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剛洗完澡,頭髮半溼,肩上搭著白毛巾,且赤著上身,下身只穿一條睡褲,像個健壯的嫖客或者生猛的公鴨。
他嘴裡叼著叉子,翹著二郎腿,坐在轉椅上,捧著一碗泡麵,看網上的小說。
「少吃點吧。」鄭融沒好氣地說:「你每天宅在家裡,缺乏鍛鍊,一定會有肚腩的,我可不想和你去挖祖墳的時候還要停下來等你跑步。」
他隨手用一把工兵鏟去戳項羽堅硬性感的小腹,項羽十分配合,誇張地作了個「噗」的動作。
「莫胡鬧,大哥老了。」項羽笑道,他揭開泡麵上的鋁紙蓋,低頭用叉子拌麵,那句‘大哥’說得十分自然親切,毫無尷尬感。
鄭融很喜歡他,似乎是不知不覺,在項羽身上寄託了所有關於兄長的期望與感情,項羽也完美地做到了。
他待所有人謙和有禮,不卑不亢,與鄭融私下相處時又從不計較任何事。該開口的時候他會說話——每次鄭融向他的朋友介紹項羽,西楚霸王會主動朝他們打招呼,既不太熱情也不太冷漠。
不該開口時項羽會保持沉默,當一個安靜的聽眾,林思煙對他的評價是:一名中國風十足的紳士。
鄭融則把這歸結於項羽的良好教養,畢竟他曾是楚國的貴族。
項羽莞爾道:「這些書裡指手劃腳,倒說得頭頭是道。」
鄭融道:「戰亂年代,人們總喜歡把美好的希望寄託在幻想裡,軍隊打不贏,作者就幻想自己領導軍隊,剿滅外星人,可以理解麼?除了在網上寫點不切實際的小東西,他們還會做什麼?」
項羽點評道:「你憤世嫉俗,這很不好。」
鄭融道:「你終於發現了,恭喜。」
電話響起,項羽正要去接,鄭融卻先拿起聽筒,道:「約瑟夫?」
「很好。」鄭融道:「我這裡有一份血樣報告要給你,但這屬於私下交流,絕對不能遞交院方,我馬上過來。」
鄭融掛上電話,穿外套,項羽已經搞定了他的一大碗泡麵宵夜,忙不迭起身,道:「身體檢查?」
鄭融蹙眉道:「為什麼這麼問?」
項羽一邊翻找前些日子買回來的內褲,在腰間比劃,道:「去檢查我就把這個穿上。」
鄭融:「……」
鄭融好半晌才從項羽的話中猜測出那日身體檢測的細節,遂怒吼道:「我以後有機會一定會殺了萊妮,她不會得到救贖的!絕不!」
鄭融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宵禁管制,整個地下城熄了燈火,只剩孤寂的路燈發出白光。
偶爾有城內民兵巡邏,鄭融出示蘭斯為他辦的證件,衛隊便識趣放行。
「你不用出來的。」鄭融雙手插在口袋裡。
項羽一手搭著鄭融肩膀,無所謂道:「深夜怎可讓你一個人在外面?」
北愛爾蘭地面溫度本就很低,夜間全地下城進入節能模式,通風口吹來的冷空氣凜冽如刀,鄭融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項羽便側身,展開風衣將他裹著,匆匆進入研究館區。
遺蹟陳列室燈火輝煌,門口翻出「遊客止步」的塑膠牌,約瑟夫在陳列室中央忙得熱火朝天。
他的身邊擺著許多雜亂的繩索,手持一件奇異的鐵製工具,朝兩名研究員介紹著什麼。
「西卡蒙院長,您好。」鄭融沒有與約瑟夫打招呼,徑自穿過扎堆的研究員與學生,禮貌伸手,與站在一側的老者互握。
「鄭融,你哥哥去世,我很難過。」院長道:「這位是……」
「rain。」項羽禮貌握手,他的吐字發音標準無比,顯是私下反覆熟讀過,念出自己名字的時候英俊瀟灑。
院長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掏出眼鏡戴上:「約瑟夫為你申請了一筆經費,用於尋找古代地球人的身體基因特質……」
鄭融道:「不,不是這樣的,什麼時候有釋出會?我已經歸納好了,並草擬了一份演講稿,會系統性地告訴你們我的設想。」
院長靜了片刻,說:「不需要,我們幾個老傢伙經過討論,認為你的申請要通過非常難。」
「你是怎麼想的?」院長收起那份材料,從鏡片後注視鄭融:「你能夠提出確切的證據,來證明你的設想?」
鄭融略有點不安:「給我足夠的時間,用古代文獻配合生物學分析……」
院長道:「不需要。」
鄭融蹙眉,西卡蒙院長搭著他的肩膀,與他走到一旁,在陰暗的大廳角落緩緩踱步。
「你的父親,與我在十年前提交了第一份研究草案,很遺憾,當時因為研究路線的區別,我們沒有再合作下去。」
鄭融的呼吸窒住了,黑暗裡似乎有什麼阻礙著他的思考。
「你的哥哥鄭峰,找出你父親的手稿,在五年前進一步完善了這個猜測。」
「那是我。」鄭融低聲道:「是我完成的。」
院長慈祥地微笑:「我認得出你在筆記本上的字跡,鄭融。你的中國文字是我妻子教的,手寫和她很像。」
鄭融忽然興起了別的想法,他把手探入風衣口袋:「我還有!我取到血樣,能夠完全證明我父親的推論!」
「不不。」院長按住了他的手,道:「還不是時候,但我相信你。」
鄭融深深吸了口氣,院長道:「就我個人而言,我全無保留地相信你們父子的設想,你的思考方式……」院長以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頭,微笑道:「你父親的思想得到傳承,靈魂在你們兄弟身上得到了延續,我很遺憾作為一名優秀的科學家,鄭峰過早地離開了我們。」
「我會接替他,把這個任務繼續下去。」鄭融認真道。
院長道:「答辯環節可以省去,我十分期望你站在演講臺上,朝與會者宣讀你的重大科研成就的那一天,但在這之前,我不相信討論組會有多少人贊同你的探索。」
鄭融揉了揉眉心,道:「那沒有關係,我可以自費。」
院長道:「我以我的權利,動用了一筆最大的能夠調撥的資金,供你前往地面,展開你的行動。」
鄭融:「謝天謝地!太好了!」
院長笑了笑:「當然,僅以我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還有一位先生在昨天下午找到了我,以個人的名義提出資助,前提是和你一起行動。」
鄭融蹙眉道:「誰?」
院長道:「對方會在出發前來找你,並答應不會干涉你的自由。」
蘭斯?鄭融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蘭斯。然而那不可能,蘭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回報軍方,也抽不出時間來陪他四處挖祖墳。
李應?鄭融的血液彷彿凝固,他猛力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心緒一團亂麻時,院長又道:
「還有,這幾位優秀的年輕人,願意組成探險小隊,陪你到地面去一趟,當然他們不知道你研究計劃的任何內情,只是為你打下手,是否告訴他們詳情,由你自己決定。」
「不用了。」鄭融正想婉拒,一眼看到興致勃勃的約瑟夫,卻改變了主意。
約瑟夫在整理一個龐大的野外背包,他曾經是野外生存的好手,更是經驗豐富的迷宮專家,有他從旁協助,或許成功率會大得多。
然而約瑟夫身邊的兩個人,看上去卻都欠缺鍛鍊。
「只需要約瑟夫。」鄭融看到雙眼通紅,絞著手帕站在一旁的林思煙,再次改變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