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我送她吧,我也要早點兒回去。"吳夜來還是想趁這個機會和隱竺談談,不論隱竺怎麼看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他總覺得都要當面談清楚才好。
"你他媽的究竟還想幹嗎!"沈君飛特鄙視吳夜來這種故作深沉的勁兒,他的那點兒齷齪心思能瞞得過誰的眼睛,剛才在桌上就盯著隱竺沒完沒了地看,他要不張羅和隱竺喝酒,隱竺今天也不會喝這麼多。早幹嗎去了,這會兒知道後悔了?晚了!
吳夜來對沈君飛突然爆出的粗口,愣了一下,隨即,他有點兒了悟,"我和隱竺還有些事情要說清楚。"他走過去,要拿沈君飛手上的衣服,"就幾句話,不放心的話,你可以跟著。"
沈君飛不想鬆手,他總覺得自己要是放開的話,錯過的不會單單是這一次送她回去的機會。可吳夜來的話逼得他又不得不逞強,"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將衣服交到吳夜來手裡,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橫下心賭這一把,賭他們能在這次有個了結,賭他還有機會和她在北京有個新的開始。
吳夜來回到沙發那裡,隱竺已經抱住扶手睡著了。他沒叫她,只是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給她穿好衣服。隱竺有些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哦,都回家了嗎?"
吳夜來見到隱竺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忍不住唸叨她,"你是不是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了?現在外面這麼亂,你就敢一個人在這裡不管不顧地睡?"
"我沒睡著,我只閉了一下眼睛,真的,最多算是眯了一會兒。"隱竺似睡非睡,眯眯眼的樣子很有點兒慵懶的味道,眼神還迷離著對不準焦距。
吳夜來屈起手指,狠敲了一下隱竺的額頭,卻也沒再念叨她什麼。
兩個人走出來。外面雖然溫度很低,但沒有什麼風,從悶熱的密閉空間裡走出來,進入寒涼的空氣中,倒沒覺得冷,反而有種在清冷的空氣中被洗禮的感覺。
隱竺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濁氣盡散!"
吳夜來這次倒沒拆她的臺,陪著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隱竺的頭還是有點兒疼,但這時已經完全清醒了。她將手伸進衣兜裡面夾緊手臂,這一路,恐怕是他們最後的同行了。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吳夜來身後,這半年沒見,他好像瘦了一點兒,那麼厚的大衣穿著,也不見絲毫臃腫。
隱竺走著走著,忽然走神崴到腳,向一旁栽倒。
"馮隱竺,你現在真是退化了。"吳夜來只來得及退後一步抓住她的胳膊,讓她免於跌坐在地上。
隱竺蹲在那兒很久才開口,"我也知道,自己是越來越沒用了。以前,打球可以打到深夜都不覺得累,現在呢,想想都覺得累。單純地只是運動一下,就會覺得很快樂,真的是太久太久都沒有這種快樂的感覺了。"
隱竺覺得特別疲憊,而這種疲憊,好像從決定離開他的那一刻就重重包裹了她。喜歡他,追逐他,迎合他的喜好,改變和修正自己,這些雖然在旁人看起來好像很辛苦,但作為局內人,事實上是渾然不覺的。為了靠近他,她磨圓了身上的稜角,斬斷了偶露鋒芒的尖刺,這些都是她自動自發做的,而且樂在其中。反而離開他,失去了傍依,她才慢慢感覺出失落,感覺到無所適從。
她站起來,第一次正視吳夜來,"你一直在前進,而我卻在倒退。我以為我是朝著你跑去,卻沒想到,我雖然站對了方向,卻與我的目標背道而馳。所以,我雖然那麼賣力地跑,結果卻累壞了自己,也累壞了你。"
"你到底要說什麼呢?"吳夜來習慣了直來直去,隱竺這麼文藝,他只會覺得雲山霧罩。
"其實我什麼都不想說,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在說個不停。現在,我想聽你說,聽你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隱竺一直很想知道,如果她接了那些電話,他會和她說些什麼。他寫的那些信,無外乎介紹一下他的狀況,學習成績,受到了什麼獎勵、表彰。說實話,雖然字數也不算少,內容也豐富,但字裡行間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情緒在裡面。信裡的稱呼一直是"馮隱竺",署名一律是"吳夜來"。用葉虹歌的話說,吳夜來的信,是絕對過硬的,不論放在什麼時候,不論誰審查,那都是一篇合格的思想彙報。
"我的確有些話要說。"吳夜來看了看周圍,"咱們找個暖和點兒的地方吧。"
兩個人都沒有夜裡出來玩的經驗,更沒有兩個人一起找地方的經驗,知道的地方都不適合坐下來聊天。後來還是隱竺想起,火車站附近的那家麥當勞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兩個人才坐末班的公共汽車到了火車站。
買了兩杯熱奶,他們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對面坐定,吳夜來才開口。
"工作定了?"吳夜來問她。
"嗯,差不多了,通知我節後回北京簽約。"
隱竺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考公務員或者爭取到律所工作。她覺得自己缺少一種求勝欲,也缺乏對案件抽絲剝繭地縝密分析、邏輯推理的能力。經過一段時間的實習,她更加確定了,她並不喜歡和當事人打交道,反而是處理文本更得心應手。按說只負責案頭的準備工作,應該也可以,但恰好有家很知名的外企,希望招聘一位熟悉法律的助理,隱竺就投了簡歷。經過筆試、面試,又見了相關主管,真的是過五關,斬六將,這才剛剛有訊息說可以簽約了。
"不錯,留在北京,發展的機會很大。我們的分配,要下個學期才有最後的定案。"
"你想和我說的就是這些?"
"你想聽什麼呢?"吳夜來微嘆了口氣,"咱們之間發生事情的時候,我想說的時候,你卻不肯聽,也不肯見我。現在,咱們都要畢業了,有個好前程比什麼都實際。"
"實際,你就知道實際。我想聽的,你未必不知道是什麼。你不肯說,是因為你到底不是真的喜歡我,不喜歡,所以就沒想過要說,也說不出來。"
"不喜歡,你知道我不喜歡?"吳夜來真是哭笑不得。他們之間,的確不是由他的喜歡開始的。但從高中到現在,這麼多年的相處,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喜歡還是不喜歡去解讀彼此千絲萬縷的聯絡,或者沒喜歡到愛的程度,但也絕對不是不喜歡。
"那你是有點兒喜歡我?"隱竺問著他,禁不住鼻子一酸,眼前模糊起來。
"你和我之間,現在是談喜不喜歡的階段嗎?"
隱竺知道吳夜來指的是什麼,"你是要談責任嗎?我不要不喜歡我的人為我負責任。"她抽了抽鼻子,"是,那個晚上之前,我想過就那麼賴上你,不論是怎麼在一起的,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可是,真的發生了,我又覺得特別委屈,說不出來的委屈,我不能這樣跟你一輩子,不能!"
"馮隱竺,不知道我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責任和喜歡,在我這裡是分不開的。我不會隨便對哪個人負責任,更不會隨便對誰都做出什麼需要負責任的事情來。"
"那我該覺得榮幸?"隱竺沒辦法不尖刻,吳夜來回避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說到底,我在你那裡,也沒有到喜歡與責任並重的高度;說到底,只是我自己投懷送抱,讓你不得不考慮責任的問題,不是嗎?"
"我承認,我沒有準備好。但是,你準備好了嗎?"吳夜來本不想在這個時候責怪她的幼稚,畢竟,他也是罪魁禍首之一。不能因為沒人追究,就當沒犯過錯。
"是,我沒準備好,當初那麼打算就是錯的。出了事情,我又躲起來不見人,是不是特矯情,特沒膽?"隱竺並沒想要吳夜來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就是這麼彆扭,該就坡下驢的時候,我偏偏耍性子,死倔死倔的。我知道咱們沒關係,也沒可能了,可我就想知道,你喜歡過我沒有,哪怕那麼一瞬間,那麼一丁點兒?"
"有。"馮隱竺那麼哀傷和絕望的語氣,讓吳夜來的心裡也很不好受,"我想過將來,儘管你不喜歡聽到'責任'這個詞,可在我看來,將另一個人當成自己的責任,是個很重的承諾。馮隱竺,你是我的責任。如果你真的不願意讓我再負這個責任,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這些話都是吳夜來的肺腑之言,責任不是因那個晚上而生,彷彿從高中時,他默許她在身邊,督促她學習時,就已經攬在身上了。
隱竺慢慢地消化著吳夜來的話,明明周圍很靜,一字一句她都聽得很清楚,卻不大敢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
"如果我願意要你負責,你打算怎麼負責?"
怎麼負責,吳夜來用他的行動說明了一切。大學一畢業,吳夜來就到隱竺家正式拜訪,很快,兩個人就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