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藍(4)

沙漏3 饒雪漫 第2頁,共2頁

這應該只是屬於我個人的秘密。

記憶中,西落橋邊心靈手巧的阿布和現在的他判若兩人。那時候的他乾乾淨淨,剪一個小平頭,有很多的變形金剛,會編葦葉口哨,做坦克模型,疊可以飛得高高的紙飛機。我對他的崇拜雖然談不上猶如滔滔江水,卻也是心裡的一股暗流,日日湧動著新鮮和快樂。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時我還有一個情敵,就是後來和我成為死敵的莫醒醒。為了讓她離阿布遠一些,我不惜把我自己最喜歡的洋娃娃送給了她。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是一個為了愛情可以犧牲一切的賤女人。只是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他去了北京,我們再也見不著面。而我也遇到其他讓我心動的男孩,這份感情才慢慢地被我自己藏了起來,藏到自己都不願意觸及的靈魂深處。

年少時的清純本來就是個奢侈的夢。我願我已經忘記了那些,再也不用想起。可是,當我看到滿頭包著紗布,靜靜躺在那裡的阿布的時候,往事還是一幕幕地閃回,不容阻擋。我想起他把那個巨大的燕子風箏放到我手裡,在我耳邊輕聲說:「來,我們試試,讓它飛到天上去。」我想起他異想天開跑去種假劉海,滑稽到可以去死的衰樣。我想起他在莫醒醒家的樓下打坐,扯著嗓子大喊「莫醒醒我愛你,再見你一面讓我死也願意」時的英雄氣短……

過了很久,我問了護士一句廢話:「他還活著嗎?」

護士像看怪物地看著我,良久才答:「是。」然後說,「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我說。

「送他來的人都不見了。」護士說,「你最好通知一下他的家人,讓他們趕緊來醫院交錢,否則……」

接下來的話她沒往下說,當然我也不想聽。

我輕輕地握住阿布垂在床邊的手。想象他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精神矍鑠地對我說:「餓了,走,去整點烤串吃吃!」但他沒有,他只是乖乖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隻被打過鎮定劑的猴子。

「你能找到他家人嗎?」護士低聲問我。

「還是他醒來你問他吧。」我說。

我沒有撒謊,除了知道他爸是個軍官之外,我對他家的情況一無所知。

護士白了我一眼,扭著屁股走了。我卻追了上去,抓住她問:「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找不到他家裡人,該如何處理?」

「他腦部重創,命是保住了,醒來是什麼樣還不曉得,就算醒了,會不會再度昏迷,也不知道。如果找不到他家人,可能會隨時放棄治療。」

放棄治療?

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想掄起拳頭打護士那張粉臉!但我忍住了,心平氣和地對她說:「好吧,等我去想辦法。」

「要快!」她吩咐我。

我從阿布身上掏出了他家門的鑰匙,開啟了他的出租屋。我在那狗窩一樣的地方尋找了一個多小時,沒找到關於他家和他親人的任何訊息。我開啟他已經停機的手機,買了充值卡替它充好值,翻著上面的通訊錄打了無數個電話,不是問他要錢的,就是問他死哪裡去了的,要不就是要約他一起去喝酒飆車的。他沒有親人,甚至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我真替他感到悲哀。可是我又轉念一想,如果此時此刻,是我蔣藍躺在那裡,難道不也是同樣的狀況嗎?

也許也只有阿布,不會置我於不管不顧。

所以,我不能丟下他。

忙完這一切,已經又是清晨了。一夜沒睡的我從阿布家出來,打了一輛車,回到家裡,從枕頭下抽出了那個信封。不管有用還是沒用,不管會不會被別人利用,我現在都管不著了。

我需要錢,我要救阿布。這是我腦子裡唯一的想法。

我要去找的人,是吳明明。

清晨八點,我吃了簡單的早飯,一碗豆漿,一根油條。然後,我穿上了我最高跟的高跟鞋,揹著我最心愛的包,來到了吳明明公司的樓下。這個喜歡過夜生活的女人,不會起那麼早,但是我願意等,因為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我的說辭。我坐在她公司接待處的沙發上把信封裡的東西再次抽出來看,裡面有一張欠條,欠條金額是二十萬,債主是蔣皎,我的堂姐。而欠錢的人,就是吳明明。我不知道她是何時欠下這筆債務,更無從知曉這張欠條怎麼會落到別人的手裡,也無從猜想當我把它遞到吳明明手裡時,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更何況信封裡還有一些吳明明的照片,那些照片,怎麼說呢,按我有限的文化水平,我只能用「不堪入目」四個字來形容。

那是吳明明和一些女人的照片。

天,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嗜好。或許,她應該去找找天中那兩個丫頭,和她們交流交流體會倒是不錯。

一夜沒睡,我這麼想著,就靠在那張軟軟的沙發上睡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很巧,我一眼就看到了吳明明。

她還是那樣,幹練的短髮,戴一副gucci的墨鏡,低頭行色匆匆地從我面前經過。

我適時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擋住了她的路。

她先是停住,從下到上將我看個清楚,然後笑著說:「藍藍?多日不見。」

她連墨鏡也不捨得摘,霸道得可以去死,而且表情口氣彷彿早對我的降臨瞭如指掌似的。我用盡量高高在上的語氣跟她說:「有事找你談。」

「我很忙。」她說,「今晚手下有兩個藝人有通告。」

「不是晚上嗎?」我說,「就佔你五分鐘,別忘了,我也曾經是你手下的藝人。」

我把「曾經」二字說得很重。她笑了一下,然後說:「ok。我給你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