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藍(6)

沙漏3 饒雪漫 第1頁,共2頁

就在洗衣機巨大的轟鳴聲裡,我和他面對面坐在他家那張唯一用來打八十分的桌子旁。他倒是沒有對這間屋子表示出多麼大的陌生感,他所有的時間全部用來看自己腳上那雙漆黑的運動鞋,不知道是不是在找細菌。

我陪他枯坐,面前放著一杯水,一包三五。

我一直在用我的大腦思考一個嚴重的問題:晚上吃什麼?

我把最後一根菸拿出來,遞給他,用試探性的口吻說:「還記得你會抽菸不?」

他終於抬起頭,但是仍舊沒有看我。他把我面前的水杯舉起來一飲而盡,然後走到自己的床上,把枕頭死死按在腦袋上,就像一條垂死的魚。

我把煙點著,爬到他床上,把他腦袋上的墊子扔飛,對著他的臉狠狠地噴了一口煙。

「喂。」我說,「你爸爸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他不回答我,掙扎著站起來,用力把我推在床上。我嚇得一驚,他卻已經站起身來,拉開門,跑了出去!

我踢翻了桌子,拉開了門,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頭上的紗布還沒能完全拆去。他頂著它們走在夜晚的大街上,像一隻受傷的沒頭蒼蠅,也像馬戲團裡的小丑。我上前拉住他,大聲喊:「你給我回去!」

他用力甩開我,像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我朝他大吼:「喂,你再這樣老孃也不管你了!」

他根本就沒回一下頭,我又跟著他走了一條街,他往前一拐,不見了。我忽然覺得一種沒有來由的輕鬆,不見就不見了吧,隨他去哪裡,我才不要管他,讓他死了算了,早死早輕鬆。我蔣藍沒有當雷鋒的命。

於是我沒再跟上去,我到永和豆漿吃了一碗牛肉麵,打車回了自己的小屋。奇怪的是,門沒鎖,我推門進去,發現屋裡坐著一個人,是不可一世的吳明明。這次她戴了個巨大無比的墨鏡,但縱是她戴個蜘蛛俠那樣的面罩,我想我也能一眼認得出她來。不過也真的不得不服她,居然能找到我住的地方。瞧,這就是本事,不是嗎?

「剛才房東來過了,我替你交了三個月房租。」她說,「你有困難,應該早一點來找我,你也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不講情份的人。」

「謝了。」我在床邊坐下,「下次一定。」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麼。」她說,「我不希望你被壞人耍得團團轉。」

我飛快地接嘴:「我又不是沒被耍過。」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她哄我,「我想知道,是誰給了你那些東西,還有些什麼,你都告訴我,我不會虧待你。」

「十八萬拿來我自然會說。」

「你要真配合,別說十八萬,八十萬也可以考慮。」她墨鏡後的眼睛顯得很深遂,「你也知道,我跟你姐,情同母女,她走後,我好一陣子都緩不過來。現在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她。我怎麼忍心……」

「得,沒錢就請走吧,」我打斷她,「我困了,沒時間聽你廢話。」

「告訴我那人的名字。」她說,「只要你把他交出來,我馬上給你錢。」

「十八萬?」我問。

「好。」她說。

靠!可是,叫我到哪裡去找那個值十八萬的曇花一現的叫什麼古木奇的臭小子!

「三天後告訴你。」不得不承認錢是巨大的誘惑,於是我只能用緩兵之計。

「好,我等你。不過我警告你,別騙我。不然,你也不會好過。」說完這句話,墨鏡天后吳明明女士從我的破凳子上站起身來,一歪一扭地走出了我的破屋子。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鐘,進行了冷靜的思考。然後我跳了起來,收拾好我自己,去了酒吧。我發誓,為了那十八萬,也為了看吳明明跪在那裡求我的一幕,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那小子給揪出來!

然而,三天過去了,我在酒吧喝了三天,等了三天,問了能問的所有的人,都沒有得到一點兒有用的資訊。

那晚發生的事,漸漸變得像一個夢境。難道那小子真是從天而降?見我蔣藍混不下去了,前來拔刀相救的好漢麼?

我才不信。

第三天晚上守株待兔失敗之後,我忽然想起了阿布。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會不會認得回家的路?這些天都吃了些什麼?儘管我知道,再去關心他會給自己惹一個很大的麻煩,但我勸了自己很久,也沒能勸住自己不去看一看他。也就是說,像我蔣藍這樣的人,是壞不到底的。

我推開阿布家的門,一眼就看到了他。哦,謝天謝地,他居然記得回家的路。

他盤腿坐在床中央,光著上身,在疊紙飛機。

我無法描述我看到他的那一刻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