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為什麼要偷我的丹藥?」
是誰?他想到柳西湖兄弟。為什麼要偷藥,很容易可以回答靈丹妙藥,練武人想得而後始甘心。
雖然損失一顆丹藥,小刀並不再乎,因為他母親已亡,再好靈藥也沒用,因為他不曾涉足武林,不知靈丹之吸引性,因為他懷疑丹藥是否當真有效?這事很快被白天那件事所掩過去。
母親靈位依然,昔日笑容淺浮。
「娘……」小刀跪下:「我們走吧……」
三天,有如三年。
沒有人和他說一句話,但那種眼神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鄙夷和奚落。只有花園的花知道他在照顧它,長得盛,開得更茂。尤其是那兩棵松,一大一小,依然蒸蒸向榮出群拔萃。
小刀不走,是因為他想知道公孫秋月的傷勢到底如何後再走。
畢竟他是秋月帶回來的,而且秋月又服用了他的藥……另一個希望他想能否再遇上湘雨,見她最後一面,可能的話,再向她道歉。
終於,秋月醒過來的訊息傳了出來。
他感到一絲安慰,也準備明天就走,收拾東西吧!
回憶種種,天涯之大,又有何處能找到棲身之所?有人來了,三更夜深,誰又想再找他?老人,小刀沒再見過,駝著背,但長得較高,府裡僕人數百,要每個都認識,有點困難。
他聲音低沉而又沙啞,「要走了?」
小刀點頭,「明天。」
眨動靈狡如蛇的眼珠,老人冰冷冷地說道:「老爺找你!」
「老爺?」
小刀吃驚:「他老人家……還好吧?」
「沒被毒死,能好到哪裡去?」
老人冷漠道:「自己去看!」
「他……在哪裡?」
公孫世家為了秋月安全,大前天到了他病房不少人,傳言已換了房間。
老人沒說,下巴微微一勾,示意他跟著向後面走,然後不言不語地轉身出門。
小刀跟上,見他老邁身軀,走起路來都有點吃力。
冷清月光照在駝背老人身上,象個趕屍的。
折過兩座院子,小刀到了東院。駝子停下,指向前方一片花園。
迴廊柱接滿風燈籠,靜靜地投光池面。
「向前走,過兩道走廊,往左拐,有紅亭,對過的樓閣,亮燈的地方!」駝子說完,已露出邪惡的笑容。竟然連牙齒都黃得令人想嘔。不等小刀回話,他已走向另一頭,一拐一拐:「若想不驚動別人,最好從後視窗進入!」
這句話是出於老爺?還是駝子本人意思?小刀想問,卻問不到人。猶豫一下,已照駝子指示走去。紅亭處看過去,左上方二樓,果真有燈火。
夜色中十分顯眼。
想想,小刀覺得自己是人家的奴僕,若被人發現,有損老爺名聲。他決定從視窗進入。
身形平飛,落地無聲。他很準確地落在他想落的位置視窗下。
他輕敲門窗,「老爺,是小的來了……」屋內沒反應。
小刀喊過幾次,心想可能還隔有一間內房,才聽不見他的叫聲,開啟窗子,探頭。
一絲溫暖還有脂粉的氣味已傳出去了。
羅帳幔簾,妝臺銅鏡,一切都似是女人臥房。小刀覺得有點怪,但粉紅床前留有一件男袍,老爺也躺在床上。他這才放心躍入:「老爺……」
腳一落地,他已經發現不一樣。床前落有女人衣服碎片,「老爺」也只露半個頭,被褥也較為凌亂。
不尋常,但小刀擔心老爺安危,急忙欺身掀開絲被。赫然一具赤身裸體的女屍,雙目瞪大,嘴角、胸乳、下體瘀青流血。
「老爺你……」小刀驚愕地問。
內房,又傳出女人尖叫聲:「啊……」
小刀急衝而入。
公孫飛燕衣衫零亂,肌膚半露,抓金被子瘋狂地吼叫。
突然燈熄,一片漆黑,似有黑影閃出窗外。
小刀想追,但只奔前兩步,公孫飛燕己瘋狂地攻擊過來!
「淫喊!我殺了你,殺……」
小刀還不嘵得這分明是詭計,陷害他的詭計,還不逃:「大小姐,您冷靜一下……」
女人遇此劫難豈能冷靜?尤其又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對方。
「淫賊!你侮辱我。」
「快!大小姐,……抓淫賊呵……」
四處人馬蜂湧而至。
燈一亮。
公孫飛燕已衝向柳西竹,哭得傷心欲絕。
「禽獸,我宰了你!」
柳西竹一齣手,就是家傳殺手裂天十三掌後三式。「你們聽我說……」
「你有什麼好說的!」
眾人出手,硬是將小刀當成淫賊。
湘雨也趕來,見狀,差點昏過去:「小刀,你太無恥了!」
罵吧!小刀想不通,為什麼老天爺老是如此待他?打吧,打死算了!這樣曲折人生,活著還有何意義?打吧,打死算了!
數不清的拳腳落在他身上,多少把利劍沽了他的血……若非眾人想折磨他,早就一劍剌穿他的心肺了。
「住手……」公孫斷已上樓。喝住眾人,他臉色十分難看,但還算鎮定,「你有何話說?」他問小刀。
小刀身痛不及心痛。他無力的聲音:「我……我沒有。」
柳西竹怒喝,「你還狡辯,事實俱在。」
一腳踹得小刀連滾三滾,才慢慢爬起,地上流滿他的血。
湘雨流下淚,「小刀兒,你太令我失望了!」
「小刀兒?」
飛燕突然象被抽了一鞭,十幾年前,她還爭過他和湘雨爭,十幾年後她還想著看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竟然會……「你真是小刀兒?春來的兒子?」
「妹,實話實說,別冤枉人家。」
童年的交倩,相信小刀不會做這種事。
飛燕支唔不住:「我……我……他沒有……」
「飛燕!」公孫斷突然喝道:「他既然沒有,你為什麼哭叫,還弄成這個樣子!」
眾人起鬨。
飛燕說不出話來了,望著滿身是血的小刀,內心煎熬不已。
飛霧道:「你將經過說出來!」
飛燕說了:「我夢中驚醒,就看到有人……他扯拉我的衣服,我尖叫掙扎,突然火燭滅了,我也摸到長劍,就衝了過來。」
「你看清來人了嗎?」飛雲問。
飛燕低頭:「……沒有……」
「飛燕!」公孫斷似覺得她有意隱瞞,威凌凌地瞪著她。
「爹……女兒沒瞧見……」
「就是他!一定是他,三更半夜怎麼會跑到這裡?」柳西湖打落水狗地吱著。
飛霧道:「小刀兒,你為何來此?」
「有一個駝子,他說大爺找我,就帶我來此。」小刀兒回答得很吃力。
「一派胡言,我傢什麼時候有過駝子?」飛霧喝道:「敢做敢當,沒有人會相信你的鬼話!」
「和他媽一樣賤,一個偷人,一個淫人,十足無恥之徒!」
「十幾年前,他媽偷人,才生下這雜種。」
「就算他非禮不成,前房小婢的先xx後xx,就足足讓這小淫賊死上三次!」
「那賤女人怎麼又留下這雜種?作賤人世。」
「說不定他母子倆還通姦呢!」
「住口」小刀瘋狂了:「不要侮辱我母親不要……」
他如一頭髮瘋的野獸,沒有人會想到他如此神猛,雙拳擊出奮不顧身衝向眾人,眾人措手不及,至少有一半以上被他擊中倒射出牆,不!連尺厚的牆壁都被撞穿。
霹靂般的震響,整座樓閣塌了一大半,真嚇人。
但這些人都是武林精英,驚徨之後,又馬上圍過來,準備手刃「淫賊」。
又是一聲住手。
公孫秋月己抱病而至,他靠在牆角,也許那聲「住口」。吼得過頭,嘴角已湧出血跡:
「讓他走吧!」音低而悲。
「不行!大伯!他還殺了一女婢。」飛霧叫道。
公孫秋月注視小刀,平靜地說:「屍體在哪裡?」
「在床上!」柳西竹回答。
床上?床上已空。
公孫小溪還是走過去掀開棉被,屍體竟然不見了。
是誰搬走她的?還是那女婢自己走的根本沒死?沒人答得出來。
「讓他走吧!」
「大哥……」公孫斷有點反對,自己女兒受辱,豈可嚥下這口氣。
可以說沒人贊成。
「走吧!」公孫秋月向飛燕:「飛燕你看清人了嗎?」
飛燕瞥向公孫斷,一觸之下又低下頭,「回大伯……侄女……」
飛霧介面道:「大伯,飛燕她剛才說沒看清是誰。」
公孫秋月道,「既是如此,屍體又不在,我們不能妄加治罪,他無故闖入閨房一事,逐他出門也罷!」轉向小刀:「你走吧!」
小刀有點兒痴呆,喃喃道,「老爺,我沒有……」
公孫秋月感傷道:「清者自清,你走後要好自為之。」
小刀走了,走得不清不白,和他母親一樣。
於七年前的事又重演,只不過主角換了人。
十七年前也是公孫秋月放走了他們母子。
有人不滿,但為人屬下,只有聽命的份,況且秋月寒的威名,尤其仁慈心腸,眾所周知,嘮叨一陣,也就將原因歸於那小子走了狗運。
只有柳家兄弟仍怒氣難消,他們發誓將來一定要給公孫小刀好看。
明月依舊,人事全非。
矛盾心理困擾湘雨,只見面不到十天,青梅竹馬的小刀兒竟又走了,而且還做了那種事?忘掉呢?偏偏又忘不掉。
「希望他是清白的……」
她沒有足夠信心,否則也不會矛盾不安,因為她親眼所見,想找個較好的理由替他解釋,卻有點茫然。
公孫世家充滿了疑問。
誰會對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僕母子如此陷害?春來的墓碑就像張大眼睛,瞪視著公孫家族如此欺負她兒子,她怒吼,山風嘯颼,恨不得將那些人一口吞下去。
前些日燒的香燭還在,但已一片凌亂,冥白灰早就不在,那塊被燒過的疤痕竟深烙在地面,黑而冷。
小刀跪了下來,想哭卻無淚,一個人就如木頭刻出來一樣,一動不動。
只有血不停地從裂出的縫隙中流出,那身肉,好象長在別人身上似的。
夜更深,風更狂,枝葉招了魂似地更搖、更擺,呼嘯的聲音猛往心裡鑽。
終於,僵硬的身軀打了個冷顫,抖了。不是自己抖,而是飛過來的枯枝,打中了他的背腰,刮痛了他的傷口。
他茫然無助,「娘……」
夜風在呼號,也吹散了他的話。
「娘……我沒有……」
「娘,他們不該侮辱您……」
想到他娘一生困苦,還受此侮辱,孝順的他再也忍不住掛下兩行淚來。
「娘……您還好嗎……冷嗎……」
「……不冷……」
突然有聲從墓中傳出,冰冰冷冷,還是個婦人嗓子。
難道他娘復活了?小刀驚愕,但聲音很淡,冷風又急,他以為是錯覺,悲慼道:「這寒風吹向您……哪有不冷的。」
「她不會冷的!」
這次聽得很清楚。
墓後已閃出那個亮光頭,昔日別過的沒了和尚已出現,剛才第一聲,他有意開小刀的玩笑,但此情此景,他再也不忍心了。
「是你!」小刀感到驚訝。
「當然是我!朋友有難,朋友不來,那算什麼朋友!」沒了脫下破袈裟掩向小刀兒:
「你娘不會冷的,我已替她誦經三天,早已昇天了。」
二天前他就找到清河村,但小刀不在,四處打聽才我到此墓,他想小刀一定會再來,因而在此等候。果然讓他等到了。
小刀沒說話,但眼神露出感激之情,就如烙在心上一樣抹不去。
沒了拍拍他的肩頭,紅著臉,難得如此正經拿過酒葫蘆,「喝兩口,只能兩口然後聽我的!」
兩口烈酒,烈如火,嗆得小刀直咳嗽,酒下肚,直燙五臟,小刀醒了不少。
「猛酒斬解愁,悶酒愁上愁,你能聽我一次?」沒了指指墓碑,「你娘也不願看你如此難過……」
小刀感恩地點點頭。
「吼!大聲地吼,就像我一樣,啊」
沒了大吼,一陣排海巨狼般湧向乾坤,震得山峰似在抖,迴音不絕。
「吼啊!快!」
小刀也吼了!這聲音象要將大地撕成兩片一樣,清河村的人最少有九成提早起床。
「孃的!真有你的!」沒了聽得迴音持久不斷,就服了人家。
吼出來。心情就好過些。
「天快亮了……」沒了考慮一下:「你必須先治傷,止血。」
不等小刀同意,沒了拿出金創粉,一一替他敷上,除了左肩和右後背傷痕較深外,其他並不嚴重。
以單一傷痕來說並不嚴重,但若數十道傷口,不死也得重傷。
沒了邊敷邊算,能數得清的,至少有二百四十九道。
若非小刀以前狩獵時常受傷,肌膚復原能力較強,以及血液流失較慢,他今天非倒下來不可。
「這藥……」小刀只見傷口在收縮,一陣清涼,痛楚全失。
「當然是好藥!少林續天散。」沒了得意道,「十年制一瓶,呵呵!我離寺時,祖師爺答應送我三瓶。」
他之所以會笑,乃因答應他的是達摩祖師。
看著他拿而不反對,不就等於答應了?只不過銅象很難開口阻止人家的。
「然後到村裡做件衣跟,再辦一席酒萊祭拜令堂!」
他們都做了,也拜過了。
天早已大亮。
小刀顯得有些僬悴,坐在墓前,遠眺一片帶有云氣的山水小村。
「小刀兒,你能告訴我那些事嗎?」沒了問。
小刀嘆氣道:「他們誤會我了!」頓了一下又道:「誤會我,沒關係,他們還說我娘……」
他說不出口,沒了也沒追問,他說:「秋月寒不會如此才對……」
「是老爺放我走的!」小刀大略說了一遍。
沒了氣憤不已:「這分明是詭計,你也真是。連這些都看不出來?」
小刀沒說什麼,他看得出來,只是心地較善良而已。
「一天我們出去我兇手!」
「我們……」小刀自以渺小,淡何抓人?「你不想把兇手繩之以法?」
「不是!只是……我只是個平凡的人。」
沒了懂了,他知道一個人的預設,不是那麼容易排除心靈之外的。「平凡的人?平凡的人……」
他邊念邊想辦法,如何喚回小刀的信心和雄心。「平凡的人,小時候也有夢想吧?」小刀談然一笑,沒有回答。「一定有,你說說看!象我,小時候想當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現在卻剃個光頭!」
沒了摸著腦袋,苦笑不已。
小刀想了想,也說出來,「小時侯見著公孫世家如此威風,自己也想將來如此……後來就搬走了。」
「搬走以後……日子就苦了,我就想賺很多的錢來養母親,自己也有面子,還要救濟象我這樣的窮人……」小刀苦笑:「當時家裡實在很窮,真希望有大善人突然來臨,可是就是沒等到。」
沒了頷首,他知道小刀還會說下去。
「但愈來愈大,希望也愈來愈小,忽然母親病了,那時我只想醫好母親的病,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也算心滿意足了。」
「你的功夫……」
「全是苦練,母親的病非靈藥不能治,我必須學會那些本領!」小刀嘆道,「這算什麼功夫?抓兔子快些而已。」
沒了道:「這就是功夫,你知不知道你的出手有多快?我是說對付另一個人。」
小刀搖頭:「沒試過。」
沒了很有興趣地說道:「我現在告訴你,江湖中能躲掉你的箭的人,聽清楚,」他加強語氣:「沒有一個!知道嗎?沒有一個人躲得掉,你要相信。」
小刀談然一笑,並不以為然。
沒了又道:「只要你將人當獵物就成了。」
這點小刀倒沒想過,他相信人類決不會有雪神貂那種身手。「可是人……仍然是人」
「人也是動物,以後你這樣以為就可以了。」沒了道:「其實,有的人連禽獸都不如,就象想害你和你孃的人一樣。」
小刀嘆道:「唉!他再也害不到我娘和我了!離開這裡。我就回山上,他害不到我了。」
沒了又問:「你希望世上的人,都和你一樣的遭遇嗎?」
「我不願意。」
「你想你走了,那個人又會害別人嗎?」
小刀登時如被抽了一鞭:「我想……」
「你想什麼?你想他只是要害你?那你母親嘸?你所見到的可憐人呢?綠金福祖孫女呢?你看到,想到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餓死路邊街道?」
「我……我沒辦法。」
沒了大吼:「有,你有辦法!」
「我……」
「不要我我你你的,一個大男人自甘喪志,這算什麼?」小刀不敢再說,臉紅了。
沒了咄咄逼人:「以前雄心大志,就這樣被打跨?你活著不是多餘了嗎?」
小刀低下頭。
「為什麼不將你所學到的,拿出來闖一番大事!縱然頭破血流,你也不遺憾了,為什麼不多出一份力量,去當你以前夢中的大善人?多救一個象你一樣的可伶小孩,你就值得了。」
小刀羞愧得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