候上你家偷,可是好失望哦,你的東西沒一樣值錢的,偷你的化妝品吧,你很少化妝,偷了也發現不了,偷你的錢包吧,裡面又沒什麼錢,你當時好像很窮,我可憐你,就往你的錢包裡塞錢,每天都跑過去塞一點,一連好多天,你居然沒發現,這世上怎麼有你這麼糊塗的人。」

我恍然大悟:「原來那些錢是你放的啊,當時我是覺得奇怪,怎麼錢越用越多呢,好像老也用不完似的,確實納悶了好一陣。」

他摟緊我的肩膀,繼續說:「後來吧,我在你的房子裡找到了你從我家偷過去的剃鬚刀、打火機,還有很多的小東西,我又把它們偷了回來,哈哈……真是很有意思,每天我都是躲在樓下看你進了我的屋子,就趕緊開車跑到你的屋子,把你頭天偷過去的東西全部拿回來。後來我煩了,不想你來回奔波,就把我的東西故意放在你那裡,比如我換下的衣服,我懶得洗,就拿過去丟進你的洗衣機……」

「哈哈……」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不知道,第一次在洗衣機裡看到你的衣服,我簡直火冒三丈,可是呢,又不得不給你洗,洗好了曬好了,又偷偷給你送回去,結果你這傢伙得寸進尺,到後來什麼襪子啊,內褲啊,都往我這邊丟,氣死我了。更離譜的是,我冰箱裡好吃的東西都被你吃光了,明知道是你吃掉的,一邊罵一邊還是往冰箱裡填東西,每天都要採購你喜歡喝的柳橙汁、酸奶,可是你好過分,後來居然還給我留紙條,點明要吃什麼,限定了時間,要我必須給你準備好……」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也跑到我的房子裡留紙條。」

「我寫的什麼?」

「多了,大多是威脅我的話,什麼如果我不道歉,你就把我房子燒了,如果我不給你弄到某個你最喜歡的歌手演唱會門票,你就叫人把我的房子偷光了,還有……如果我敢跟別的女人睡覺,這輩子你都不會再跟我睡覺……」

我捶他:「胡說,我哪有說過這樣的話!」

「你自己說過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我可是都記著的,因為害怕你不再跟我睡覺,有一天晚上你做節目回來,我就躲在你的被窩裡,你可能很疲倦了,連燈都不開就倒在了**,然後嘛……」他笑嘻嘻湊近我,突然無語。

四目相對,太多的感覺無法表白。

他的目光不可思議的柔軟,似乎能融化世間萬物,溫柔地罩在我臉上,我頓覺一陣眩暈,四肢大腦麻痺得不能動彈,任由著他吻了下來。他那樣專注而眷戀,薄荷菸草的氣息令人迷醉,而我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儘管他最終會消失。

我在心底嘆息。

時光總是越來越匆忙。

就算我用我的所有去換取,只怕也是來不及。我還是不能跟他在一起!但我愛這個男人啊,無怨無悔,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不能在一起,難道我的餘生只剩記憶?

所以我才嘆息,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往生,卻一籌莫展。而他慢慢地離開,唇角還有笑意,深邃的目光,迷離的神采,宛如煙花在我眼前綻放,秋日和煦的陽光此刻是那樣絢爛,那樣美麗,照亮我們彼此落寞的心靈。

他說:「這輩子我是沒有機會了,沒可能了,但如果有來世,我還是要跟你再次相遇,我們都不能在遇見對方之前愛上別人,絕對不能。因為來世,我們只能是彼此的唯一。這輩子割斷的愛,下輩子繼續。如果下輩子還是不能跟你相遇,我不會放棄,會一直等,直到等到你為止,我要把今生欠你的幸福全部還給你,我要給你幸福。我愛你就是想給你幸福,哪怕是離開你。」

我心裡好痛,聽著這樣的話。

除了流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

他看著我,又說:「所以,請赦免今生我對你犯下的罪。」

「……」

他追問:「赦免我的罪嗎?」

我哽咽:「也請赦免我的罪。」

「好,我赦免你的罪。」

「我也赦免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