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毀滅

朝聖 非天夜翔 第1頁,共2頁

鄭融走到禮堂後面的迴廊中,掏出一根菸,摸不到打火機。

咔嚓一聲,火機燃起,湊到他的面前。鄭融湊前點著了煙,吁了口氣。

項羽的瞳孔中映著跳躍的火苗,他收起打火機,安靜地看著鄭融。

「你去看過西風?」項羽絞著手臂,倚在走廊的壁上出神。

鄭融微笑道:「名字起得很好,他很健康。」

鄭融抬起眼,項羽微妙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他有事瞞著鄭融,鄭融也有事瞞著他。他們彷彿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哥哥生平很崇拜你。」鄭融說:「他對你的瞭解,甚至在你之上,所以粒子發生器開始產生作用時,第一個目標就是你。」

項羽饒有趣味地問道:「他知道我什麼?」

鄭融說:「幾乎都知道,他一直把你當作偶像,認為你是個……」

項羽沉默了許久,而後開口道:「鄭融,你覺得一個人,要稱作英雄,該是怎麼樣的。」

這個問題連鄭融都難以回答。

項羽哂道:「你不是鑽研歷史與神秘學的麼?」

鄭融答道:「知道得越多,就越難以下結論。」

項羽兵起會稽,憑楚國貴族血裔與絕世神勇,一呼之下,天下應和,鉅鹿之戰中大破秦軍,揮軍所指之處,黃河、長江流域勢力無不俯首稱臣。

項羽是一個不可戰勝的神話,以一人之力瓦解了強大的秦帝國機器,極盛之時甚至手握二十萬雄兵。

然而在那之前,鉅鹿之戰中他率領五萬雜牌聯軍,戰勝了四十萬的親兵。

彭城之戰,項羽帶著三萬人,一舉擊潰了漢王足足五十六萬軍隊。

「霸王」之稱意同天子,以霸道取天下,以王道治天下。然而霸王卻兵敗烏江,於垓下發出「無顏得見江東父老」的唏噓,終不渡江,毅然迎來了自己的覆滅。

史書所述,鄭融無不滾瓜爛熟,同一導師門下的林思煙,對項羽其人好感寥寥,連著評價也是欠佳。

然而那些都無需贅述,項羽想問什麼,他想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哥哥。」鄭融道:「你是個……」

項羽打斷道:「我不是你的哥哥。」

鄭融一笑置之,項羽抬起手,以指背觸碰鄭融的側臉:「你將孤當成了鄭峰,所以從來便對我和顏悅色,若鄭峰仍在,孤對你而言,只是個陌生人,是否連寥寥笑容,亦是欠奉?就如蘭斯那般?」

鄭融淡淡道:「我不知道。」

「我從小就是這樣,不喜歡笑,也不喜歡和人交流。」鄭融低聲道:「我對你……有笑容,只是覺得你是個令人安心的人。」

「你知道嗎。」鄭融說:「我和我哥哥的想法不一樣。他之所以崇拜你,是因為你的事蹟,你的軍事才能,你在鉅鹿戰場上的那一場豪賭,拿幾萬人的性命,押上自己,與四十萬秦軍,無數絕世名將對陣,孤注一擲的勇氣……而我卻覺得這些都不重要,我喜歡你,是因為你的性格。」

項羽問:「性格?」

鄭融抽了口煙,笑道:「我覺得……你的骨子裡,是個很浪漫的英雄。」

「我在歷史文獻上看到過,劉邦和你決裂時,你向他提出過一個要求:打了這麼多年,已經累了,不如我與你真刀真槍地打一場,以單對單決勝,來決定天下的歸屬。」

項羽道:「九州連年征戰,疲不堪言,與君兵劍角逐,武場一戰定萬年江山,何如?」

鄭融會心一笑道:「就是這句,許多歷史學家認為你是小孩子氣,我卻覺得……這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項羽嘆了口氣,鄭融又道:「想不到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天才,也會說出我們打一場,代替百姓,決定江山氣數的話來。」

項羽道:「在你心中,孤便是如此?」

鄭融說:「你的戰爭是種藝術,充滿美感,包括你的死……你是個浪漫主義的英雄。」

項羽笑了起來,說:「謝謝。」

鄭融說:「我們回去吧,你覺得他們聽完報告以後,會有什麼決定?」

項羽不置可否,片刻後道:「得看他們,或許過幾天能得出結論,採取計劃。」

鄭融擺手道:「不,他們已經有結論了,今天彙報的內容,衛戎和軍方高層早就知道。」

項羽眉毛一動:「為何?」

鄭融說:「他們只是想聽我親口說出來,再確認一次,之前研究過程,以及老師的推測,估計都在軍方的監視之下,我代表了老師的遺志,他們生怕我還有……」

鄭融看著項羽,項羽終於道:「還有未曾交代清楚的事。」

鄭融按滅菸頭,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沒有回答項羽,轉身離去。

他的肩膀十分瘦弱,意志力與決心卻幾乎超越了所有的人類智者,他決定把這件事永遠藏在心裡,無論是否因這個決定是否導致人類滅亡,而再也不去求證。

我不是烈士,項羽也不是,我已經為人類付出了足夠多,我的兄長,我的愛人……鄭融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

請讓我留下一點自己的東西,保護幾個我不能失去的人。

站上講臺的那一刻,禮堂中的燈光相繼熄滅,項羽在黑暗裡走上旁聽席,坐下。

鄭融背光的身影朦朧,辨不清表情。

「讓我們繼續。」鄭融說:「剛剛說到了第四塊石板,接下來的故事,我保證是在座各位聞所未聞的。」

他按下播放鍵,面前是一片燦爛的白光。

白光不斷跳躍,鄭融說:「睜大眼睛,超空間航行要結束了。」

倏然間,所有的星辰在太空中溫柔地遠去,一片浩瀚的星雲出現在眼前。飛碟穿越了星雲,視界中沒有再出現任何星體。

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在虛空中安靜地緩緩自旋,它的本體漆黑一片,周圍卻煥發出微弱的白光,猶如日蝕時被月亮擋住的太陽,呈現中間漆黑,外邊緣閃著銀光的瑰麗的環。

「這裡是整個銀河系中央,星系的‘核’。」鄭融道。

與會者齊聲驚呼,鄭融解釋道:「我們看到的,是銀河系中央的黑洞,飛船取景離得很遠,根據老師的推測,這個黑洞的直徑足有一萬四千光年,是宇宙大爆炸時甩出的物質成型。它帶動整個星系——四條旋臂,以及我們認識的,通常意義上的‘銀河’緩慢轉動。太陽系在其中繞圓轉動一週的時間大約是一億四千萬年。」

「我們看到的黑洞周圍的光,稱為‘邊界逃逸現象’,理論上離它越遠,引力就越弱,少數的光能夠掙脫黑洞引力場,這個黑洞形成的時間大約是在一百四十億年以前,它是整個銀河系的始祖,也許是超過了質量臨界點的一枚超巨大恆星,最初我們的星系沒有成型,宇宙裡的銀河系座標,只有這一個混沌一團的存在。」

「它不斷朝外界發散粒子,或許是產生又一場大爆炸,於是甩出了千萬枚恆星、行星以及星雲介質,幾十億年中它產生了坍塌,不斷緻密,最後生成黑洞。」

「請看這裡。」鄭融以熒光筆在螢幕上勾出一個位置,恰好是黑洞的中央。

飛船不斷靠近,一名高階將領問:「黑洞能做什麼?它是連線兩個世界的通道?」

學者們登時鬨笑起來,鄭融哭笑不得道:「不不,您的概念有誤,黑洞不是一個‘洞’。它是一個真實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星體。」

「這麼說吧。」鄭融按下暫停,解釋道:「根據萬有引力原則,物體產生的引力與它的質量成正比,質量越大的行星,引力場就越強。」

有學者補充道:「還受距離制約。」

鄭融點頭道:「是的,地球沒有把我們吸進地心去,是因為我們離它的質量中心十分遠,物質均勻分佈,又導致引力產生了一定的分散,所以我們是安全的。」

「但,如果把地球壓縮成一個這麼大的立方體。」鄭融指指講臺:「那麼靠近它的所有東西,都會被吸得貼在表面,並被它巨大、強悍的吸引力壓成薄薄的一張紙,引力場令我們全身的分子,原子都緊密貼合,甚至超過臨界點後,源自本身的物質構成開始坍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