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忽而冷冷道:「還記得當時你走的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麼?」
時樾道:「記得。」
安寧說:「我當時說過,你要站著從我這裡走出去,就只能跪著走回來。」
她傲慢地看著時樾:「現在,只要你肯向我低頭——」
她在明亮而龐大的玻璃幕牆前展開了手——
「從今往後,這棟樓,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時樾淺淺笑了笑。
「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覺得這裡更好看?」
安寧緩緩瞥了他一眼。
時樾揚起了頭:「因為今天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過去年少不更事。看著這燈火輝煌的王府井、金寶街、東單,眼睛裡只剩下了出人頭地的**。
被逐出藍天利劍、失去父親。他想不出這蕭條一身,還有什麼值得珍重的東西。
他本質上和他父親一樣,都是玩命的賭徒,什麼都敢賠上。
而今呢?他倏然發現看這長安街,還是那十里長安街;這北京城,還是那三十六丈北京城。
他恍然就是做了一場夢,一場長達十年的夢。
時樾淡淡地笑了:
「多虧了你。你讓南喬的父親把我罵醒了。」
「我原來以為我什麼都看穿了,都放下了。但其實沒有。我還是捨不得,捨不得你賦予我的一切。我以為我坦坦蕩蕩,但其實還是個貪戀富貴的小人。」
他拿起了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將繞在那個白色圓片上的細繩一圈一圈解開。
裡面的全都是一沓一沓的紙質合約。
「這個是清醒夢境的股權轉讓協議書。」
「這個是東直門凱越的產權轉讓合同。」
「這個是清河葡萄酒莊的產權轉讓協議書。」
「這個是……」
時樾一冊一冊地將這些合約分開來,放在那些雕塑的展臺上,一直列了十多米遠。
安寧看得先是瞠目失言,隨後是臉色蒼白,繼而渾身發抖。
「沒有你最初給我的那一大筆生意,我掙不下啟動資金。沒有那筆啟動資金,我盤不下來如今這麼多的產業。」
「安寧,你給我的東西,我如今都還給你。從今往後,我不欠你一分一毫。」
安寧在那些協議中,看到了他的那輛車,看到了他所有的銀行存款賬戶。
這些年她對他監控得緊,能不知道他賬面上有多少錢嗎?
他是真把所有的身家都轉給她了!
這男人做得果斷、乾淨、狠絕,沒給他自己留半點的餘地,更是沒有給她留餘地!
安寧的牙齒都格格發起抖來,她眼中燃燒起憤恨的火光,「時樾,你可想清楚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
時樾彷彿卸去了萬鈞重擔,輕鬆道:「是啊,那一年我在拉麵攤前面看到你的時候,不是本來就是這樣嗎?」
「你賠上了十年的青春,你覺得值得嗎?!」
「用十年時間還清了那一筆債,也值了。」
他淺淺地露出最後一個微笑,玻璃幕牆折射下來的燈光將他的臉照得輪廓分明,異常的俊美灑脫。
「後會無期。」
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高空走廊。安寧怔愣著,猛然尖聲大喊起來:「時樾!你以為你這樣做了,你就能和南喬在一起嗎?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玩的東西、她追求的東西,都是需要資本的!你一個傻逼窮光蛋,玩得起嗎!你玩得起嗎!——」
安寧尖銳又歇斯底里的聲音迴盪在空空蕩蕩的走廊裡。
時樾難道會回頭嗎?
他腳步都沒有停下半步,一個轉身,便消失在了下樓的拐角處。那一身黑一身白,那俊厲容貌和冷熱分明的眼睛,便再也看不到了。
安寧足下一軟,踉蹌了一下,猛然揮手將滿展臺的檔案連同昂貴的雕塑掃落在地!她拎了一個鐵鑄的人像,向前跑去,瘋狂地將所有的雕塑都重重地打碎,只聽見「乒乒乓乓」之聲一路不絕於耳,碎片飛濺,整個走廊到處都是!
那兩個年輕男子聞聲跑出來,想要阻止她,卻被她野獸一般紅著眼睛打跑,「滾!」
她雙手撐在欄杆上,彎著腰不停地喘息。
——我大你八歲,你覺得我老不老?
——你每天都問,煩不煩吶?
——你敢說我煩?
——你最美,你一點都不老。
曾幾何時,那個本來耿直的年輕男人也學會了虛情假意。她最想聽什麼,他都說給她聽。他花言巧語哄得她滿心歡喜,她想要什麼他便滿足她什麼。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他學得快、聽她的話。
她很清楚這一點。她只愛自己,她想要的本來也就只是一個能讓她快活的枕邊人而已。
然而當有一天她開始發現有些離不開他的時候,她也開始隱約地恐慌。
她是無比強大的女人。她這種女人怎麼能再被男人控制?!
所以當他提出要走的時候,她便順水推舟,放他走。
從此她手握佛珠,不再見他。所謂男人,塵芥而已。
只是後來,一張照片,喚醒了她那潛藏已久的心魔。
她愛他嗎?抑或是愛她親手塑造出來的那個他?或者,根本就是愛她自己?
安寧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的目光漸漸落到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上,牙關緊咬地一扯,烏沉沉的珠子盡數散落在走廊上,「咚咚」彈跳著滾向遠處。
一顆一顆的,盡是人心底裡永難饜足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