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小樹就這麼過了外公的那一關。十月懷胎期滿,小樹被順順當當地生了下來,果然是個健康漂亮的小男嬰,啼哭聲響亮又清脆。時樾全程陪產,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南喬。
因為是順產,生的過程雖然小有周折,但也算是相當順利,南喬生完小樹就能下地走路。她看著時樾把粉嫩嫩的小樹抱起來,興奮不已地笑著說:「叫爸爸!」
南喬淡淡地笑。旁邊的南母和越秀英都笑著說他發蠢。然而蜷著小手小腿在時樾掌心蹬彈的小樹,竟然真的對著他張著嘴嘰嘰笑了起來,一雙大眼睛明銳得有點透明的感覺,真真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時樾這個一米九個頭的大男人,突然就「嗚」地叫了一聲。
小樹交給南母抱出去給南宏宙和南勤南思他們看。越秀英看著時樾眨了眨眼,笑著給他帶上了病房的門,退了出去……
小樹出生六個月之後,恰逢即刻飛行在美國紐交所上市。南喬作為公司創始人,自然不可缺席。然而小樹正在母乳餵養期,哪裡好離開母親這麼久?南喬也舍不下小樹。和時樾一合計,決定做下週密的準備,把小樹也帶過去。
上市那日,紐交所人頭攢動。交易所內部空間巨大而開闊,開放式的鋼結構橫樑上處處懸掛著電子螢幕,不停地閃動著即刻飛行鮮明的logo。
南喬和溫笛一齣現在紐交所裡,立即引來無數的閃光燈。投行、律所、會所的中介們,各種機構投資人們……都已經早早守候在那裡。交易大廳、觀景陽臺和直播廳都已經準備就緒。
這一天或許是即刻飛行成立以來最為輝煌的時刻,所有人的努力,都將在那一刻獲得完美的回報。
南喬站在敲鐘臺上,她向下望去,下面有溫笛、秦時宇、q哥、小安……所有同她一路奮鬥而來的同事們、戰友們。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而興奮的光輝。
她不會忘記,她曾經面對大姐發下的誓言:
「他們都是我的弟兄,在這裡陪著我耗了三年青春,我絕不會讓他們這三年白白浪費。」
即刻飛行沒有倒下。所有人熱血青春的傾注,也遠遠不止三年。但,她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的努力白白浪費。
她望著那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淡淡地笑了。
「什麼時候即刻真正成了,一定和你們喝個夠,不醉不歸。」
她還欠他們一頓酒呢。
敲鐘的時間快到了。南喬看見人群讓開道路,一身漆黑正裝、雪白襯衣的時樾大步走了過來,身姿凜然修拔,容貌俊厲攝人。他懷中還抱著個軟綿綿的小東西,同樣是和他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睛,有著初顯鋒銳之態的小眉毛,長得俊俏又可愛。他正抱著爸爸的墨鏡,咿咿呀呀地玩著,偶爾還去舔上一口,被時樾小心翼翼地分開,但緊接著,他又一舌頭糊在了爸爸的臉上。
南喬看著這父子兩個,淡泊的面容漸轉溫和。
時樾抱著小樹走過來,在無數的鏡頭和目光之下,大大方方地吻了一下南喬。南喬的嘴角微微勾起,拿起那個小槌子,放到了小樹的手心裡,幫小樹用五根胖胖的指頭握緊。
她和時樾相互對視一眼,一同握住小樹的小手,「咣」地一聲,敲了下去——
那一剎那,洪亮的鐘聲響徹整個交易所大廳,隨著媒體直播傳播到世界各地。盤面開啟,所有的大螢幕上都開始快速滾動出股票交易資料。
現場掌聲響起,許多即刻的老員工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小樹咿咿呀呀叫著,向著媽媽伸開雙手。南喬微笑著,把他從時樾懷中接了過來。小樹像樹袋熊一樣一樣巴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用力「叭」了一下。時樾望著她笑著,摸了摸她自產後為了方便打理被剪短的頭髮,低下頭也在她另一邊臉上親了一下。
南喬真正地笑了起來。
生命中最可貴是堅持。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所幸的是,這兩樣,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
一生中,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真心實意地去愛一個人。她得到的回報,是全部。
透過交易所大廳的人群,她忽然看到了周然。
周然的公司作為國際最有聲譽的第一大投行,自然是溫笛選擇上市中介的首選之一。這家公司也十分重視即刻飛行,兩方一拍即合。周然雖然覺得地位尷尬,卻也左右不了公司的決策。他所帶的小組,也成為上市中介團隊的一份子,不得不以乙方的身份來為即刻飛行提供服務。
南喬本身並不與中介打交道,此前也沒有在公司和周然見過面。溫笛知道南喬和周然的宿怨,也沒借這個機會少折騰過周然。周然自知理虧,又是他自己有眼無珠,也只得認了。他曾經是即刻飛行的二股東,如今即刻飛行卻成了他的金主,這其間帶來的落差,可想而知。
他隨中介團隊過來,看見敲鐘的那一家人,忽覺得五味陳雜。倘若當年不是那一念之差,今日站在上面的那個男人,或許就是他自己。可是這人世間,卻沒有那一味後悔藥。
南喬看見周然黯然離去,心中最後的一點塵埃也落下。
……
八月的東非大草原,成千上萬的動物正在從坦尚尼亞向瑪莎瑪拉遷徙。黑尾牛羚驚恐又瘋狂地奔跑過遍佈鱷魚的瑪拉河,印度豹奔跑在斑馬、南非羚羊和非洲水牛群中。隆隆的蹄聲宛如悶雷,捲起漫天的塵土。
時樾和南喬在一架飛機上。隨著飛機逐漸升上高空,地面上遷徙的動物也越來越小,漸漸成為草原上大片黑色的流動斑塊。
即刻飛行上市之後,南喬便馬不停蹄地參與到了一個在非洲地區與who(世界衛生組織)的合作專案中。這個專案主要是利用無人機向交通不便地區運輸藥品。她隨著who的人員在那些貧窮落後的村莊間來往調查,極其顛簸的路途讓她在非洲的停留時間比預期中要長出不少。
恰好一個紀錄片導演正和wings、棠棣合作,到東非大裂谷來拍攝一個極限運動紀錄片。時樾便一同趕過來,接南喬回國。
離開非洲之前,時樾說想和南喬跳一次傘。南喬雖然在空軍部隊中長大,卻從來沒有嘗試過高空跳傘。她知道時樾會帶著她一起跳時,便欣然答應了。
時樾之前是「藍天利劍」訓練出來的空降兵啊,跳傘,不知道跳過多少次,有他在,她還有什麼可懼怕的呢?
這一次的高空跳傘是wings和當地的一個跳傘基地合作組織的,時樾和南喬是最先上天的一撥。
時樾自己穿好了裝備,又幫南喬穿完整了,將她緊緊地固定在了身前。跳傘裝備一切檢查無誤,飛機上的指示燈由紅變綠——飛行高度達到了五千米,已經可以起跳了。
南喬知道時樾自己從幾萬米的高空跳過,這次是為了遷就第一次跳傘的她,選擇了這樣一個更加方便安全的高度。
艙門開啟了。狂風「呼」地灌了進來。時樾在南喬的耳後,帶著笑意問道:「怕不怕?」
南喬搖頭。
時樾笑:「那可就跳了。——抬腳。」
他抱著她,站到了艙門邊上。南喬的雙腳完全是凌空的,下面是萬丈高空、渺小世界,她「啊」地一聲就叫了出來!
「還說不怕。」時樾低低地、促狹地笑著,忽然縱身一躍,帶著南喬跳了下去。
天旋地轉,地平線都在翻轉,徹底失重的感覺。
南喬那時候只覺得腦子中一片空白,無法呼吸。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彷彿是處於宇宙之中一般的寧靜。
她聽見時樾在她耳邊說:「不要閉眼,放輕鬆,手臂展開。」
她感覺到時樾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嘴唇印在了她的頭頂。她忽然就找到對身體的感覺,那種自由落體的速度感,那種鳥兒一般自由的感覺,都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海洋、山川、河流、草原,壯麗的地球景觀都在她眼前遼闊地鋪展開來,飛行器賦予她這樣遼闊的視角,時樾現在卻給予她如此設身處地的飛翔的感覺,何等的美妙!
時樾也感受到了她的放鬆,在她耳邊大聲問道:「高興不高興!」
南喬在高空這種極限環境下,整個人都不似在海平面上那般淡定,整個人都開啟了。她「咯咯咯」地像個孩子一樣大笑起來:
「高興!」
狂烈的大風灌進她的嘴裡,讓她的聲音飛揚在風裡。
時樾也大笑起來,忽然變戲法一般拿出一枚鑽戒在她眼前,他在高空之中,大聲喊道:
「南喬!嫁給我吧!」
那樣大的風,將他的聲音重重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忽然頭一次,有這麼強烈的想要哭泣的感覺。
可是她仍然在大笑。
時樾繼續大聲地喊:「南喬!你逃不掉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開傘,咱們就這樣一起掉下去!你答應,就陪我時樾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他喊道:「南喬,你嫁不嫁!」
南喬有一滴晶瑩的淚水落在風鏡上,向下滑去,讓這個世界有一點點的模糊,折射出不一樣的顏色。
她依然大聲地笑著,在空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道:
「嫁!」
「繃」的一聲,巨大的、五彩的降落傘在他們身後展開,狂風吹得他們又向上飛去,驚險刺激至極。
地平面上險峻的死火山、遼遠蒼茫的平原、群峰、原始森林一望無際,氣勢萬千。在他們的眼底,一覽無遺。
他們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飄蕩著、飛翔著,旋轉,升騰起伏……那一枚鑽戒套住了她的無名指,也彼此相許了一生。
——你為什麼用左手無名指?
——因為無名指堅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