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戴著行軍帽的人正是鄭融。
項羽順著鄭融的目光看了一眼,登時便轉頭,尋找方才還在互相交談的隊員,警覺道:「人呢?都去了何處?」
鄭融思維中一片絮亂,甚至未曾察覺腰間繫著繩子的探險隊員們消失的異狀,他已經徹底懵了。
項羽道:「他們都在下面?如何會到下面去了……」
項羽的聲音倏然停止,他也看到了腳下三十米處的自己。
所有隊員都不見了,橋上唯剩項羽與鄭融,而他們腳下的不遠處,另一隊完全一樣的人正在朝高處走。
鄭融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抬起,與項羽緊緊牽在一處,彼此都手心冒汗。
項羽道:「冷靜,現在究竟發生了何事,繩子斷了?」
鄭融撈起腰側軟垂的登山繩,它的斷裂處切口平整,彷彿被什麼利器光滑地切了一刀,斷口紋路清晰可見。
項羽無意識地抬手,去摸先前本應是安東尼的位置,沒有任何異常。
鄭融短短片刻,理清思路,果斷按下通訊器:「這裡是鄭融,請回答。」
女聲:「請說。」
通訊器還能聯絡,鄭融斷斷續續報告了行程,包括隊友的失蹤,以及所見的相同一隊人。
鄭融眼睛盯著腳下的浮橋,那一行人已經能辨清楚面容,鄭融只覺墜入了無比的恐慌之中,項羽朝下喊道:「喂——!」
鄭融道:「別出聲!說不定是立體投影!」
通訊器中的女聲回答:「中央石塔頂層發出訊息,請你保持鎮定,鄭融博士,萬物俱有其原理,世界上沒有不可解釋的事。」
鄭融稍稍鎮定些許,女聲又道:「老師請你取一樣東西,朝他們拋下去。」
鄭融想也不想,摘下帽子,朝腳下拋去。
「它……消失了。」鄭融道。
他拉著項羽,不由分說便朝下跑,跑到那一隊人的位置時,卻發現先前所見到的景象盡數消失。
「我該怎麼辦——」鄭融簡直要瘋了。
項羽道:「別怕。」他的大手又緊了緊。
女聲又說:「老師請你繼續向前走,鄭融博士。」
鄭融幾次深呼吸,項羽沒有任何物理學基礎,出現的一切現象都單純地以「異常」來歸類,然而鄭融是在科學環境中長大的,他根本無法相信面前所見。
「一是產生了幻覺。」鄭融終於理清頭緒,他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項羽:「或許你是幻覺,通訊器裡是幻覺,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幻聽……」
項羽沉聲道:「不是,鄭融!別胡思亂想!」
通訊器中女聲道:「老師認為,您的分析基本符合,但目前並非幻覺,請相信你自己,繼續走下去。」
鄭融點了點頭,與項羽十指交扣,朝著高處走。
「請隨時注意腳下,鄭融博士。」接線員說。
鄭融一面緩緩行走,一面不時朝腳下看去。
他第二次看到了自己。
這一次,他和項羽在第一次停下腳步的地方,只有他們兩人。
小隊消失了,鄭融說:「我又看到那個幻象了。」
女聲:「現在為您轉接中央石塔頂層。」
「判斷無誤。」通訊器中傳來男人的聲音:「這裡是中央石塔頂層,物理學與量子力學研究所。」
鄭融道:「我剛剛拋了一頂帽子下去,它在半空消失了……」
鄭融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感,他抬起頭,朝高處望去,似乎期待頭頂也有一個自己,在窺探著他們的行動。
男人道:「老師問你,再次出現的時間投像個體,戴著帽子嗎?」
鄭融發著抖道:「沒有……我快瘋了!該死的!」
男人:「鎮定!博士,你是我們之中的一員!」
項羽按著鄭融的肩膀:「鄭融,等等,放下通訊器,聽我說。」
鄭融睜開眼,急促喘息,項羽略躬身,與鄭融平齊,對視。項羽凝視他的雙眼,沉聲道:「我是真的,我在這裡。」
鄭融不住點頭,項羽又以雙手覆著鄭融的側臉,低聲說:「別怕。」
鄭融還未反應過來,項羽已湊近前,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他的嘴唇溫暖,輕一觸,令鄭融徹底冷靜下來。
「這裡是鄭融。」鄭融吁了口長氣,再次開啟通訊器:「我還要繼續朝前走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通訊器內道:「請將你在塔外遇見的不合常理的事再複述一遍,我們需要確認你沒有中迷幻劑效果。」
鄭融仔細思索,把他覺得不妥之處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城市的建築藍圖,兩座複雜的,彼此干擾的城市音波線圖。
三隻在相同地方重複飛走的紅鳥。
通天塔內,看見的幾分鐘前的自己。
鄭融道:「現在是幾點?」
項羽答:「錶停了。」
通訊器那頭傳來小聲而緊張地討論,吩咐道:「請站在原地不要動,保持通訊器暢通,鄭融博士,鎮定。」
鄭融疲憊地依在項羽身前,項羽攬著鄭融的肩膀,鄭融抱著項羽的腰,項羽仍揹著笨重的行軍包,低頭道:「他們會有辦法的。」
鄭融聽著項羽有力的心跳,安穩了不少。
通訊器後的學者們得出結論,再次響起:
「鄭融博士,老師認為,你們碰見了一種只存在於理論中的模型——時光潮汐。」
鄭融如的大赦,鬆了口氣,只要能解釋,自己便不再恐懼。
「說吧。」鄭融道。
「你所看見的兩座城市,並不是疊在兩個不同空間中的音波反射,因為音波探測不可能穿透空間,必須建立在實體城市存在的基礎上才能展開線圖。」
「你所看見的重複出現的飛鳥,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鄭融:「包括我自己,也是這樣嗎?」
通訊器內:「是的,您注意到在雨先生第一次投出石頭後,多久後傳來落地聲響嗎?」
鄭融倏然憶起:「沒有!石頭穿透了房頂的一塊空間,也是消失了!我的帽子也是!那些人是時間流裡的我們的重現?!」
通訊器:「構思成立,確實是時光潮汐模型。」那句話卻是對著旁的人說的,身周學者紛紛驚呼。
鄭融道:「等等,這種時候……」
通訊器內數人興奮叫嚷,先前通話之人得到了主動權,解釋道:「先生!你身處的空間是實空間,你也沒有中迷幻劑,請稍安勿躁。之前探測到的,是在不同時間流中的另一座城市,它是確實存在的,只因為音波發散,回收的兩個週期,恰好與潮汐頻率相吻合……」
「什麼意思?」鄭融疑惑道:「說淺顯一點!」
通訊器中說:「簡單地說,你們發出了探測音波,一股音波在兩條並行時間軸中發散,探測到了結果返回,當它們返回時,恰好經過鐘擺的最低處,所以再次彙集為一股。」
「這是一種十分奇異的現象,只有當兩個對立的,互不重疊的類映象空間朝同一點形成坍塌,就像一個橫放的沙漏,或者兩個尖錐對立的漏斗。它造成光在第一面以螺旋性下降,被吸入奇點,再把引力場撤掉,它從另一面發散出去,同時空間再次坍塌後,再吸入,才具有的現象。」
「粒子在兩個漏斗型的空間內簡諧振盪,並按照既定頻率反覆穿梭……」
鄭融道:「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們是真實的?時間呢?」
通訊器內答:「是的,你們處於一個潮汐型,或者可以說是鐘擺型的時間流中,它每隔一段時間往復一次,我的老天!真想親身體驗一次……」
鄭融忍無可忍道:「它是怎麼造成的?能停止麼?我的同伴們……」
通訊器內說:「這種情況在第一次啟動後,能量固定,便不需再充能維持,只需要座標牽引,因為……」
鄭融怒道:「去你媽的!誰要聽原理!別說廢話,我該怎麼找到我的同伴們?!我要怎麼停止?!我能走出塔麼!」
通訊器內道:「可以,可以!請不要衝動,存在時間潮汐,必定有一臺或多臺牽引時間的儀器,在限制這個空間……」
鄭融蹙眉道:「城外?城內?」
通訊器中道:「不清楚,或許在塔內……」
鄭融關了通訊器,沉聲道:「我明白了,應該有十二臺這樣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