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可不一樣了,光頭上長出了長長的頭髮,嫩臉上鑽出了硬硬的鬍子,再給水浸溼了,鬍子頭髮纏在一起,亂七八糟,整個腦袋就是一個雞窩。認得人出,還是虧了水蓮柔替他拔開纏繞的頭髮,當然金鳳嬌也有功,不過她可沒這麼客氣,順手撈了根棍子,就在一靈臉上一陣亂拔,氣得水蓮柔瞪她。
金鳳嬌極喜歡水蓮柔這位溫柔美麗善體帖人的未來嫂子,知道她心善,其它事胡鬧也就罷了,若是反對她救人,她一定不高興。因此心裡雖然不願意,也不敢反對,只嘟囔一聲道:「不知哪裡來的流浪漢。」有她這一句,那五個順著竿兒也就上來了。
鄒青雲道:「這樣的流民草寇,所在都有,實在是殺都殺不完。」言下之意,既然好好的都要殺卻,這個半死不活的就更不要救了。他是官家子弟,揣摩上意這升官秘訣給他用於情場,卻也正中金鳳嬌下懷。
錢有仁道:「今年正月裡下大雪,江寧城裡凍死了好幾百人,這樣的窮鬼,實在是救不了這麼多。」
王龍王蛟一齊點頭:「是。」
張劍退了一步,道:「這人漂了這麼久,身上不知有什麼蟲子沒有。」
他這話把金鳳嬌嚇了一大跳,忙跳開一步。
水蓮柔訝異的看她一眼,金鳳嬌的臉不由微微一紅,她其實是個善良的女孩,只是給嬌寵壞了,給水蓮柔眼光一責備,慌忙補過,叱道:「找輛車來,未必要我自己去叫?」她不看水蓮柔的眼睛,低聲道:「這些傢伙,真不開眼。」
水蓮柔微微一笑,低頭看一靈,不知如何,對這個昏迷不醒的雄壯的陌生人,她心裡竟生出一種母性的要保護他的情懷。
這是陰魔的陰靈在暗中作怪。魔性最靈,稍有縫隙即會乘隙而入。水蓮柔的善心即是她心的縫隙,但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一靈不言不動而體內的陰靈卻可以作用於人,說起來似乎玄之又玄,其實並不稀奇,人與人之間並不一定要靠接觸交談才可以產生感覺,心與心的感應也是可以產生共鳴的,古人所說的神交,即是心的感應共鳴。
叫了車子來,裝了一靈,幾個人回到六順鏢局,叫來郎中,那郎中也有趣,診了半天脈,竟說:「這小子什麼病也沒有,他只是睡著了。」
竟有人能在長江裡睡覺,這大夫當真糊塗到極點,張劍五個聽了都哈哈大笑。
然而這郎中是本地的名醫,他的自信並不因幾個毛頭小夥子的訕笑而動搖,一瞥那狂笑的五個,冷冷的道:「這小子的身體比你們五個加起來還要壯實,如果明天他死了,你們來砍了我腦袋去。」
那五個更加鬨笑不止,水蓮柔也是擔憂不已。竟有人能在滔滔長江裡睡覺,說給誰,誰又信呢?她叫來兩個趟子手,叫他們給一靈洗了澡,換了衣服,再給他一張床,靜待他醒來。
一靈醒來的時候,自己給自己嚇了一跳。
他是第二天天將亮的時候醒來的,醒來看見自己躺在床上,還以為又回到了飛龍宮,但隨即便知道不是,飛龍宮的臥室比這裡可要寬敞奢豪不知多少倍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但他有一個奇怪的慾望,想照鏡子。
這念頭實在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要知道,他原先是從來不照鏡子,不留意自己的美醜長相的。
桌子上恰好有一面小銅鏡,他拿起鏡子,對著微熹的天光一照,可就嚇了一大跳。鏡子裡的人,一張大毛臉,老長的頭髮,鐵硬的鬍子,哪還象個小和尚,簡直就是一個浪蕩街頭的瘋子。
他立即對自己不滿意起來,叫道:「啊呀,我怎麼這個樣子。」
他開始動手收拾自己,先把頭髮束起來,但鬍子可不易收拾,桌上有一隻茶杯,他順手敲碎了,捏一塊瓷片就颳了起來,刮的時候,手上自然而然生出內力,竟使得瓷片有如鋒利的刀片,所過之處,鬍子掃蕩一空,露出白嫩的肌膚。
天全亮的時候,他也收拾好了,鏡子裡是一個濃眉大眼的英氣勃勃的少年。一靈看著自己,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笑臉。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會這麼笑的,頓時大吃一驚。
他看看四周,幸而沒有人看見,但心仍嘭嘭的跳了好久。
然而他心裡也承認,這樣子笑,有一種極其特別的吸引力,連他自己也愛看。
「不過別人說不定會笑我的。」一靈在心裡對自己說:「見了人,可不能這麼笑了。」
他不知道,這是情魔送他的第一個見面禮。隨著情魔的魔性與他的本心結合得越結密,情魔的魔性也會進一步擴大,若不出意外,最終他將變成第二個情魔,而天龍與陰魔將永遠受到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