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有了些年頭,還是非常老式的格局。正門進去一間堂屋,然後四角分別是三間臥房,一個廚房。
越秀英把南喬安置在了時樾的房間裡。她指著堂屋右上角的房子說:「那間倒是一直空著的,但是過世的老人家住過,怕你覺得犯忌諱。」
她又指著時樾的房間,說道:「這間是我兒子住的。要是他結婚了,這就是他的婚房。不過他一直在北京,看樣子也不會回來結婚了。」說到時樾,她臉上總是特別的溫柔慈愛神色。南喬看著她,依稀想起母親對病床上的大姐也曾這樣過。
越秀英說:「這房間我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床單都新換的,閨女你就放心睡吧。」
南喬看向這個房間,牆上有不少時樾的照片,按照從小到大的順序貼著。一看小時候就是個極頑皮又兇狠的小孩。
最新,也是最醒目的地方,掛著一張放大的照片。二十來歲的時樾穿著空軍軍服,肅正敬禮,威武神氣極了。
越秀英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裡,便笑著告訴她:「哦,那就是我兒子!」
南喬說:「很像您。」
越秀英有些自豪地笑了,說:「哎,像他爸多些。只不過……唉,這小子比他爸有出息多了。」
越秀英去做晚飯。南喬之前看著時樾做過幾次,對婺源人做飯的套路大概有了些瞭解,便幫著越秀英洗菜切菜,還能拌點調料。
越秀英看著驚訝:「你這城裡來的小閨女,怎麼這麼懂我們婺源菜?」
南喬淡淡地笑:「看您做,就會了。」
越秀英問道:「你也是南方人啊?」
南喬點點頭:「h省的。」
越秀英看著她,越看越是喜歡,邊炒著菜邊遺憾說:「可惜不是北京的喲。什麼時候我那小子能帶你這樣一個媳婦兒回來,再生個大胖小子,我這輩子也算是圓滿了。」
南喬望著她,淡淡道:「您是有福氣的人。」
越秀英和南喬投緣,也是家裡少有人來住,和南喬的話便一直很多。南喬也是奇蹟般的總能接上話,兩個人一老一小,竟是十分和諧,晚上還能一起看一個電影頻道放的親子真人秀大電影。
越秀英仍然沒有放棄把時樾推薦給南喬。她說:「這是我兒子投資的呢。」
南喬淡淡地笑。她問:「您一直一個人在這裡住?為什麼不去北京和他一起?」
越秀英和時樾一樣,微微地眯起眼睛,像是想起很久之前的事。「北京我待過蠻長時間,還是在這裡自在。我兒子有他自己的一片天,他心裡有我這個媽就夠了。」
南喬問:「您在北京待過?」
越秀英嘆道:「是啊,我之前關節有毛病,疼起來連路都走不了。我兒子孝順,在北方當兵之後就找到了一個軍醫院的專家醫生,把我接過去看病。」
「病是看好了。偏偏是我家老頭子惹是生非。」她拉著南喬的手,「也是看你面善,跟你嘮叨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情。」
南喬點頭:「您說,我聽著。」
越秀英說:「我家老頭子能幹,心眼活泛,就是好賭。因為這事兒,我兒子小時候也沒少和別人打架,護他老子。我兒子當時都跪著勸他爸,和他爸打賭,要是他能選上特種兵,他爸就戒賭。」
「我兒子是真有出息,還真就選上了。那時候我家老頭子老實了幾年。後來我去北京看病,他也過去照顧我。」
「我們都是小地方的人,到了北京,那就是花花世界,好多人都壞啊。病差不多看好的時候,我家老頭子也得了閒,出去竟然又賭上了。也不知惹上了什麼災星,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氣。就和我兒子見了一面,就走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那麼多個零,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錢啊!別說打工還錢,就算是把我賣了,賣十個我,也不值那麼多錢!」
南喬聽得心中微聳,亦覺得低沉。問道:「然後呢?」
「我兒子來了,那些人就說父債子還。我兒子說好。我當時要留在北京打工,雖然我什麼都不會,但能幫人做清潔啊、帶孩子啊,多少也是錢是不是?我兒子把我送回來,說這事不用我管,他能還得上。我說你不當兵了?我兒子就笑,說當兵沒錢,他復員出來了,把爸欠的債換上,我才能過上安穩日子。」
越秀英提到往事,喉嚨有些哽咽。但是說到了現在,卻又開心起來。
「我兒子有本事,是真有本事。那麼多債,他後來真還上了,還賺了錢。現在每個月回來,都給我帶好多東西——我哪裡用的了呀?他說我年紀大了,少乾點農活,在鎮子上給我買兩套房子,收租金就能過好日子了。哎,我都過慣這種日子了,知道他好我就高興,要那麼多錢做什麼啊?在這村子裡住著,人都老實,都好,可不比在鎮子上和在北京住著省心?只可惜我家老頭子享受不到了……」
南喬感覺到握著她的那雙手粗糙然而溫暖,倒是過去從不曾感受過的。她對越秀英道:「事情過去就好了。」
越秀英笑道:「是啊,我現在就滿足得很。就每次看著我兒子回來,他孤零零一個人怪冷清的。尤其這回過年回來,時不時就發會呆,我都笑他我還沒老年痴呆,他倒是先痴呆了。」
南喬淡淡笑了笑。
這一夜,她睡得很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