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川為何會在「天亭」出現?當時他是和那個當數學老師的大學同學一起去的,是否和那人有關呢?如果他察覺了什麼破案的線索,為什麼不告訴草薙?或者他純粹只是想和那個數學老師閒話當年,順路經過「天亭」並無特殊含意?
然而對草薙來說,他不相信湯川會毫無目的,專程去嫌疑犯工作的店裡。因為過去湯川向來堅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干涉草薙負責偵辦的案件。這不是他怕捲入麻煩,而是尊重草薙的立場。
第十三研究室的門上掛著板子交代每人的去向。上面並列著選修講座的學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湯川的名字。照板子所示,湯川目前外出。草薙恨恨咋舌,他猜想湯川八成在外面辦完事就會直接回家。
不過他還是敲門碰碰運氣。照板子所示,應該有兩名研究生在。
「請進。」聽到一個粗厚的聲音回答,草薙開啟門。從他熟悉的研究室後方,出現一個身穿運動t恤戴眼鏡的年輕人,是他看過多次的研究生。
「湯川已經回去了嗎?」
聽到草薙這麼問,研究生一臉抱歉。
「對,剛剛才走,不過我倒是知道老師的手機號碼。」
「不,我知道他的號碼,沒關係。況且我找他也沒什麼事,只是經過附近順道來看看。」
「這樣啊。」研究生說著放鬆了表情,他一定聽湯川說過,草薙這個刑警常來摸魚打混。
「以那傢伙的個性,我還以為他應該會在研究室窩到很晚呢。」
「本來是這樣,不過這兩、三天走的特別早。尤其是今天,老師好像說他要去什麼地方轉轉。」
「什麼?去哪裡?」草薙問。該不會,又跑去找那個數學老師吧——
可是研究生說出來的,卻是出乎他意料的地名。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去條崎那邊了。」
「條崎?」
「對,老師問我們要去條崎車站,怎麼走最快。」
「他沒說要去做什麼嗎?」
「恩,我問他去條崎有什麼事,他只說有點小事……」
「嗯……」
草薙謝過研究生就走出房間,難以釋懷的心情在心頭蔓延。湯川去條崎車站做什麼?不需多說,那裡是距離這樁命案現場最近的車站。
草薙走出大學後取出手機,可是從手機裡的通訊簿叫出湯川的號碼後又立刻取消,因為他判斷現在去逼問湯川並非上策。湯川既然不跟草薙商量就涉入此案,表示他一定有什麼想法。
不過——
我自己去調查我在意的事應該沒關係吧,他想。
補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嘆氣,因為實在考得太糟了。這次補考的用意本來就是為了讓學生及格,所以他自認比期末考試簡單多了,結果幾乎看不到一個像樣的解答。學生八成算準了反正就是考得再爛,最後校方還是會讓他們升級,所以沒有認真準備。實際上,也的確不可能留級,即使考不到及格分數,校方還是會硬掰出什麼理由,最後讓大家統統升級。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該把數學成績當作升級條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數學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讓全部學生記住高中數學這種低層次的解法,也毫無意義。只要讓學生知道世上有數學這門難解的學問就夠了,這就是他的看法。
改完考卷一看時鐘,已經晚間八點了。
檢查完柔道場的門窗,他走向正門。出了大門,正在斑馬線等紅綠燈,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您現在才要回家嗎?」男人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猜想您或許還在學校。」
這張臉很眼熟,是警視廳的刑警。
「你應該是……」
「您可能忘了我吧。」
石神制止對方伸手去外套裡面拿證件,點點頭說道:「是草薙先生吧?我記得。」
綠燈亮了,石神邁步走出,草薙也尾隨在後。
這個刑警怎會出現?石神移動著腳步,腦中開始思考。這和兩天前湯川來訪有關嗎?
湯川當時曾說警方有意委託他協助辦案云云,但是那件事他明明已經拒絕了。
「你認識湯川學吧?」草薙開口說。
「認識,他說是聽你提起我,才來找我的。」
「好像是。我發現您也是帝都大學理學院畢業的,忍不住順口告訴他,但願您不會怪我多事才好。」
「哪裡,我也很懷念他。」
「您都和他談了些什麼?」
「主要都是聊往事。第一次,幾乎都只談了往事。」
「第一次?」草薙訝異地反問,「你們見了好幾次嗎?」
「只有兩次。第二次,他說是受你委託才來的。」
「受我之託?」草薙的目光游移,「他是怎麼跟您說的?」
「他說什麼你叫他先來問問我願不願意協助警方調查……」
「喔,協助調查啊。」草薙邊走邊抓著額頭。
石神直覺,事情有點不對勁。這個刑警看起來一臉困惑,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湯川說的這回事。
草薙露出苦笑。
「我跟他談了很多,所以到底是哪件事,我已經有點記不清楚了。他說請您怎麼協助調查?」
石神思索著刑警的問題,他不知是否該說出花岡靖子的名字。不過現在裝傻也沒用,草薙想必還會去找湯川確認。
「叫我監視花岡靖子。」石神說。草薙聞言,瞪大了眼。
「這樣啊,我懂了,原來如此。對,我的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大意是如果能得到石神先生協助就好了,所以他才貼心地立刻幫我轉告您吧。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在石神聽來,刑警的這番話分明就是臨時掰來圓謊的。如此說來,是湯川自作主張地來說那種話,他究竟有何目的呢?
石神停下腳,轉身面對草薙。
「你今天特地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不,對不起。剛才那只是開場白,其實我另有要事。」草薙從外套口袋取出一張照片,「您看過這個人嗎?是我偷拍的,拍得不是很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時屏息。
上面拍的是他現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如此而已。
「怎麼樣?」草薙又問了一次。
該怎麼回答?石神想。說句不知道就沒事了,可是這樣的話,也就無法套出關於此人的情報。
「我好像看過。」石神慎重回答,「這是什麼人?」
「您是在哪看到的,能不能再仔細想想?」
「你這麼說可難倒我了,因為我每天看過太多人了。如果能告訴我名字或職業,或許比較容易回想。」
「這個人姓工藤,經營印刷公司。」
「工藤先生?」
「對。」
他姓工藤啊——石神凝視著照片。不過話說回來,刑警為何要調查此人?想當然耳,一定和花岡靖子有關。換句話說,這個刑警認為花岡靖子和工藤之間有特殊關係嗎?
「怎麼樣?想起什麼了嗎?」
「嗯……好像是在哪看過。」石神歪著頭,「對不起,就是想不起來,我說不定把他當成別人了。」
「這樣嗎?」草薙一臉遺憾地把照片收回口袋,接著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麼,麻煩跟我聯絡好嗎?」
「我知道了。請問,這個人和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目前還不知道,我們也正在調查。」
「這個人和花岡小姐有關嗎?」
「對,基本上可以說有。」草薙含糊其辭,擺出不想洩露情報的姿態。「對了,您和湯川去過「天亭」吧?」
石神回視刑警,由於話題轉向意外的方向,令他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前天,我湊巧撞見你們。因為我正在執勤,所以不方便喊你們。」
他一定在「天亭」監視靖子,石神猜想。
「因為湯川說想買便當,所以我就帶他去。」
「為什麼要去「天亭」?要買便當的話,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賣?」
「誰知道……這個請你自己問他,我只是受託帶路而已。」
「湯川對於花岡小姐和本案,沒說什麼嗎?」
「我說過了,他問我願不願意協助調查……」
草薙連忙搖頭。
「我是說除了那個之外。您或許也聽說了,他常常對我的工作給予有效建議。他在物理學方面固然是天才,幹偵探的能力其實也不賴。所以,我才會抱著一絲期待,猜想他也許又像以往一樣提出了什麼推論。」
草薙的問題,令石神陷入輕微的混亂。既然常見面,湯川和這個刑警應該會交換情報。那麼,他為何還要問我這種事情?
「他倒是沒特別提過什麼。」對石神而言,他也只能這麼說。
「是嗎?我知道了。您辛苦了一天還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草薙鞠個躬,循著原路走回。石神看著他的背影,內心籠罩在一種莫名的不安中。
那種感覺,就像他堅信絕對完美的數式,被出乎預期的未知數漸漸打亂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