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融道:「今天是個很特殊的日子,瑪雅曆法和我們中國的不一樣,他們用卓爾金歷和哈布歷史互相迴圈,叫做曆法迴圈,剛好長紀元的重合歷就在今天。」
項羽不太明白,不過理解地點頭。
鄭融默默禱祝,坐到床邊。
項羽拉開床頭櫃,伸手進去摸了摸:「你抽菸抽得太多,對身體不好。」
鄭融沒有回答,項羽掏出一根菸叼上,又餵了根給鄭融,甩開打火機啪一聲,二人湊到一處,跳動的火苗,橙紅的光芒照著彼此的唇。
鄭融的雙眼明亮,映出項羽英俊剛毅的臉,項羽看著他的目光似曾相識,是許多年前鄭峰的神色。
項羽蓋上打火機,房中恢復一片黑暗。
「鄭融。」項羽抽了口煙,問:「哥不在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
鄭融想了想,微笑道:「在思考。」
項羽靜了一會,又問:「思考何事?」
鄭融答:「思考瑪雅星人,人類的生命,思考世界,以及我的內心,你來的地方也是個亂世,現在看上去已經習慣我們這裡了麼?」
項羽嘆了口氣:「從前,孤在會稽起義,抵抗暴秦之時,每一天都有弟兄倒下,孤的腳步一路向前,背後的親人越來越少……更多陌生的人走進隊中,直至鉅鹿之戰時的十萬大軍,再到垓下,孤竟是一個人也不認得了。」
「當年追隨孤的鄉親,早已戰死沙場。」
鄭融安靜地聽著,黑暗裡,項羽手指一錯,又擦著了火機,火苗跳躍,他的雙眼,神色沉浸於過往回憶中。
目有重瞳,聖王之像,鄭融想起司馬遷對項羽的評價。
項羽的「重瞳」之眼,瞳中似有千萬星雲,運轉不休,深邃如廣袤宇宙。
史書記載重瞳者唯六人:上古的老子化身倉頡、天地神君舜、楚霸王項羽、符堅麾下大將後梁君主呂光、隋朝名將魚俱羅、南唐後主李煜。
生有重瞳之人,俱是經天緯地之材,不是古神轉世,就是登峰武將,絕世才子。
「孤曾有一段時日,亦十分迷茫。」項羽注視著鄭融的唇,緩緩道:「爭這天下,一旦得了手,身邊不再是往昔的人,還有何意義?成王敗寇,風雲江山,許多年的殺戮後,一朝皇袍加身,君臨天下,又是給誰看?」
鄭融淡淡道:「他們要的只是一個治世,相信你能開拓一片新天地,是群體的一股精神,而並非源自個人。他們死了也不要緊,群體精神在延續,他們即使在你的率領下付出了生命,也會有新的人延續他們的意志,為妻兒子女,父老鄉親換回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
項羽沉聲道:「正是如此,然而垓下一戰,我辜負了他們。」
鄭融抬起手,摸了摸項羽的臉,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應、蘭斯、鄭峰。」項羽說:「你與孤不一樣,孤的失敗已註定了,你的未來尚可放手一搏,他們都將希望寄託在你的身上。」
鄭融沉默許久,最後點了點頭,項羽道:「睡罷,好好想想。」
除夕夜,中央石塔暫停了電力,寒冷降臨,靠窗的杯中,蒸餾水結成了冰。
項羽與鄭融蓋著一張厚厚的棉被,項羽健壯的身軀溫暖安全,遠處傳來新年的鐘聲,十二聲響,又一年過去了。
翌日,恢復電力供應時,鄭融在兩個月裡第一次走出了他自閉的王國。
項羽跟在他的身後,沒有問他要去哪裡,只是默默地跟著。
鄭融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進入外環區,朝士兵亮出了自己的通行證。
「我找蘭斯將軍。」鄭融漠然道。
軍事觀察室裡。
蘭斯把兩腳架在桌上,皮靴擦得鋥亮。
將軍注視一個相架,紅著眼眶發呆,桌上是他、李應、鄭峰鄭融兩兄弟小時候的合照。
「鄭融。」蘭斯見到鄭融來了,慌忙起身。
鄭融沒有說什麼,看了桌上相框一眼,道:「你還留著這張照片。」
蘭斯吩咐勤務兵離開,親自去為項羽和鄭融泡咖啡。
「是的,我……」蘭斯說:「我的保險箱存在……原瑞士銀行裡,就在阿拉斯加地下城……北愛爾蘭雖然毀了……但一小部分財產還在這裡……」
項羽拉了張椅子跨著,抱著椅背坐下,打趣道:「有何財物?」
蘭斯道:「幾張照片,和一點……家族留給我的紀念。」
鄭融問:「照片能彩印一張給我麼?我沒有留底。」
蘭斯道:「當然!當然可以。」
蘭斯從相框中抽出照片,吩咐勤務兵去彩印,讓出自己的椅子給鄭融,站在一旁,注意到鄭融脖頸上的紅繩。
鄭融看了蘭斯一眼,把吊墜晶片扯出來,蘭斯笑了笑,道:「很好看。」
鄭融道:「謝謝你在軍方面前仗義執言,讓我保留了它。」
鄭融這麼一客氣,蘭斯忽理解成了反諷,愧疚地說:「鄭融,我知道你恨我……但……」
鄭融道:「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
蘭斯道:「你聽我說,鄭融……」
鄭融:「我沒有恨你。」
蘭斯:「我知道你恨我,我不介意,如果這樣能令你高興一點……」
鄭融徹底無言,只得道:「是的,我恨你!」
「我愛你。」蘭斯答道。
室內尷尬的安靜,片刻後項羽微有不悅,咳了一聲。
鄭融臉上淡淡的紅暈褪去,冷冷道:「我不是來和你說這些無聊的事情的,軍方有什麼決定了?」
蘭斯得不到回應,失望地說:「老師昨晚申請啟動大型中樞計算機‘潮汐’,開始分析我們帶回來的石板。」
鄭融道:「除了老師以外,軍方的負責人是誰,幫我聯絡他,我有下一步計劃。」
蘭斯道:「不,你不能再出去奔走了,那很危險,北愛爾蘭地下城被毀後,有不少人類被擄走,目前還無法確定會不會有叛徒出賣我們。」
鄭融道:「留在阿拉斯加地下城裡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蘭斯:「那不一樣!至少在我的身邊,我可以確保你的安全!」
鄭融怒道:「你省點兒吧!要有這本事李應也不會死了。」
又是一陣安靜,蘭斯急促的聲音如同痛苦的猛獸,片刻後鄭融道:「我很抱歉,我代表我自己和李應與你和解,但接下來的事情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支援我。」
鄭融深深吸了一口氣,凝視蘭斯滿布紅絲的雙眼,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哥哥的遺志還沒有完。我要把它進行下去。」
蘭斯沒有說話,漫長的考慮後,他點了點頭:「你打算怎麼做?」
鄭融:「聯絡軍方負責人,叫上所有的探險隊員;我要向他解釋我的最終計劃,我允許你旁聽,蘭斯。你也是探險隊的一員,過去的事情,我們不要再想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我們的事情做完。」
蘭斯道:「你坐一會,我去想想辦法。」
他披上軍外套,前去聯絡軍方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