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高棟雙腿顫抖地邁進這間只有半扇牆,其他都是框架結構的未裝修臥室,水泥地上都是灰燼和水,牆角一側躺著兩個燒得徹底面目全非的人,哪個是沈浩,哪個是顧遠,一時都沒辦法辨認出來。

現場充斥著汽油味。

視線再望去,地上有些金首飾和一根金條,旁邊有一堆錢燒成灰的剩餘物,目測總有幾十萬塊錢化為灰燼了。靠近屍體旁,倒著三個燒得攤開的塑膠殼,細看能分辨出是三個手機,其中兩個靠得很近。另一個手機旁邊是幾根電線,一個電瓶車的電瓶,還有個火花塞一樣的裝置,都被燒化了。兩具屍體旁,有很多報紙、紙板、書籍燒後的灰燼。高棟掃視了一圈,看到臥室門口沒燒到的地方還有塊橡膠皮,看著像是氣球,不過已經在高溫下烤得變了形。

他嘆了口氣,眾人也都默默無言,破案破到這個下場,所有人胸口都像被大石頭壓住,動彈不得。

這時,陳法醫和張一昂帶的人趕到樓上,一看到這個場面,都愣住了,不發一言。

高棟背過身,揮揮手,對陳法醫道:「收拾一下吧。」

陳法醫點點頭,還是帶著人過去,盡本分地驗屍、現場拍照。

過了些時間,陳法醫起身來到高棟身旁,道:「應該左邊是顧遠,他額頭有彈孔,是自殺的。右邊是沈浩,他腹部中槍,嘴裡有毛巾殘留,他是被活活燒死的。」

高棟點點頭,一言不發。

「死者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了,按道理,要做個dna鑑定才好最終判斷兩人分別是誰,老大,現在有這個必要嗎?」

高棟吐口氣:「好吧,按規定要做就做,結案報告還是要寫的。」他都說不出話了。

這時,一個警察突然指著客廳的水泥牆上說:「這句話有什麼意思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牆上是一行用粉筆寫的大字,也是一行所有人永遠都看不明白的字。

「看不懂,大概是嫌犯塗鴉的,不用管它。」江偉說了句。

「老大,發現一個手機。」一名物證鑑定科人員的叫喊把大家目光都引向了另一邊,他戴著手套拿著一部手機走過來,道:「找到一個手機,手機裡有這個。」

大家低頭一看,手機桌面上有個音訊檔案,檔名是「犯罪錄音留證」。

高棟遲疑了一下,道:「手機哪來的?」

「那邊窗戶口放著的。」工作人員指了下。

剛才大家都在想著救火,哪有心思注意其他,所以沒人發現窗戶口放了個手機。

高棟道:「開啟聽聽。」

工作人員點開檔案,裡面傳來了一段錄音,是兩個人的對話。

一開始,是個陌生男子的聲音,有點顯老:「最近檢察院院長王寶國和法院院長鬍海平都出事了,這件事你知道吧?」

接著是顧遠的聲音:「聽說了。」

「這事誰安排的?」

「我不知道。」

「你別騙我了。」

「騙什麼?」

「一定是你乾的,至少,你一定是參與者。」

「怎麼可能?」

「顧老師,你放心,你也別緊張,這件事我會替你保密的。我知道你的苦衷,也知道你的最終目的。」

「我有什麼目的?」

「沈書記。」

「你難道也想殺了他?」

「只要你同意,過幾年我一定推薦你評選高階教師職稱。」

「你為什麼想這樣?」

「我不太喜歡他。」

「我考慮一下吧。」

錄音到此結束,所有人都睜大了眼鏡,愣在了那裡。難不成這案子還有同夥?

過了半晌,江偉道:「這聲音肯定不是葉援朝的。」

一人道:「聽說話的樣子,對嫌犯說話的另個人像是他們學校的,說推薦他評選高階教師。」

另一人道:「不會吧,學校裡的人跟沈孝賢也有仇?」

高棟閉上眼睛,過幾秒,吐口氣:「回去再說吧,剩下工作留幾個人處理下。」

第六十五章

高棟坐在辦公桌後,頭埋在雙手裡,顯然,這兩天一切發生太快,事情也已到了沒法彌補的地步,他還沒從情緒中緩過來。

門敲了兩下,高棟疲憊不堪地抬起頭,說了句:「進來。」

江偉推門而入,看了高棟佈滿血絲的眼睛,不敢開口。

「什麼事,說吧。」

「錄音查清了,說話的人是顧遠和他們學校校長蔣亮。」

高棟有氣無力道:「錄音假的吧,他們校長怎麼有這膽子參與殺人。」

江偉表情停頓了一下,尷尬道:「陳法醫說,經過鑑定,錄音……錄音是真的。」

高棟抬起頭,滿臉寫滿了疑惑不解:「這……他們校長帶來了嗎?」

「已經抓到審訊室了,他不承認他說過這話,更不承認他知道顧遠殺人,一口咬定是顧遠栽贓他。」

高棟想了下,道:「把老陳叫來。」

很快,老陳來到辦公室。

「錄音是真的?」

陳法醫點點頭:「和蔣亮聲音經過聲波對比,可以確定是蔣亮本人,並且背景音是連續一貫的,說明這些話是蔣亮在同一場合說的。」

高棟揉了下眼睛,看向江偉:「你怎麼看?」

江偉道:「我們問了一些紀委的人,說曾經有人舉報蔣亮貪汙學校資金,告到紀委了,據說沈孝賢當初讓人把蔣亮帶到紀委留了幾天,後來又放了,到底兩人之間有什麼交易,誰也說不清,也有人懷疑沈孝賢那時狠狠敲了蔣亮一筆,他一直懷恨在心。但我們從學校瞭解到,顧遠和蔣亮有比較大的矛盾,甚至有一次公開吵起來,不排除顧遠陷害他的可能。不過這錄音又是真的,我這邊……不知道怎麼辦好。按現在規定,錄音只能作為次要證據,不能作為主要證據定罪。我在想要不要申請搜查令上蔣亮家一趟,但是萬一是顧遠栽贓他的,到時就挺尷尬。」

高棟摸了摸額頭,道:「我估計這錄音是顧遠栽贓他的,就算沈孝賢曾敲過蔣亮竹槓,他也沒這麼大膽子敢上顧遠這條賊船,要知道,顧遠犯的,可是槍斃十次都不為過的死罪。」

「那麼錄音……」

高棟看向陳法醫:「有沒有這個可能,這些話確實是蔣亮同一場合說的,被顧遠錄下來了,顧遠事後用斷章取義的辦法,刪掉中間一些話,擷取部分原話,拼出了這段錄音?」

陳法醫點頭:「有這個可能,我們鑑定錄音是憑裡面的聲波圖形判斷的,如果這段錄音是同一場合說的,並且顧遠擷取其中的完整話語拼接出來,我們是沒辦法識別的。偽造錄音很容易鑑別,但原話中的斷章取義擷取出來,就很難判斷了。尤其顧遠學的是物理,肯定對波這塊東西很瞭解,他應該知道怎麼擷取原話我們就沒辦法判斷,通過電腦軟體操作,聲波形狀一目瞭然,他有目的地擷取,自然就能偽造出來了。」

江偉不解道:「這錄音顯然不是這幾天弄出來的,顧遠這麼有心機,很早前就想著用這套陷害蔣亮?」

高棟道:「別小看了這畜生。你想想,他十多歲砍死了他爸,這段人生經歷一定對他大有影響。他是個很記仇的人,說不定他跟他們校長結仇後,想著萬一被抓的最壞情況,還能多拉個人下水。你看他,臨死前殺了沈孝賢夫婦,又綁架了沈浩,最後把沈浩活活燒死,我沒見過比這更毒的畜生了1高棟心裡充滿了恨,恨顧遠讓他陷入了爬不上來的泥沼,他真想把他鞭屍已洩心頭之恨!

江偉道:「老大,那對蔣亮我們該怎麼處理?錄音是真的,說它拼接也是我們的猜測,沒法證明,如果就不查了,結案報告上恐怕不好寫,很多人都聽過這段錄音,就這麼不了了之不太好吧。」

高棟思考了半晌,握緊拳頭,沉重地吐口氣:「怕是要遂了這畜生的願了,錄音是真的,我們不調查會落人口實。怪就怪蔣亮這蠢貨得罪顧遠這頭牲口,你去拿張搜查令,派人去他家吧,我估計只會查出經濟問題。蔣亮跟顧遠摻和一起,算他倒霉,就算我們沒證據抓捕蔣亮,這蠢貨以後怎麼都說不清了,前途也算是走到頭了。」他想起自己現在也是前途堪憂,不由皺起眉頭。

第六十六章

晚上八點多了,高棟還留在辦公室裡看卷宗,張一昂拎著一盒快餐走進來,小心地放在桌上:「老大,還沒吃飯吧?」

高棟放下卷宗,勉強笑了笑,道:「等你這邊結果呢。」

張一昂勸慰道:「我這邊查清楚,不過您還是先回賓館睡一覺吧,昨天到今天,您都兩天一夜沒睡了。」

高棟擺擺手,道:「不急,你說吧。」

「沈孝賢被害已經查清楚了,其實也不能怪三隊的人,那小區我去過,安保太好了,所有小區外的人都不準進,要進去不但要證件登記,還要保安取得住戶的聯絡。為了不影響沈孝賢的正常生活,三隊的人事先跟他說過,每天會在他小區外輪班守著,保護他去單位,下班後保護他安全到家,如果突然有急事要離開家裡或單位,給他們打個電話安排。昨晚顧遠是藉口去他學生家裡家訪的名義進入小區的。」

「他學生哪個?」

「曾慧慧,曾博的女兒,顧遠是她班主任。當時保安看他拿出身份證和教師證,也知道曾博女兒在讀高中,就沒通知曾博,直接放他進去了。不過就算通知了,顧遠先去家訪一下,再到沈孝賢家也不礙事。不知道他用什麼辦法,進了沈孝賢家裡,然後開槍殺死了沈孝賢夫婦。監控顯示,顧遠進小區後過了快一個小時沈浩才回家的。估計那時沈孝賢夫婦已經遇害,沈浩進去後,被持槍的顧遠控制。後來顧遠是把沈浩裝上車,開著沈浩的寶馬車離開小區的。由於我們也沒這麼多人,能夠一一保護寧縣領導的家屬,所以三隊的人根本不認識沈浩,也不知道沈孝賢家裡已經出了事。他們小區都是獨棟別墅,相距遠,人員往來少,房子質量也好,所以顧遠在沈孝賢家裡開槍,沒人聽到。」

張一昂繼續道:「另外顧遠把沈孝賢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搬空了。按理沈孝賢家裡總藏了不少錢的,我們去時發現家裡都被翻過了,珠寶現金全被拿走了。早上現場留下來的首飾黃金就是沈孝賢家的,那些錢也都被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