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
警察要給我錄口供,我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思維邏輯完全混亂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手術室門口上的紅燈,他們問我什麼,我只會點頭或搖頭,但當我說出英珠的韓國身份時,引起了警察們的高度重視,我聽見為頭的一個警察給他的上司彙報:「是!好!我們馬上行動,保證在最短的時間內捉拿兇手!」
警察們去行動了。
我還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發呆。
已經給高澎打了電話,此時他大概正在返程的途中。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英珠被直接送往特護室觀察,我跟著趕過去,腦子裡嗡嗡的,醫生跟我說著什麼我沒聽太清,「頭部受重創」,「昏迷指數3」,「腦水腫」,「肺部被刺穿」,「失血過多」,「間歇性呼吸衰竭」……「你們跟我說這些幹什麼,你們不是醫生嗎?是醫生就趕緊救人,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我紅著眼睛衝醫生吼。
醫生頓了頓,又說:「傷者的左手一直緊握成拳頭狀,我們怎麼掰都掰不開,不敢用勁,怕傷到她,你要不要過去跟她說點什麼,看看她手中到底拿的什麼。」
「她能聽到我說話嗎?」
「試試看吧,以前這種情況也有過,從臨床的角度來說她現在處於深度昏迷,肯定聽不到,但……」
我馬上接過話:「好,我試試!」
英珠頭上纏滿紗布,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我看到她的左手果然緊握成一個拳頭,我捧過她的拳頭,放在胸口暖著,親吻著,摩挲著,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滴落在她的手上,我哽咽得語不成句:「英珠,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連累到你,拜託你一定要醒過來,你的婚紗都試好了,駱駝從北京回來你們就要舉行婚禮的,英珠,駱駝這麼愛你,你們不是要一起去西藏度蜜月的嗎?你不會忘了吧?你說話啊,英珠,只要你醒過來,你怎麼揍我都沒關係,被你揍扁了都行……」
這時,奇蹟發生了,英珠的拳頭奇蹟般地鬆開了,在手指展開的一剎那,我的心彷彿被利劍刺穿一般,破碎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灑落在床頭,恍惚間,我看見一顆沾滿血跡的碩大鑽石真如一顆晶瑩的眼淚,在英珠蒼白的手心中泛著盈盈的藍光。
我哇的一聲大哭:「英珠!……」
英珠入院的第二天下午,傷勢突然惡化,必須進行一項緊急移植手術,但需要一筆鉅額的手術費,不巧的是,資金都被高澎拿到北京去參與那個大專案的運營去了,而因為北京那邊突降暴風雨,飛機延誤,他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即使趕回來,資金也沒辦法及時從運營的專案裡抽出來。公司的員工很通情理,紛紛慷慨解囊,以解燃眉之急,但是跟所需的四十八萬手術費還是相去甚遠。
我在病房外的走廊裡急得直跺腳,電話都打爆了,能幫上忙的沒幾個。我跟醫院求情,醫院答應給我減免八萬,但在下午三點之前剩餘資金必須到位,否則手術無法進行,延誤搶救他們概不負責。最後一個電話我不知道是怎麼摁下去的。電話裡傳來祁樹禮趾高氣揚的聲音:「怎麼,想通了?」
我拿著手機直哆嗦:「frank,給……給我一筆錢……」
「錢?你要錢做什麼?」
「我要救一個朋友的命,幫幫我……」
他在電話那邊竟然笑了起來,「那你求我吧,看你能不能打動我。」
「frank,我是真的有急用,哪怕以後要我拿命去還你,我都無話可說,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他繼續他的冷漠:「你對誰都是這麼挖心掏肺,對我呢,只要有一點這樣的真情,我們都不會走到這一步!」
「frank,我是要救命的啊!」我號啕大哭。
「那你先答應我的要求,跟我結婚。」
「frank!」
「抱歉,我現在有事,想好了再給我打電話。」
說完電話裡就是一陣忙音。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電池的蓋板都摔掉了,就如我所有的精神和意志,瞬間被這個男人的冷酷擊得粉碎。
他竟然見死不救!
真的沒有情分可言了,虧我還想到找他求助!
而這時手機忽然又在地上唱起了歌,不停在地板上轉動。我撿起電話,恰是陳錦森打過來的,人世間的很多事情就是這麼玄而又玄,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就在這一秒,於是情勢就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而去,攔都攔不住。
陳錦森在電話裡得知事情的原委後,大聲斥責我:「你怎麼不跟我說呢,我是聽說崔小姐出了事才打電話問你的,還有什麼比救人要緊,關鍵時候你還是沒把我當朋友,cathy,我就這麼讓你忌諱嗎?」
「我……」
「什麼都別說了,我馬上過來,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kaven,謝謝你!」
「謝什麼,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放心,我不會乘人之危的,我只是想表達我的真誠,還有就是……人道主義。」
說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他帶著支票簿跟秘書一起來到了醫院。
英珠的手術得以順利進行,大概是晚上八點多,手術剛結束,高澎終於從北京趕過來了,撲倒在英珠的病床邊哭不出,喊不出,半天無語。他的頭是埋著的,我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他全身都在抖,彷彿站立在冰天雪地的山谷,無處藏身,只能發抖。
一整晚,他都伏在英珠的耳邊絮絮叨叨,似乎一生要說的話,他都恨不得一個晚上說完,此後的幾天,他都重複同樣的話,無休無止。
已經四天了,英珠還是昏迷不醒。無論我們怎麼呼喚她,跟她說話唱歌,能用的辦法都用了,還是無濟於事,只有旁邊的儀表滴滴答答的顯示著她還有心跳。
他的痛苦和焦急,英珠會知道嗎?
這會兒,他還在跟英珠訴說著,我站在病房門口,聽著那些話,心裡痛到無法言語。我走過去,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知道勸不了他,還是安慰著說:「別這樣,高澎,英珠不會有事的,這個樣子下去你會垮掉的。」
「沒事,我現在已經很平靜了。」他抬起臉,本來就消瘦的臉上只看到高高凸起的顴骨。而他頭頂的髮間,不知何時生出了很多白髮,看上去觸目驚心。
「我們都應該撐住,高澎。」
「考兒,別擔心,我真的已經平靜了,無論英珠醒不醒得過來,我都接受了這個現實,上天要置我於死地,我又能如何?」
「高澎……」
「真的,我已經很滿足了,擁有過一段真摯的愛情,這輩子不會再有遺憾,」高澎起身站到病房的窗前,背影竟是那麼孤獨而沉重,「卓瑪就說過,只要你的心像納木錯湖般純淨,你就會獲得唐古拉一樣的深情。從前我是一個浪子,無藥可救了,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獲得如此真誠的愛情……」
「卓瑪是誰啊?」這是我第二次聽他提起這個人。
「你想知道?」
「嗯。」
他長長地嘆口氣,慢慢地開始敘述起來:「她是挽救我靈魂的人……三年前,我在西藏認識了一個藏族姑娘卓瑪,她的眼睛很亮很亮,比天上的啟明星還亮,她的臉紅紅的,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們一起騎馬放羊,她揮動皮鞭的樣子真是很好看,瀟灑極了,唱的歌能讓雄鷹都停止飛翔。那陣子我迷上了攀巖爬山,我住的那個地方有很多山,都被我爬遍了,只有最高的一座山峰我沒有徵服。每次登上山頂的那一刻,我就會獲得無窮的力量,感覺如同重生,我把這感覺告訴卓瑪,她就開始陪我爬山,從前她只是送我上路,默默的山腳下等著我……「當我決定翻越那座最高的山峰時,卓瑪義無反顧地要和我一起攀登,我們的準備工作應該是做得很充分的,為了安全,兩個人的腰上都繫著保險繩,我的連著她的,以防萬一……開始都很順利,我們攀到了接近山頂的時候,都非常喜悅,勝利似乎就在眼前了。誰知悲劇說來就來,卓瑪在我的後面,腳下有塊石頭鬆動了,她掉了下去。因為繫著安全繩,她是懸空掛著的,當時情況很危險,我動都不敢動,因為她的繩子系在我的腰上,稍有不慎,兩個人有可能同時墜下山崖。
「我騰出一隻手試圖將她拉上來,可是根本使不上勁,感覺就快撐不住了,那一刻我反而沒有了恐懼,心想一起死也沒什麼不好。但卓瑪卻不這麼想,她掏出一把匕首開始割繩子,我大聲喊叫要她別割,她不聽,眼淚嘩嘩地流,還是要割繩子,一刀,兩刀,就像割在我心上,我絕望得幾乎就要往下跳。她仰著一張天真的臉孔卻突然對我笑了起來,她說駱駝,我活著和你活著是不一樣的,我活著只會放羊,比天上的繁星還渺小。但你若活著,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可以拍很多照片,可以娶你真心相愛的姑娘。我知道我不是你心儀的人,沒有關係,布達拉可以作證,我是真心的希望你幸福,就像聖潔的納木錯湖生生世世依偎著唐古拉山一樣,我不會離開你,死去的只會是我的肉體,無論將來你在哪裡,幸福不幸福,我都可以看到……」
說到這裡,高澎掩面抽泣起來。認識他這麼多年,我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哭,我鼻子發酸,抓住他的肩膀問:「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後來……」他抬眼看我,憔悴的面容如風乾的蠟像,沒有一絲血色,「還能怎樣呢,繩子終於還是被她割斷了,她掉了下去,在我的眼皮底下掉了下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她最後看我的眼神,沒有恐懼和悲傷,竟然帶著笑意。很多個夜晚,我都夢見她那樣看著我,我想放棄的時候,我想墮落的時候,我想頹廢的時候,她總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讓我無地自容,於是逼著自己面對很多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慢慢的,自己真的變得堅強起來,活得像個正常人,投入地工作,真誠地戀愛……」
「高澎!」我伏在他肩頭大聲哭了起來。
「別難過,考兒,」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反過來安慰我,「我們都應該學會堅強,我知道英珠可能醒不過來了,很強烈的預感,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原來是這麼愛她。當初在釜山認識她,覺得很談得來,她的真誠直率像極了卓瑪,漸漸地從內心接受了她,我答應了卓瑪的,要好好活著,要過得幸福,一定要幸福……」
「英珠!」我面朝著病床,忽然叫了起來。
我們一起衝到床邊,竟然發現英珠的眼角滲出了淚水,「英珠,英珠,你聽到了我說的話是嗎?回答我,你回答我啊……」高澎握住英珠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英珠應該是聽到了的,否則她不會流淚,但不知為什麼,我看著英珠眼角的淚,竟然覺得很不祥,那像是告別的眼淚,讓人的心不由得揪在一起。
而高澎還在深情地訴說著:「我是愛你的,我沒有騙過你。真的,我盡了自己所能來對你,因為你值得我洗心革面,付出我的全部。即便你認為我愛你不如你想要的那樣深,你曾責問我為什麼不能愛你更深,你發脾氣,抱怨,我都不怪你,誰叫我是浪子出身,從前沒能更早地遇見你呢?但你對我怎麼樣,我心裡都有數,你愛我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我知道,什麼都知道。所以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卓瑪,也只有你這樣讓我如此難以捨棄,所以我才下決心重新開始,給你想要的愛和生活。誰知你卻這樣陷入沉默,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愛你愛得不夠?傻丫頭,不是我愛得還不夠,而是因為老天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足夠的青春,足夠的勇氣,讓我像愛卓瑪一樣去愛你,所以請你一定要醒來,讓我有機會重新好好地愛你……」
我為他們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這樣的話語應該是他們單獨交流,英珠是可以聽到的,我確信。病房外的走廊很長很長,感覺像是走在人間和地獄的道口,每一步都艱難而痛楚。英珠會給高澎機會嗎?高澎,他真的沒有騙英珠,他跟英珠結婚就是想好好開始,認認真真地愛一回,如果他失去這樣的機會,那不會是英珠的意願,那一定是上天不給他機會。
而雪上加霜的是,高澎的公司已經近乎癱瘓,因為中途退出,北京那邊的專案提出鉅額索賠,而先前投入的資金血本無歸。
「處理掉吧,把公司處理掉。」高澎就這一句話。
我回公司問市場部經理,情況是不是真有這麼嚴重,經理說比這還嚴重,對方提出索賠是小,還指控我們詐騙,工商部門已經介入,馬上就要開始徹查了。我捂著嘴巴,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了出來,「那我們怎麼辦?」
「賠錢,儘可能地滿足對方的要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們還有多少錢?」
經理直搖頭,「沒錢,這個月的薪水都沒發,而且工商部門一旦來查,說不定銀行賬戶都要被凍結。」
「登報吧,將公司資產拍賣。」我丟下這一句話就逃出了公司。
華強路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讓我冷靜,反讓我徹底崩潰,從格蘭雲天出來,我坐在人行天橋的階梯上掩面痛哭,正如夢中曾有過的場景一樣,哭得胃抽搐。一直到天黑,我才拖著抽空了的身體前往醫院,可是病**躺著的竟不是英珠,而是高澎!
「她已經去世了,就在半個小時前。」護士小姐輕聲跟我說。
「那他……」我指著一臉煞白的高澎。
「他吐了兩口血,當場就昏過去了。」說完護士小姐開始清理地面,果然見白色地磚上赫然印著殷紅的血跡。
親愛的,我想說我是真的很悲傷,儘管你可能比我更悲傷。可是茫茫人海,到處都是冷漠的面孔、麻木的心靈,誰能看到我的悲傷?
在殯儀館門口,我遇見了提著花籃前來弔唁的陳錦森。
這真是讓我很感動,不僅出錢給英珠做手術,而且每天都還去醫院探望,甚至還出面跟英珠的家人斡旋。英珠的父母已經來了深圳,他們痛罵高澎沒有照顧好英珠,我沒有插話的分,是陳錦森耐心跟他們講道理,又重金懸賞,督促警方儘快捉拿兇手,這讓英珠的父母沒有話說。
我也沒有話說,一看到他就難過地別過臉。
陳錦森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充滿憂慮地看著我,直搖頭:「你瘦了好多,cathy,這個樣子可不行,我們已經盡力了,畢竟生死有命啊。」
正說著,另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走入我的視線,也拿著花籃,儘管戴著墨鏡,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什麼意思?
來看戲的?
三個人站成三角狀站在人來人往的大門口。
「這位是……」陳錦森好奇地打量祁樹禮,眉頭蹙在一起,又看看我,似乎想要我介紹。我沒理會,冷酷地逼視著他:「你來幹什麼?」
他把花籃交到旁邊的助手手裡,並沒回答我的話,看似隨意又別有用心地打量陳錦森,神情很傲慢:「閣下是……cathy的朋友?」
「正是,我叫陳錦森,幸會。」
「幸會。」
兩個男人很紳士地握了握手。
陳錦森何其的精明識趣,交換名片後非常禮貌地離開了,走時還不忘拍拍我的肩膀提醒我不要太勞累,多注意休息。看似隨意,也是別有用心。一旁的祁樹禮已經摘掉墨鏡,嘴角浮出的冷笑讓人生厭。
我不打算理他,轉身就走。
他在後面叫住我:「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那天要錢是有急用。」
我回頭狠狠地瞪視著他:「那你還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的朋友啊。」
「請回去吧,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也許你是無心的,可關鍵時候卻看出你的人性竟是如此冷漠。見死不救,你還有什麼理由出現在我面前?回去跟你的新娘結婚吧,很般配啊,天生的一對,我才懶得理會,你儘管跟她結婚就是了,你會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的!」
說完我大步朝電梯走去,不想再回頭。
「耿墨池回國了。」他在背後說。
英珠的骨灰被其父母帶回韓國的那天,下著大雨,我和高澎趴在玻璃幕牆上,眼睜睜地看著飛機騰空而起,衝破雨霧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
就這麼永別了?
如此匆忙,連最後的叮嚀都沒有一句啊,英珠!
「我這一生的愛情也就到此為止了,你不用為我擔心。我知道我要去做什麼,從前是你要我勇敢地尋找屬於自己的愛和希望。在西藏,卓瑪給了我重生的希望。後來遇到英珠,她給了我愛,如今我失去了她們,也就失去了愛和希望。所以我要重新去尋找,哪怕千辛萬苦,我也要去找,否則我會一天都活不下去。」
高澎回到公寓就開始收拾行李,他要我幫他處理公司的善後事宜,他說他已厭倦這紛爭的世界,就如這個世界也厭倦了他一樣。
「你要去哪兒啊?」我站在旁邊無助地看著他,一點主意都沒有。
他回答:「西藏。」
說著他拉開衣領,掏出一個瑪瑙吊墜給我看,「這裡面有英珠的骨灰,我答應過她,要帶她去西藏的,我不能言而無信。」
「那我以後上哪兒去找你?」
他說:「不用找,無論我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會記著你的,相見不如懷念。考兒,如果懷念對你來說很痛苦,把我忘了也好,忘了我和英珠,那樣對你更好……」
我連連擺頭:「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都是我的錯啊。」
「考兒。」他的聲音彷彿是從胸腔裡發出來,嗡嗡的,「我最怕你這樣,自責會讓你一輩子都不快樂。我要你快樂,英珠也要,所以為了我們,你一定要快樂、堅強、健康地活著。你也要找到屬於你的愛和希望,一定會找到的,我們都會找到!」
從高澎的公寓出來,我沒有回家,坐到小區路邊的長椅上獨自仰望深邃的夜空,以為這樣,眼淚就不會流出來,可是淚水還是小河一樣的淌滿面頰。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女神的眼淚,它在路燈下熠熠生輝,耀眼得不似人間凡物,可就是這顆鑽石,讓英珠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個不祥的物件,即便是螃蟹送的,我也不能留在身邊了,我怕看到它,一看到心裡就發痛。
我舉手將鑽戒朝街邊扔了出去,宛如一顆流星劃過夜空,鑽戒無聲地掉落在街邊的花圃中,我別過臉,竭力不讓自己朝那邊看。
「這麼貴重的東西怎麼能隨便扔啊?」
又是他!
怎麼在我落魄的時候總有他?
我沒有應,也沒有回頭。
可是嗓子眼兒裡一陣發酸,在身體左邊第二根肋骨下有一個地方,酸得發疼,疼得鑽心,像是有小錐子在那裡,搗進去,再也拔不出來。眼眶裡熱熱的,冰冷的風吹在臉上,像是刀子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是暖和的,都是冷的,到處都是冷的。
他大方地坐在我的身邊,手心攤開,正是那顆鑽戒。我用餘光瞟到,他的黑色賓士車就停在路邊。他看著那顆鑽戒,像是自言自語:「如果讓他知道你把他送的東西隨便丟掉,他會找你麻煩的。」
說著他拉過我的手,把鑽戒放回到我的手心。
「有些東西是不能丟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你走吧。」
他沒應,自顧自地說:「我取消了和安妮的婚禮。」
「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少跟那個陳錦森來往,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沒資格說人家。」
「你不聽我的,早晚你會後悔。」
「你走!」
他側過臉看著我,「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又沒在電話裡說清楚。」
「你走!馬上走!」
他起身,雙手插在褲袋裡,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會兒,搖搖頭,朝街邊的賓士走去,司機趕緊下車替他開車門,他盛氣凌人地上了車。
兩天後,我再次見到了他,是在公司的拍賣會上。
他和陳錦森首度針鋒相對,爭奪高澎公司的收購權。
現場氣氛一度劍拔弩張。
最後他放棄了,將唾手可得的獵物拱手相讓給對手。陳錦森雖然贏了,卻臉色發綠,因為這個價錢遠遠超出了他的預算,而負債累累的公司根本就不值這個價。祁樹禮擺明了就是跟他抬槓。離開會場時,我分明瞧見他朝陳錦森露出老奸巨猾的微笑。
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和公司員工大跌眼鏡。
陳錦森翻臉了,他派律師來跟我們談,公司他可以接下,但拒絕接受債務,也就是說,公司欠下的鉅債得我們自己償還。
「這怎麼可以,拍賣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接手經營權,肯定也要接受債務,怎麼能出爾反爾呢?」我跟律師據理力爭。
「抱歉,如果你們覺得這不公平,可以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陳錦森派來的律師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他明知道這個時候,我們不可能拿得出錢來打官司。
我不相信這是陳錦森的本意,他那麼謙和的一個人,不可能言而無信,他一定有他的苦衷,我決定找他當面談。
可是不等我約他,他主動約我了。我們在福田一座頂級大廈上的旋轉餐廳見面,一進去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所能涉足的,滿目奢華,氣氛很好,餐廳裡弧形通透的落地觀景玻璃,視野開闊。正是傍晚時分,窗外整個華強北幾乎盡收眼底,高樓林立的萬丈紅塵,而遠處暮色沉沉,天地遼闊。
縱然是瓊樓玉宇又如何,俯瞰眾生只能是分外的孤獨。
他微笑著給我倒紅酒,菜是他親自點的,很精緻,道道菜食色誘人。他好像壓根就不知道我來見他的目的,(他那麼精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看似很隨意地跟我閒談著,顧左右而言他,餐都快用完了,一點也沒往主題上靠。
我心事重重,越急,他臉上的笑意越深。
此時我才隱約覺得,這個男人跟老謀深算的祁樹禮一樣,都不是什麼善類,故意釣我胃口呢,這樣的伎倆我早就在祁樹禮那兒領教過多次,我何懼於此?
果然,用過晚餐,在包間喝茶時,他開始亮出自己的底牌了。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個黑絲絨盒子,不看裡面的東西,就知道異常華貴,開啟一看,又是璀璨的鑽石,彷彿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辰,在燈光下閃爍著這世上最美麗的光芒。
我聽見他用英文說:「wouldyoupleasemarryme,please?」(嫁給我,好不好?)長沙一到秋天就陰雨綿綿,我在長沙待了四五天,雨一刻也沒停過。這倒讓我想起了西雅圖的雨季,也是這樣綿綿不絕,現在想起來,竟像是前世。
在水一方貼出「出售」的告示幾天後,終於成交。
不賣掉不行,否則無法償還公司的鉅債。真是很對不起高澎。儘管已經徵得了他的同意,但心裡還是很不好受,覺得自己真是沒用,這麼一點事情都處理不好,嫁給陳錦森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嗎?但是我不能!
這個男人果真是個厲害角色,拒絕他的求婚後,表面上他沒有和我翻臉,還是一如既往的風度翩翩,但轉過身他就讓律師來通告我們,如果我們再不償還債務,他們將放棄公司的經營,任其自生自滅。
公司的員工沒有一個願意走,他們都是當年跟隨高澎闖蕩天下的,對公司的感情很深,尤其是英珠的去世,讓他們更加不忍離去。集體商議後,我們還是隻能妥協,償還債務,否則公司肯定不復存在,那都是大家幾年創業的心血啊。
我和公司的一個部門經理一起回的長沙,他處理在水一方出售的事,我則處理高澎的車輛等其他財產,房子降到底價成交後,我並不知道買主是誰,也不想知道,默默收拾著高澎的收藏品,裝箱打包,忙了整整兩天。
傍晚我在客廳的沙發上疲憊得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英珠在白雪皚皚的原野上飛快地奔跑。醒來很久,耳邊還回蕩著她爽朗的笑聲。我猛然想起今天是英珠的「三七」忌日,連忙跑到外面買了成捆的冥紙。晚上拿著冥紙到露臺上燒,無論保安怎麼敲門警告,我就是置之不理,我要超度英珠的亡靈,誰也攔不著。
夜已經很深,我還坐在露臺的小板凳上,一張張地往火盆裡放冥紙,跳動的火焰照著我的臉,溫暖著我的心,就像英珠曾經的寬慰。雖然我已經無淚可流,可我還是想哭,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麼灰飛煙滅了,我從未像此刻懷念英珠的好,哪怕是她的拳頭。
突然,客廳的過道里傳來開門聲,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門就被開啟了。有人進來了,肯定是保安,我連看都懶得看繼續燒冥紙,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怎麼著。
啪的一聲,客廳的吊燈被開啟,我本來只開了一盞小燈的,突如其來的強烈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揉著眼睛看了看外面,進來的不是保安,是一個提著行李箱的男子,詫異地看著陽臺上我這個滿頭是灰的瘋女人。
對方漸漸走近,我仰著臉,近乎貪婪地注視著,簡直不能相信如此清晰真實,如同烙印在我心上的樣子。他又瘦了好多,瘦得只剩高高凸起的顴骨,但目光敏銳,眼神比夜色中的湖水還幽暗深邃。
足足有兩分鐘,我們傻瓜一樣地瞪視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你……在給誰燒紙錢?」他放下行李箱一步步朝露臺走來。
耿墨池!我在心底叫著他,真的是他,天外而來。一身淺色洋裝,雖然消瘦,卻依然姿態優雅玉樹臨風,最最撕心裂肺的一剎那,我淚流滿面,拼盡了全部的力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耿墨池!耿墨池……」彷彿只要在心底那樣拼命呼喊,眼前的他才不會消失。
他隔了片刻,才說:「是我。」輕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微笑,「我還沒死呢,你給我燒什麼紙錢?」
我咬著手指,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喜歡躲在無人的角落裡哭泣,我只能哭泣,因為我根本不敢想象有生之年還可以見到他。見不到他,我揹負的所有的痛,又說給誰聽?今天才知道這是多麼幼稚的事情,即使再次見到了他,我們又能改變得了什麼?從前的種種都化成了灰,我跟他,還能擁有什麼?
「別燒了,我有的是錢。」
他來到我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火光中死去活來的我。然後蹲下來,更近地湊近火光,他就在火的那邊,我在火的這邊,兩張臉隔得那麼近,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感覺卻又是那麼遙遠,咫尺天涯大概就是如此。
「isthatyou,foolishcrab?」(是你嗎,笨螃蟹?)他在火那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