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你覺得無聊吧?」這句話從他的牙縫裡迸了出來。
「有點兒。你把自己的短皮鞭失落在哪兒了?」我又問他。
父親倏地瞥了我一眼。
「我沒有失落,」他低聲說,「我把它扔了。」
他沉思起來了,低下了頭……這當兒我第一次,幾乎也是最後一次看他到那嚴肅面孔能夠流露出多少溫柔和憐惜之情。
他又疾馳而去,我再也迫不上他了。我比他遲了一刻鐘才回到家裡。
「這就是愛情嘛,」夜裡我坐在已經開始擺上筆記本和書籍的寫字檯前面,又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就是熱烈的愛情。
一般說來,遭到不管什麼人的鞭打……或是最親愛的人的鞭打,怎麼能不氣憤,怎麼能忍受得了呢!但看來是可能的,假如你產生了愛情……可我呢,我就想象著……」最近一個月來,我老練得多了,我覺得我那蘊涵著各種激動情緒和痛苦的愛情同另一種我所不知道的,幾乎無法想像到的,而且像一張我竭力想在朦朧中看清楚,但卻未能如願以償的美麗而威嚴的陌生面孔那樣使我害怕的東西比起來,我發現我的愛情竟然如此渺小,如此幼稚,如此可憐!
當天夜裡我做了個奇怪而又可怕的惡夢。我夢見自己走進一間低矮而昏暗的屋子……父親手裡拿一條短皮鞭站在那裡,還不時地跺著腳;齊娜依達緊挨著角落——一條發紅的鞭痕不是在她的胳膊上,而是在她的額頭上……渾身鮮血淋淋的別洛夫佐羅夫在他們倆背後站了起來,他張開著蒼白的嘴唇,憤怒地威嚇著父親。
兩個月後我上大學了。又過了半年我的父親在彼得堡(因中風)去世,他跟母親和我剛搬到那兒,在他去世前幾天,他收到了一封從莫斯科寄來的信,這封信使他異常激動……
他向母親去請求過什麼,據說,他——我的父親——甚至哭了!他在中風那天早晨,還用法語給我寫信,只是剛起頭:
「我的孩子,」他在信上給我寫道,「對女人的愛情,對這種幸福,對這種有害的東西你要存有戒心……」他去世以後,母親寄了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到莫斯科去。
二十二
四年過去了。我剛從大學畢業,還不大知道我應該做什麼,從何著手,應該從事哪一種工作,眼下我還閒著,無事可幹。有一天傍晚,天氣很好,我在劇院裡遇見了馬依達諾夫,他已經結婚了,有了差事,可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麼變化。他還是那樣莫名其妙地一會兒興高采烈,一會兒又那麼出乎意外地沮喪起來。
「您可知道,」他對我說,「順便告訴你一下,多爾斯基太太在這兒。」
「哪個多爾斯基太太?」
「難道您忘了嗎?就是以前那位公爵小姐扎謝金娜,我們都熱戀過她,您也不例外。您可記得涅斯庫奇內公園附近的那座別墅嗎?」
「她嫁給了多爾斯基?」
「對呀。」
「她在這兒吧嗎?在劇院裡?」
「不,她在彼提堡,幾天前她才到這兒,打算出國去。」
「她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道。
「一個非常好的年輕人,很有錢。是我在莫斯科時候的同事。您可知道,自從發生了那場風波以後……這一切您一定知道得很清楚(馬依達諾夫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好不容易為自己物色到一個丈夫;總算有了歸宿……不過憑她的聰明才智,一切都是能辦到的。您上她那兒去走走吧,她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的。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馬依達諾夫給了我齊娜依達的地址。她住在迪米尤思旅館。舊日的回憶在我心頭湧了起來……我決定第二天去拜訪我從前的「戀人」。可是碰上了一些事情,耽擱了一星期,又耽擱了一星期,後來我終於到迪米尤思旅館去了,我在打聽多爾斯基太太的時候,這才知道她四天前幾乎是突然因難產而去世了。
我心裡彷彿有個東西撞擊了一下。我本來能夠見到她,但沒有見到她,往後我永遠也見不到她了——這個念頭,這個令人痛苦的念頭狠狠地、令人無法反駁地責備著我,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她死了!」我呆呆地望著看門人,又說了一遍,就慢騰騰地走出旅館,來到街上,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兒走。一切往事都一下子浮現在我的眼前了。原來那年輕的、熱情奔放的、光輝燦爛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原來這就是她急切而不安地努力追求的目標嗎?我這樣想著,我想象著那可愛的面容、那雙眼睛、那頭鬈髮如今都安放在埋葬在黑暗而潮溼的地底下的一具狹窄的棺木裡了——就在這兒,離現在還活著的我不遠,也許離我父親也只有幾步路……我想著這一切,我全神貫注地想象著,而同時從那生疏冷漠的嘴裡我得了她死亡的噩耗,我也生疏冷漠地聽著這一訊息……1這些詩句在我心靈裡聽響了起來。啊,青春啊!青春!你什麼都不關心,彷彿你擁有宇宙間的一切寶藏,甚至憂愁也使你感到安慰,甚至悲傷對你也很適用,你自信而又果斷,你說:看哪,只有我才活著!你的日子一天天流逝著,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數量之多無法計算。你身上的一切宛如陽光下的蠟和雪一般……慢慢在溶化,或許你的魅力的全部奧秘不在於你能做一切,而在於你能夠認為一切我都能做到:——也正是在於我們每個人都認真地以為自己是個浪費者,認真地以為自己有權利說:「啊,要是我不白白地浪費了時間,那我什麼都能做得到!」
就拿我來說吧……當我僅僅用嘆息聲和淒涼的心情好不容易地送走我那曇花一現的初戀的幻影時,我指望過什麼嗎?
我期待過什麼嗎?我預見過什麼輝煌的前程嗎?
我所希望的一切有多少實現了呢?現在,當黃昏的陰影已經開始籠罩我的生命的時候,對於我來說還有什麼比那飛快地消逝的晨雨春雷的回憶更新鮮、更珍貴的呢?
可是我何必誹謗自己呢。當時,在那不知憂慮的青年時代,對那向我呼籲的悲傷的聲音,對那從墳墓裡傳來的莊嚴的聲音,我並不是兗耳不聞、無動於衷的。我記得,在我得悉齊娜依達噩耗那天之後,又過了幾天,我在一種不可剋制的感情衝動下自願去弔唁跟我們同住在一所宅子裡的一個貧苦的老婦人。她身上蓋看破爛兒,躺在堅硬的木板上,頭下枕著一隻布袋,死得很困難,也很痛苦。她一輩子為每天的生活而痛苦地掙扎著。她既不知道歡樂,也沒有嘗過幸福的甜味——由此看來,她怎麼會不樂於一死,不樂於解脫和安息呢?然而當這個老婦人的衰老的身體還在硬撐著,她那有一隻冰冷的手壓在上面的胸脯)還在痛苦地起伏著,她還沒有喪失掉最後一絲力氣的時候,——她還一直在劃十字,還在不斷地低聲說,「上帝啊,寬恕我的罪孽吧……」她眼睛裡那害怕死亡的恐懼表情只是隨著意識的最後幾朵火花的熄滅而消失的……我記得就在這兒,在那貧苦的老婦人的床邊,我替齊娜依達擔憂起來,我要為她、為父親、也為我自己而祈禱了。
一八六○年
蒼松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