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有點寬,雲在機艙的左方離開你住的西岸,漂浮在天上加州的月光,停在飛機翅膀上結束這一段愛情,讓我更勇敢你說一切明天再講,我不這麼想我很善感,你愛幻想我們不一樣……西雅圖的晚上,和你最後的一餐我覺得這個地方,不再是我的天堂西雅圖的月亮,把我送出太平洋在降落前這麼想,再見吧那些時光……聽著《再見,西雅圖》疲憊無助的歌聲,我常常以淚洗面。我回來了!回到了我闊別三年的家鄉。沒有跟任何人道別,一個人拎著行李踏上了返程的飛機。當時正是晚上,西雅圖不眠的海港就在我腳下,璀璨奪目,生生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聽著,只要你還留在耿墨池身邊一天,你們就休想得到安寧,我要他到墳墓裡都不得安寧,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憑什麼要你陪在身邊?我是他太太,你是他什麼人,憑什麼你可以得到他的一切?我卻落個一無所有?!你不就是個陪他上床窺視他財產的賤貨嗎?憑什麼你可以得到兩個男人的愛,而我卻差點被他們掐死?白考兒,你儘管留在他身邊吧,留一天就有你好看,不信就走著瞧,看耿墨池最後到底是死在我手裡,還是死在你手裡。還有祁樹禮,你們都是一夥的,我恨你們,恨你們每一個人!只要我米蘭還有一口氣,你們就不得好死!!……」
這是我還在醫院時米蘭親自跟我說的話,當時她就站在我床邊,面目猙獰,咬牙切齒,似乎我真的跟她有血海深仇,她要我用血來償還。我從來沒覺得她有這麼可怕過,扭曲的面孔讓我晚上連連做噩夢,出院後都還在做噩夢。她果然不罷休,又先後幾次找上門吵鬧,或打電話恐嚇,我沒有一天清靜過。舊病復發的子宮大出血讓我的身體再次垮了下來,迅速地消瘦下去,我又恢復到了三年前來美國時的瘦骨嶙峋,躺在**奄奄一息,比耿墨池更像一個垂死的人。
想想這場愛情糾葛到如今,我真的已筋疲力盡,老天到底不是那麼慷慨的,連最後陪著心愛的男人死去的願望都不能實現,還這麼連累他,讓他時刻不得安寧!還有祁樹禮,他跟我根本就是一類人,愛一個人愛到粉身碎骨,只可惜我給不了他想要的愛,我的愛今生都給了耿墨池,這個真正已經垂死的男人,即使他真的死去,我的愛也沒有活著的可能。所以我還是離開吧,我不怕死在任何人手裡,卻害怕兩個男人都死在我手裡,怕今生欠下的孽債,來世他們還追著我還,我今生都還不了,還指望來世嗎?
早該明白命運如同一場局,我們都是這場局裡的一顆棋子,廝殺到最後,前進或後退,都是生不如死。
臨行前的晚上,我邀耿墨池到西雅圖碼頭區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用餐,算是最後的晚餐吧。我竭力讓自己平靜,不敢透露絲毫離別的情緒。可還是被芥末嗆個半死,喉嚨裡像是著了火,我灌進大半杯冰水才緩過勁來,被辣得眼淚汪汪:「不好意思,我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很沒吃相。」
他呆呆地看著我,眼睛裡倒映著燈光,裡面有我的影子。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他緩緩伸出手,撫摸我瘦削的臉,端著酒杯很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這麼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隔著模糊的淚光,只覺他瘦了許多,瘦得臉頰的顴骨都凸起來了,眼角也已經有了細紋。
他夢囈一般喚著:「考兒?」
我拼命點頭:「嗯,是我。」
他問:「你害怕嗎?」
我說:「害怕,很害怕。」
他回答:「我也是,總怕閉上眼睛再睜開就看不到你了。」
我的眼淚簌簌地落在餐桌上。
他喃喃地訴說起來:「這幾天老是做噩夢,夢見你一個人走了,把我孤零零地丟在這兒,在這世上除了母親,我無依無靠,現在你就是我的依靠,真是很抱歉,本來應該我是你的依靠才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讓你失去了孩子,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是罪人,可是沒有辦法,我放不了手,怕一放手就再也沒辦法把你找回來。」
「真的,現在我越來越害怕,怕見著你,又怕見不著你,可是我更害怕,怕你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有時候我也在想,為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但是我知道,有些錯誤已經沒有辦法彌補,我給不了你幸福,反而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你沒有記恨我,還一直守候在我身邊,不離不棄。這時候我才明白,上天原來待我不薄的,把這麼好的一個你送到我面前,我在感激中漸漸學會了寬容和接納,比如寬容祁樹禮,讓他在我死去後繼續我無法繼續的愛,給你幸福,給你快樂,我真的改變了很多……」
我淚流滿面,手緊緊抓著檯布,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對不起,最近老是動不動就落淚。」
他看著我,目光忽閃如搖曳的燭火,似要把我的心照得通明。我一陣發慌,他卻忽然發現我的無名指空空的,一臉驚詫,「戒指呢?怎麼……」
我把領口的絲巾解開給他看:「戴著呢!」
戒指已經被我用一根細細的鉑金鍊子穿著戴在脖子上了。
他笑:「怎麼戴脖子上呢?」
「因為……我無法名正言順地戴上這枚戒指,但我要戴著,到死都戴著,所以就掛脖子上了,挺好啊,魔戒裡的弗羅多不就是把戒指掛脖子上的嘛。」
「謝謝!」他輕輕吐出這兩字,瞬間低下頭,似乎不敢跟我直視。
「我拿什麼送你呢?我身上沒值錢的東西……」我也低下頭假裝在包裡找東西,其實是想擦掉滿臉的淚。
「你不是已經送我了嗎?」他拉開衣領給我瞧,一根精緻的手工鏈子露了出來,好眼熟啊。想起來了,是他剛來西雅圖時,我們一起在議會山大街的精品店裡買的,不過當時刷的是祁樹禮的卡。
「放心吧,這根鏈子是屬於我的,」他好敏感,一下就看出我的內心所想,「我早就把那次逛街花的二十幾萬美元打到了你的賬戶上,這鏈子就當是你送我的。」
我悽然一笑,有這麼送東西的嗎?
這時,琴聲戛然而止,餐廳一角的鋼琴師起身離座了,大概是演奏已告一段落。我怦然一動,也起身離座,徑直走到鋼琴邊,坐到了琴凳上。一首久違的《離別曲》從我指間飛了出來,多年前在長沙的某個琴店裡,他曾為我第一次演奏了此曲,第一次聽他彈琴就彈《離別曲》,似乎從一開始就預示了離別的宿命,從祁樹傑和葉莎沉入湖底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擺脫不了這宿命。
他始終沒問我為什麼彈這首曲子,出了餐廳,我們手牽手漫步在艾利略灣碼頭的街邊,皓月當空,西雅圖過於燦爛的燈火讓月亮有些黯然失色。我們誰都不願意說話,真希望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一直走,直到生命的最後。太空針就在我們身後閃爍,我看著燈光下讓我今生刻骨銘心的臉,突然就撲過去,箍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顫抖不已的冰冷的唇。
還是跟多年前第一次親吻一樣,溫軟得不可思議,帶著某種迷離的氣息,驚心動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更多了份錐心的痛楚。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會這樣難過,就像一顆心生生地被切開,拿刀子在傷口上劃,都說肝腸寸斷,這哪是寸斷,分明是千刀萬剮,血肉模糊,痛不可抑,卻又毫無辦法。
「我愛你,墨池!」我仰望著他,輕輕呼著氣。
「我也愛你,白痴!」他摟著我的腰,也笑,可是眼中有淚光在閃動,西雅圖迷人的港灣在他眼中竟有了種永恆的味道。
回到家,我跟往常一樣照顧他喝下中藥,但在最後給他泡牛奶時加了一粒安眠藥,他睡覺很不踏實,一點點的響動都聽得到。安頓他睡下後,我開始收拾行李,又寫了兩封信,還把他每天該服用的中藥和西藥用英文寫在一個冊子上放到了廚房,朱莉婭明天一早就可以看到的。
臥室的燈光溫暖而傷感,我提著行李站在門口很久都挪不開步子,他睡在燈光下,面孔安詳,雖然瘦削,但每一根線條都還是那麼柔和,他的眉心是舒展的,彷彿明早醒來就會看見我一樣。可是他將要看不到了,我也看不到他,此一別必是最後的訣別!
「墨池啊!……」
我丟下行李撲到他床邊低聲飲泣,我知道我生來就是個狠心腸的人,其實那是因為怯懦,所以假裝勇敢,便以為自己是真的勇敢了,而這所謂的勇敢現在就露了本相,我終究是懦弱地想要逃避。窗外淅淅瀝瀝似乎下起了小雨,我一直流著淚,好似這一生的眼淚,都會在這一夜流盡,彷彿只要在心底拼命呼喊,他就會留在這世上。這樣的離別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可還是讓我痛到無法呼吸,模糊的淚影裡,他的臉,他的眉眼,他的唇……在視線中忽近忽遠,心上的烙印卻越來越清晰。
雨越下越大,我哭了很久,最後無法再耽擱一秒才離開床頭輕輕帶上門,那些曾有過的愛戀,那些刻骨銘心的時光,一點一滴,都被我關在了這扇門後。我悲愴地走進茫茫夜色,經過祁樹禮家的門前時,我將寫好的另一封信放到了他花園的信箱裡。他房間裡的窗簾是拉著的,還隱約透出暗淡的燈光,顯然他還沒有入睡。自從在醫院得知我流掉了他的孩子,他就再沒有和我見過面,足不出戶,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我想他是在詛咒我。
當飛機起飛的一剎那,我也在詛咒,恨不得飛機即刻就掉進西雅圖離別的港灣,所有的人都生還,只有我死去。
可是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還是平穩地降落在地球的另一邊——中國上海,隨即又轉機到湖南長沙。黃花國際機場人頭攢動,跟三年前離開時一樣,陌生而熟悉,我拖著行李盯著候機廳,時光交錯,精神迷亂,彷彿看到耿墨池又跟多年前一樣,穿著件風衣,氣宇軒昂地站在那裡意味深長地瞅著我笑。
「帶這麼多行李準備嫁到上海去嗎?」
「是啊,聽說上海男人是最適合做丈夫的,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肯定沒有。」
「何以見得?」
「全上海最優秀的男人就站在你面前。」
……我沒有哭,卻比任何時候都傷心欲絕,置身川流不息的人群,彷彿置身一個空虛的舞臺,主角是我,對手是寂寞,從開始到結局只有離別。我入戲太深,看戲的人都已離去,我還在舞臺獨自寂寞……坐在計程車裡,我精神恍惚,忽然很後悔回來,應該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才是。在市區一家酒店下榻後已是傍晚,我站在窗前打量城市的燈火居然很不適應,感覺降臨在另一個星球,沒有了咖啡的濃香,連空氣都變得陌生。這邊的夜色或許沒有西雅圖那麼絢爛迷人,卻有我今生不能捨棄的牽掛,幾乎沒多想,我連晚飯都沒吃就直奔位於長沙市郊的彼岸春天。
莫愁居已經易主,三年前我親自賣掉的,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主人。隔壁的近水樓臺亮著燈光,聽祁樹禮說過,房子現在給他國內的一個經理居住。在水一方呢,黑燈瞎火的,顯然主人不在家,也聽耿墨池說過,房子早已出手,而且好像還轉了兩次手,現在在誰的手裡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徒步來到在水一方,凝神靜思,明明沒有任何響動,卻好像隱約聽到了鋼琴聲,彷彿來自一個久遠的時光隧道,才不過三年啊,一切就已物是人非!
周圍忽然寂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
我呆呆地站在門外的路燈下,彷彿有一隻手,在慢慢地揉著心頭的傷口,疼痛猶如被風吹散的花瓣,自心底蔓延開來。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是這麼留戀,此刻我才領悟到,一個人要是將對人間的一簇簇留戀都熄滅,該有多難。所以我寧願站在這微涼的夜風裡,等那些過往的心碎記憶漫過來,將我掩埋。其實當初在他離開時,這裡已成我心底一座荒蕪的墳,被幽禁在這裡的往事,此刻全部都翻湧而來,如地獄鑽出來的厲鬼,撕扯著,拉鋸著,讓我原本就破碎的心更加血肉模糊。
「小姐,你找誰?」身後突然有人問我。
親愛的,請不要在夜晚的時候突然跟一個發呆的人打招呼,否則你不把她嚇成鬼,她也會把你當成鬼的。就在我惶恐地回過頭的一剎那,我就把身後的人當成了鬼,當然,他也把我當成了鬼,我們幾乎同時尖叫出聲:「考兒!……」
「啊,高澎!」
當我跟爸媽提出要去深圳工作的時候,他們就一句話:「你就是瞎折騰,到哪兒都折騰,再這麼折騰下去,遲早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對於此次回國,我沒有跟他們作過多解釋,但他們心裡都有猜測,不打招呼突然回來,肯定是被祁樹禮甩了,對我不聞不問為的是照顧我「脆弱」的自尊心。還是我媽心疼我,看我瘦得剩把骨頭,每天又是烏雞又是紅棗地給我燉著吃,調養了一個來月,氣色有所好轉。期間我打過電話到美國,詢問耿墨池的病情,是朱莉婭接的電話。
「先生走了,你走後的第二天他就走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沒說。」
「隔壁的祁先生呢?」
「不清楚,也很久不見他了……」
……是誰在漫天黃沙的跋涉裡把你想起?是誰在長夜的孤獨裡念起你的名字?是誰在布達拉的藏歌裡一聲聲呼喚你?是誰在仰望雄鷹盤旋時為你掩面而泣?是誰在苦難的年華里感嘆不能與你生死相依?又是誰期望在往後與你攜手魂歸故里?親愛的,是我啊,你永遠不知道,我深情的目光穿越萬水千山一直在追隨著你……當這段話從高澎的嘴巴里吐出來的時候,我好半天都愣著的,當時我們正在湘北一家海鮮酒樓裡吃螃蟹,他大老遠從長沙趕過來,我當然得好好招待他。
「高澎,你這是說給我聽的嗎?」
「當然。」
「你真該去當作家!」時隔這麼多年我還是這麼覺得。
「別這麼看我,考兒,怎麼我說什麼你都當我是在說臺詞呢?」高澎啃著螃蟹,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你想想,我在羅布泊死裡逃生,最先想到的就是你啊。後來到西藏,也天天想起你,一直不敢回來見你是因為總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讓你刮目相看。回內地後,我還是沒勇氣來見你,一個人到深圳闖天下,事業有了點起色,就巴巴地回湖南來找你,誰知一打聽,你老人家早就飛到美利堅曬太陽去了……」
「那你怎麼買了彼岸春天的房子?」
「還不是想念你,經常過來轉,偶然一次來,看到在水一方貼出‘本房出售’的告示,就買下了,反正漂了這麼多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而且那房子很不錯,主人遷居外地低價賤賣……」
我瞅著他,心裡莫名的感動,其實鬼都知道,他買下這房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愛的男人曾住在那裡,在心理上他希望更接近我向往的男人一點,從而更接近我一點。但他傻啊,房子是房子,人是人,完全是兩碼事嘛。不過我還是很佩服他,他有著一般城市男人少有的氣魄,現在的高澎已經不是小有名氣了,他因為兩年前拍攝的一系列西藏照片而名聲大噪。據說還經常受邀出國展覽,但是攝影如今對他來說只是業餘愛好,他現在的身份是深圳某廣告公司的老闆,雄厚的藝術功底,加上聰明智慧的頭腦和灑脫的個性,這小子在那邊居然混得風生水起,難怪他可以一口氣買下在水一方,我知道這房子再賤賣也不會低於一百五十萬,有了實力連說話都有底氣了。
「你現在是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雙豐收啊。」我喜歡拿他打趣,看到他這麼有成就,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過去精神頹廢、自卑自賤的高澎真的一去不復返了。看來羅布泊的生死之旅成就了他的希望。
「這麼跟你說吧,考兒,人從生死線上邁過來後,很多東西都看穿了,不用太去計較什麼,活得真誠熱烈才是最重要的,羅布泊撿回一條命後我到了西藏,那裡無論是天空還是人的心靈,都純淨得不帶一點雜質,我拍了很多照片,在那裡待了一年,精神一直很飽滿,腦子也空前的單純……」
高澎嚼著滿口的螃蟹,果然見他臉龐黑亮,眉目清澈,眼神中有種大徹大悟的東西在緩緩流淌,但他看我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是有些皺眉頭:「考兒,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我不清楚在我離開後你遭遇了什麼,不過親愛的,你看我九死一生,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凡事看開點,看開點,順其自然最好。」
我嘆口氣,直搖頭:「可是高澎,世間的事,千災萬難皆能渡,就怕天不從人願啊,我也想解脫的,很難……」
「不難!」他打斷我的話,抹了把嘴,「跟我去深圳吧,我們好好闖蕩一番事業,你一定可以走出來的,像我這麼個爛鬼都可以脫胎換骨,你有什麼不可以?」
「扯淡,我去能幹什麼,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年沒工作過了。」
「你不是會寫嗎?做做廣告文案,綽綽有餘!」
我還是搖頭,高澎繼續不遺餘力地說服我,最後我答應去深圳並不是因為他真的說服了我,而是我覺得如果再這麼待在家裡,半死不活地耗下去,我怕我會瘋掉,出去換換空氣也未嘗不可。
去深圳前我在長沙滯留了兩天,拜訪了過去的一些老同事,天天在外面聚會,暫且忘卻了很多過往的傷痛。可是當高澎邀我上他家做客時,站在露臺上,面對滿湖春水,我的心卻彷彿進入一種冬眠,源源不斷地吐出幻覺的蠶絲,有多深重的愛,就有多濃重的幻覺。客廳的那架鋼琴還在,高澎說主人走前留下的,算在房價裡了。這高山流水的琴啊,註定了跟它的主人相聚無望,幻覺還在繼續,耳畔似乎又響起他入心入骨的琴聲,我不會忘了的,會一直記得!可是奇怪的是,再度重溫那段心碎記憶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過多的委屈和痛苦。相反,那年的情景如今想來,心裡竟如注滿春天的雨絲,一點點的變得柔軟、清晰。
他會理解的,我的離開並不僅僅是為了逃避米蘭,其實我更害怕面對他的死亡,無法想象,一點點都不能去想,那是我思維中的一塊禁地。而我答應了他的,要好好活下去,因為他也答應了我,他若先去,必在另一個世界等我,他的目光如同上帝無處不在,如果我就此沉淪,他會失望的。
當我在鋼琴上奏響一曲《愛》的主題曲時,高澎吃驚得差點從露臺上栽下去。「乖乖,你……你什麼時候學會彈鋼琴的?」他端著杯紅茶說話結結巴巴。
「三年前就會了。」
高澎無奈地嘆著氣,「看來他在你心中的位置真的無可替代。」
「你知道就好,高澎,」我坐在琴凳上側身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我答應跟你去深圳,並不表示我給你機會,而是我真的想換個環境,好好的活著。」
「考兒,你太低估了我純潔的心靈,我是那種乘虛而入的小人嗎?說實話,你現在的樣子真是讓人很不忍,那天晚上在門外碰見你就把我嚇一跳,我以為見到的是你的亡靈……我很心痛,考兒,你挽救過我,現在我也想挽救你,讓你到另一個陌生的空間找回屬於你的勇氣和希望,愛就不用找了,我知道你會讓他一直住在你心裡,我又怎麼可能佔據得了你的心呢?我一直就有自知之明,否則三年前就不會跑去羅布泊玩命,哪怕現在事業有了點起色,我也沒想過要對你怎樣,有一種愛,是隻能在內心存活的,拿出來就見光死了。何況我對你一直心存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找得到愛和希望,從而揚眉吐氣地活到現在?」
「高澎,你這混蛋!」我手臂支在琴蓋上,掩面而泣。
「是啊,我女朋友也一直是這麼罵我的,」高澎嘻嘻笑著,他這人不正經慣了,猛一正經讓人很不適應,「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
「是嗎,臭小子,有本事啊你。」我破涕為笑。
「謝謝你,考兒。」他又恢復了「正經」,但看上去還是很不正經。他眯著一雙小眼睛,對自己作了一番總結:「我這人吧,就是這樣,生命力頑強,什麼樣的打擊都承受得住,在西藏的一年多時間裡,我對生活、對生命徹底的領悟了,差一點就去當喇嘛了……後來我還是決定回到現實世界,因為躲避是弱者的行徑,我怎麼著也是個大男人,卓瑪跟我說,是男人就應該像雄鷹一樣在天空翱翔……」
「卓瑪是誰?」
「這個……」高澎一怔,面露難色,「以後有機會我再跟你講吧,在西藏我經歷了一次生死之戀,也就是這次的經歷徹底改變了我。」
「經歷有時候是種財富。」我由衷地說。
「是啊,我現在很珍惜以前的經歷,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值得我用生命去珍藏,因為若沒有那些經歷便成就不了今天的高澎……你知道嗎,我的朋友都叫我‘駱駝’,駱駝知道不?就是沙漠裡最頑強的動物,什麼樣的風沙都……」
「等等!」我突然打斷他,像見了鬼似的指著他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我說什麼?」
「你說你是駱駝?」
「嗯,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那你有沒有去韓國釜山舉辦過一個攝影展?」
「你怎麼知道?我是去過啊,就在去年,受邀到那邊舉辦西藏民俗風情展……」
「高澎!」我尖叫,跳起來就朝他猛撲過去,揪住他的衣領狠狠踢他踹他,「幹什麼,幹什麼,考兒你幹什麼……」高澎被我突如其來的拳腳弄懵了,毫無防備,我又扯住他的耳朵惡狠狠地吼,「臭小子,我要殺了你!……」
「救命!」高澎慘叫。
一個月後。
深圳國際機場人來人往,我和高澎在接機口已經耗了近兩個小時,還是沒等來從韓國首爾來的航班。廣播裡解釋說是天氣原因,飛機晚點。高澎急得不行,板著臉,在我面前走來走去,好幾次都跑到外面去吸菸。
「你甭急,不就是晚點嘛。」我安慰他。
「是,是晚點。」他也自我安慰。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鬧著玩的,他是真的戀愛了。就如我當初看英珠一樣,也不像是玩兒,那死丫頭怎麼就被其貌不揚的高澎迷住了呢?「緣分嘛,是解釋不清楚的事情。」高澎一說起這事就很得意。
據他口述,他和英珠是在攝影展上相遇的,但當時人很多,英珠就要了個簽名,相互都沒有留下特別深的印象。但在結束工作後到滑雪場滑雪,兩人入住山頂酒店時居然住到了一個房間。因為適逢大雪,他們和其他遊客一樣都被困在了山頂,最後一個房間被兩人同時搶住。因見過面,大家都很客氣,也都沒往深處想,但高澎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口若懸河地侃了一個晚上後,第二天早上英珠就愛上他了,兩個原本八竿子都打不著的異國男女大有相見恨晚之感,迅速墜入愛河。
「我也搞不清楚,你說漂亮吧,比那丫頭漂亮的不計其數;說溫柔吧,她……她簡直就是……」高澎每每說到跟英珠的相戀總是在幸福中顫抖,我一看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沒少挨英珠的拳頭。
可感情這種事就是這麼奇怪,一物降一物,看上去完全不搭界的人沒準就能擦出火花。上帝讓你愛上某人,從來不會告訴你為什麼愛他,愛或被愛,再見或重逢,都是人生最最平常的風景。怕就怕陷入某個風景出不來,等待,或者思念,或者幻想,都挽救不了內心狂躁的愛情,直到有一天和枯敗的風景一起消失。
已經很久沒有耿墨池的訊息了,打電話給安妮,她說她哥哥回了趟紐西蘭後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現在遊走在世界哪個角落,可能,他是真的消失在這世界上……來深圳的這一個月裡,白天我勉強還能應對,晚上獨處時就抓狂,他的面容、他的聲音無論是在清醒時還是夢境中,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高澎很善解人意,工作之餘帶我到處兜風散心,認識各種新朋友,以為這樣我就可以緩解內心撕裂般的痛,但是,我知道這是徒勞。
就在一個禮拜前,妹妹白崴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有個男人去湘北找過我,我問什麼樣的男人,她說他姓耿,是我的鋼琴老師,並留下了一封信。我要妹妹發特快專遞把信寄過來,一天就到了。開啟信一看,信中就一個地址:「西雅圖***綠野墓園,10019號。」
當時我正在高澎公司的辦公室裡跟同事說笑聊天,看到這個地址一下就旁若無人地號啕大哭起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誰都勸不住。
只有我知道,這個地址就是耿墨池在西雅圖買下的墓地,他曾經跟我提過,他希望死後能葬在西雅圖,無所謂故土,無所謂落葉歸根,他就是喜歡這個城市。而我還知道,他買下的肯定是個雙人墓,這個墓地就在靠近西雅圖城北凱瑞公園的一個山丘上,視野開闊,迷人的海港就在山腳下,西雅圖不眠夜,從此永恆!他告訴我這個地址,就是表示他會在那裡等我,什麼多餘的話都不會說,也不用來找我,他知道我會明白。
忽然想起來,在西雅圖時他總喜歡帶我到凱瑞公園散步,有時候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長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山腳。有一次他指著鄰近的一個山丘說:「你看,那裡是個墓園……」我想我應該滿足了,他把「地址」都告訴我了,我還能再奢望什麼?埋怨什麼?墨池,我會遵守諾言的,若干年後在地下必跟你地老天荒般地沉睡,但在去見你之前我一定好好活著,不僅僅是為自己活,也是為你活!
「她來了!!」高澎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往前面拖。我這才醒過神,在人群中搜尋,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韓派打扮的崔英珠拖著行李朝我們飛奔過來。但她並沒注意到我,只看到了高澎,因為我們事先都嚴格保密了的,並沒有告訴她我和高澎認識。她撲進高澎的懷裡又叫又跳,摟住他的脖子狼吻,看得我都不好意思。
「親愛的,親愛的,你等會兒,我給你介紹一個人,」高澎拉開英珠的胳膊,把神秘的「禮物」推到了她面前,「這是白考兒,我最好的朋友……」
英珠的目光轉到了我臉上,這才發現了我的存在,她的瞳孔跟貓眼似的忽大忽小,而我在她的瞳孔中卻似一隻微笑的老鼠,「噢——喲——」,她一聲嗷叫,母貓瞬間變成母狼,一腳推開男友高澎,張牙舞爪地衝我撲了過來:「我要吃了你,cathy!……」
「救命!」我奪路而逃。
兩個小時後我們在南山的一家湘菜樓吃飯。
「你們中國真是太好了,多麼美麗的國家,我上個月在北京遊覽回國後就跟我爸媽正式提出要到中國來,他們開始都不答應,但我不管了,前仆後繼地來到中國,為的就是跟我心愛的男人白……白頭那個什麼……我愛中國,愛這裡的一切,告訴你們,我不回去了,我要娶我的男人……」
「等等,親愛的,是你嫁給我,不是你娶我……」高澎糾正女友的口誤,英珠的中文其實還可以的,就是常常詞不達意,比如剛才她把「不顧一切、義無反顧」說成「前仆後繼」。以前在西雅圖我們多是用英文交流,還感覺不出什麼,現在她用中文說話,直聽得我一愣一愣,目瞪口呆的。
「你給我閉嘴!」英珠不由分說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高澎,一臉惡相,「當然是我娶你,你可是答應過我的,今後無論我們過得怎樣,你都要以我為中心,要為我買牛買馬,這輩子都聽我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