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你在哪裡……」
小刀兒終於黯然說出此話,整個人已坐於地面,腦中一片空白。
此時無心才走近,可以看出他臉色蒼白:「把他綁好!」
元悟立時又加了兩條蛟筋繩,綁在小刀身上。局勢總算落定。
無心轉向眾人,雙掌合十道:「多謝各位幫忙。」
木陽子早已將肩井穴上的飛刀拔踔,雖有一絲血跡,但除了當時功力受制,現已恢復,他是三位掌門受傷最輕的一位。
他道:「如此惡徒,留在武林,實在遺禍非淺!」
他有意當場處決小刀兒。
劍南舟十數年來,早已忘了受傷是什麼滋味,今天一上場就讓小刀兒給撂了,心情自是難以忍受。
「要是再讓他多活幾年,恐怕就沒人治得了他了。」
無心長嘆道:「是非雖甚明顯,站在同是武林立場,該給他有個自白的機會。」
木陽子道:「惡人多屬狡辯,掌門大師當小心才是。」
無心道:「老衲自有分寸。」
他走向小刀兒,只見他全身至少有一半是傷,有的甚至於流出黑血,顯然受了某些飲過毒的暗器。
「公孫小刀。你還有何話說?」
小刀兒仍木訥地坐在地上。無任何表情和反應。象是突然變成白痴般。
無心又問:「你是否潛入少林禁地,而殘害了本派長老圓空師叔?」小刀兒仍然不語。
劍南舟冷笑道:「惡徒自知難逃一死,說也白說,掌門無復再費口舌,他不會開口。」
無心有所思,此時他想起了沒了的話,才發現沒了不知去向,趕忙轉向元靜道:「你快找找看,沒了在何處?」
元靜遵照指示,往崖邊尋去,立時發現崖下有人,很快地找繩索將沒了吊上來。
「掌門師兄!殺不得,兇手不是他!」沒了急忙奔向人群,醉態全失,突見小刀受傷累累,於心不忍,倒出烈酒,為他洗滌傷口,罵道:「媽的,那麼多人對付一個,算什麼?」
無心道:「師弟,此人霸氣逼人,師兄不得不如此。」
沒了叫道:「他不是兇手,兇手另有其人。」
此話一齣,眾人皆驚。
他若不是兇手,就已如此了得,那兇手豈不是更難纏?
無心愕然道:「兇手是誰?」
「杭州蘇喬。」
劍南舟訕笑道:「若說別人還有可能,若是蘇喬,她根本不會武功。」
木陽子道:「若不是他,飛刀會落在現場?」
對小刀兒的飛刀,竟然能射中他,他可是刻骨銘心,永生不忘。
「唉呀!反正就是那麼回事!」沒了轉向小刀兒,急道:「你快說啊!事情總該有個結果。」
烈酒燙傷口,也將小刀兒的知覺給喚了回來,他悵然地望向沒了,嘴角抽動,欲言又止。象這種事,又有幾個人受得了?而且對方又如此斷然,說也白說。輕輕嘆氣。歉意地眼神流露著無奈。
「你說啊!就算為了我,你忍心看我沒辦法救你,是不是?」
小刀兒見他如此急樣,心頭十分不忍,自己難過,又何須拖累他人?然而說出蘇喬,萬一要是蘇喬不是沒了所言,那不就等於害了她?可是事實又多麼讓人失望?
劍南舟冷笑道:「不必說,也不必問,他是脫不了罪嫌……」
「放屁!」沒了突然如發了瘋一般,不管什麼掌門不掌門,吼道:「你又能拿什麼來證明?一把破刀?什麼正派?硬要將人逼死你才甘心,是不是?我……」
無心急忙喝道:「師弟,不得無禮。」
「什麼有禮無禮?人命關天,能無禮回一條命,我情願無禮,掌門人你看著辦好了!」
沒了氣沖沖,他已豁出去了,雙手捏緊,準備拼上老命。
劍南舟被罵,老臉一紅:「沒了,老夫尊你輩份較高,豈知你如此狂妄,今日要不領教領教,華山一派從此退出江湖!」他已擺出姿態,負著雙手,準備動手。
「打就打!我怕了你不成?」沒了也想動手。
「沒了退下!」無心喝道:「再不聽,逐出少林派,再治辱派之罪!」
沒了硬是將發的掌給澈回來,眥目仍甚。
無心轉向劍南舟,道歉:「劍掌門請息怒,沒了冒犯之處,老衲定將其治罪,還掌門人公道!」
劍南舟冷哼。瞪向沒了,負手而立,不再理會沒了。
小刀兒於心不忍,沒了為他受罰,淡然轉望無心,道:「沒了說的沒錯,還有蘇喬。」
他在想,如果蘇喬真的是在替人伸冤,那麼更可據理力爭。也問心無愧,若蘇喬騙了他,也無須讓沒了為此而受波折。
「聽到沒有?是蘇喬!蘇喬才是真的主謀!掌門師兄,你該查明再定罪!否則少林將蒙羞!」沒了高興地轉向小刀兒,激動道:「對!就是要說!說了他就宰不了你!只要今天不死,以後還有機會。」
無心道:「此事非同小可,師弟千萬不可袒護兇手。」
沒了叫道:「誰袒護了?事實就是事實!」
木陽子道:「此種事實,很難讓人相信!」
劍南舟冷笑:「方外之人,心境卻如此混濁,少林派恐被你羞汙了。」
沒了不屑道:「總比你草菅人命,濫殺無辜好得多。」
「二師弟!」無心見他們又爭執,立時喝開他,道:「劍掌門說的沒錯,片面之辭,實令人難以相信!」
「媽的!少林家事,要……」
「沒了!不準胡說!」無心怒喝,沒了是過份了點,有損他掌門之尊嚴。
「什麼胡說!」沒了不服氣道:「如果他說謊,我就摘下這顆人頭讓你們當球踢!」
此語一齣,嚴重性已成,無心不得不謹慎:「師弟……」
「沒什麼好說」沒了喝道:「我一生也交這麼一位朋友,他受冤屈,我不能伸,有什公好活的!」
劍南舟冷笑:「只怕你陪了命,也救不回他的頭顱!」
沒了不屑道:「你又算什麼?自己師父被廢了功夫,也不知道,還好意思在此說風涼話。」
劍南舟霎時臉色一變:「你胡說些什麼?」
「我胡說?呵呵!我還要說只要找華山無怨老人問問看,就知道廢了他的武功是誰呢?」
劍南舟再也呆不下去,拱手向木陽子和無心,道:「兩位掌門,事出突然,在下先告辭了。」
說完他已飛身掠往左側樹林,消逝而去。
無心追問:「師弟,你所說可是實話?」
沒了點頭道:「一點不假!蘇喬利用他,而廢了無怨老人,以及圓空師伯。」
小刀兒此時已站起來,欲言又止,他想說出蘇喬為何廢去兩人武功的原因,但此時誰會相信他的話?轉向沒了,心緒為之激動:「光頭兄,多謝你……」沒了走近拍拍他肩頭,笑道:「事實就是如此。也沒什麼好說謝不謝,誰叫咱們朋友一場。」
小刀兒頓時感到世間還有溫暖存在,鼻頭都快酸了。
無心沉重道:「看來,武林又將起波瀾!此人雖暫時脫嫌,但也是幫兇,老衲必須帶回少林治罪。」
木陽子道:「如今也只好如此。」
「等等!」
遠處已奔出兩人,一老一姑娘,錦灰勁衣者正是公孫秋月。白衣不用說是湘雨了。
「小刀兒!你怎麼了?」
湘雨急衝而上,淚如湧泉,哭得十分淒涼。
「早跟你說過,那狐狸精一定會害你!你就是那麼傻!看你,全身都是傷!」
小刀兒想裝笑安慰湘雨都裝不出來,黯然長嘆不已。
公孫秋月走向無心,拱手道:「掌門人,在下是為此人而來。」
數天前,他就知道小刀兒被困此地,已和湘雨趕來,雖能及時趕上眾人逮捕小刀,卻不能伸手援助,他能作的只是求情。
無心嘆道:「此人犯下罪過不小,老衲恐怕無能為力。」
木陽子道:「公孫大俠俠名遠揚,理當看您面子,但此人只不過是公孫府一名奴僕,公孫大俠何須自甘冒著瀆身之嫌呢?」
公孫秋月寧靜一笑道:「雖為奴僕,但公孫府虧他太多,總想找機會補償他。」
無心嘆道:「公孫大俠仁慈心腸,但武林帖已發,老衲必須向武林有個交代。」
公孫秋月道:「此規矩在下也懂,只希望能保他暫時免受囹圄,若他真有罪,在下也不敢袒護。」
無心苦苦一嘆:「雖然公孫大俠武功蓋世,但此人神勇無比,不瞞您說,老衲亦受其掌傷,傷勢頗重,七重生折其五,還有數十名弟子以及武林同道。若再拿他,談何容易。」
他已表明,自己少林派都無把握捉住小刀兒,縱使會孫秋月能耐高,也未能擒住他。
木陽子也說話:「不僅如此,華山劍掌門和貧道,也一樣受了波及。公孫大俠當三思。」
公孫秋月知道今天是保不了人,無奈地轉向小刀,關心道:「你覺得如何?」
小刀微微點頭:「還好!」
「什麼還好?你一定很痛?爹,您一定要救他,爹……」湘雨感情總是脆弱,又哭了。
公孫秋月微微地張了張嘴,有點哽咽地道:「你好好在少林寺,我一定替你開脫。」
「多謝老爺……」
沒了總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立時道:「公孫老爺,要開罪很簡單,只要將無怨老人請來即可。」
「無怨前輩……」公孫秋月不解。
沒了急道:「一時也說不完,我們先趕去,省得劍南舟這個小心眼的阻止無怨老人出山。」
「好!」公孫秋月立時轉向湘雨:「雨兒你先回去,爹有事要辦,或者住在洛陽,也好就近聯絡少林派。」
「爹您快去,我住洛陽好了。」
公孫秋月又轉向無心和木陽子,道:「兩位掌門,秋月去請無怨前輩,屆時有個交待,還請善待公孫小刀。」
無心點頭:「放心!公孫大俠,老衲定當依江湖規矩辦理此事。」
「多謝了!在下銘感五內。」
沒了道:「小刀兒,別想不開,好好養傷,我一定給你好訊息!」小刀兒望著兩人離去背影,感觸如許之深。
此時他多麼希望蘇喬也能如此。
可惜人海茫茫,蘇喬影子一絲也看不見,摸不著。
蘇喬呢?
她當真如沒了和尚所說,只是在利用小刀兒?
冷風掠過林梢,簌簌然,一片蕭索,先前那份熱鬧喧譁,早已埋葬林葉中。
一身黑衣束裝的長髮女人,默然的立於滴有血跡的草坪中。
那血,有眾人的,也有小刀兒的,時間不久,還鮮紅著,只是有點凝凍。
蘇喬並沒忘記小刀兒,她那輕柔指尖正觸及血跡,渾身不由得冷顫起來。
良久,她都沒動,只是嘴唇已咬出深深一道齒痕,臉更白了。
秋月和沒了和尚很快地趕向華山千重巖,他們必須比劍南舟先到,因為他們怕劍南舟在緝捕小刀兒時受創,因而生報復之心,阻止無怨老人替小刀兒作證。
不大的木造起居室,無怨老人正閉目盤坐在正房薄團上,其事神案的桌子放了一把劍,一座香爐,清煙冉冉,一片寧靜。
「老前輩!」
沒了匆忙開啟竹片編成的門靡,跨入乾淨的鋪木地板,發現無怨老人還在,心口也噓了氣,總算沒白跑一趟。
公孫秋月隨後也跨入門檻,拱手道:「前輩,在下公孫秋月,冒昧造訪,還請見諒。」
無怨老人抽動白如雪的眉毛,張開眼皮,那種練武人該有的凌銳眼神雖然失去,但仍炯炯有神。有點驚訝地說:「你是秋月寒?」
「正是在下。」
「你呢?」無怨老人問沒了。
「小僧法號沒了。」
無怨老人稍加點頭,要他們坐於左牆兩張靠背木椅,他道:「你們找老夫,想必有事?」
秋月寒拱手道:「實不相瞞,在下來此,乃為了公孫小刀一事?」
「公孫小刀?」無怨老人不知上次傷他的就是此人,乍聽和秋月寒同姓,以為是他兒子,乃問:「他是你兒子?」
秋月寒搖頭:「不是,是府中小婢之子。」
沒了和尚可沒什麼耐性道:「老前輩,他就是以飛刀傷你的人,你還記不記得?」
此種事焉有不記得之理?無怨老人聞言,稍加愕愕:「此子也傷了你們什麼人?」
沒了道:「他把我師伯圓空給殺了,現在已被困於少林寺。」
無怨聞言,長嘆一聲:「我早該料想到他會去找圓空!」他問:「你們找老夫,是為了伸張他的罪行?」
「不是!」秋月寒道:「他說攻擊前輩的,還有一位女子?」
「沒錯。」
沒了急道:「我們是要前輩去證明此事!」他解釋:「他是被害者。」
「怎麼說?」無怨老人道:「他的飛刀,簡直不可思議,若非他,那女子奈何不了老夫。」
「就是那女人用計,欺騙他涉世尚淺!」
沒了很快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無怨老人長嘆不已:「他無罪,那女子也未必有罪。」
這話讓人疑惑了。秋月寒問:「前輩所言……難道……」
他本想說蘇喬報仇是真實,但顧及無怨輩份之尊,因而沒說出口。
無怨老人嘆道:「此事已過久遠,很難再加以追查,當時老夫確曾和圓空、武當全真、天山六百以及幾位高手,圍剿神鷹董仟。」
秋月寒臉色也微微——變,年輕時他也曾經聽過董仟事蹟,傲岸而剛愎,武極高,後因牽連數件兇案,突然間就消失武林。
「原來,當時是前輩你們剿了他?」秋月寒道:「當時他已惡名傳播。似乎該無錯殺之可能。」
無怨老人嘆道:「畢竟只是傳言,老夫並未握有真實罪狀,就將人給剿了。心中實在難安!」
沒了道:「就算董仟只是性子烈了點,而被他們錯殺。蘇喬也不該利用小刀兒報仇,至少她該將此事說明,屆時,說不定受董仟之害的人會出面,她就沒有報仇的理由了。以她如此偷偷摸摸,一定是在進行什麼陰謀,還打主意到我朋友頭上來了,我第一個就不放過她。」
無怨老人嘆道:「似是而非,如今悔也無用,兩位要老夫出面說明真相?」
秋月寒:「還請前輩援手,小刀兒實在涉世不深,不知江湖險惡。」
無怨老人沉吟半晌,道:「老夫只能證明另有一位女子,並不想說出神鷹一事,此乃各派秘密,早有協定,何況董仟罪行未能確定,說出來恐怕會引起江湖波瀾。」
沒了點頭道:「這樣就夠了,老前輩,情況緊急,不如早點動身。」
突然地,「不行!」
劍南舟已匆匆奔入屋內,眥目瞪向沒了,冷道:「出家人也敢來此妖言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