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隱竺越是知道這一點,就越覺得有些怕他,更確切地說,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敬畏的心理。一個總是帶著微笑的人,總是會讓人心懸笑容背後的種種可能。
蕭離走過來,接過隱竺手上的杯子。杯身上都是奶茶,她手忙腳亂的,很容易失手打了杯子。
隱竺舉起兩隻手,生怕蹭到上司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襯衫上面。她想到自己的桌前取紙巾,可偏偏被蕭離擋住了去路。
"蕭經理,我拿一下紙巾。"
蕭離並沒有聞言讓開。他回身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杯子和他自己的手。放下杯子,又抽了兩張,交到隱竺的手上,他才走回他自己的辦公室。
"難道我說成了'蕭經理,請幫我拿一下紙巾'嗎?"隱竺有些納悶地看著手上的紙巾。雖然工作了近三年,她已經磨鍊得隨時可以擺出很沉穩的樣子,可骨子裡的破馬張飛的魯莽還是沒法根除。與本性相違背,怎麼說都是壓抑得有點兒不自然,讓她有時都沒辦法相信自己真的能夠處處得體,尤其還對著這麼一個過於優雅的上司?
隱竺兩隻手合在一起,用力地蹭了蹭,可指間的甜膩似乎和味道一起留在那裡,揮之不去。
算了,沒時間在這裡想那些有的沒的,伺候頂頭上司要緊。
蕭離的習慣,一般是每天早上、中午各一杯咖啡的。他從不喝速溶的,他的咖啡都是自備的,上面都是外國文字。隱竺只注意掌握好濃淡,是否合他的口味,至於過期與否,她概不負責。本來嘛,英文說明或許她還認識,可國外的保質期的寫法差異過大,她實在沒那個火眼金睛,可以直接翻譯成這邊的習慣用法。
奶茶是隱竺昨天去超市買的袋裝立頓的,她喜歡那濃濃的顏色和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衝突和融合。她不是那麼講究的人,就是不知道老闆會不會也同樣欣賞飲料的速食文化。
衝一杯端進去,果然,蕭離蜻蜓點水似的嚐了一點點,什麼話也沒說。隱竺看著這樣的蕭離,忽然覺得好笑。蕭離的表情很像是初嘗新鮮食物的小孩子,只試了一下味道,就已經滿是拒絕了。或許在更早以前,他處理那個溼滑的杯子時,就已經打消了嘗試的念頭。
"笑什麼?"蕭離的聲音冷不丁地冒出來。馮隱竺這才發現,自己的笑容不合時宜地露了出來。
"天氣很好,所以……"有的時候,所答非所問也是應對的方法之一。當然,這個辦法只能用在與工作無關的事情上。
蕭離點點頭表示理解,她似乎篤定他不會喜歡,他也的確不喜歡。既然笑都笑了,他也不再掩飾,指著杯子說:"麻煩你換杯咖啡給我,謝謝!"
馮隱竺剋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再次釋放了一點點的笑容,"舉手之勞。"
隱竺端起杯子剛要退下,不經意地對上了蕭離有點兒深思的眼神,連忙迴避他的欲言又止。開玩笑,上次他提起的時候,她回答說是要考慮考慮。說是考慮,肯定就被理解成沒問題了。可如果他再主動問起,而她的答案再那麼不明朗,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吳夜來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回家了,但這兩天,他一定會趕回來吧。即使他回來,兩個人也未必有時間談工作的事情。奶奶現在病得很重,已經完全起不來了,住院兩週多了,全靠公公婆婆兩個人輪流在醫院裡陪護。
隱竺是週末的時候全天在那裡替替他們,平時負責送晚飯。有時中午有事情,她也趕過去看看,醫院的所有手續都是她辦的。公公婆婆在家裡待久了,多少和社會脫節了,很多新事物,他們都接受不來。和人打交道,他們也總是為難,不知道說什麼好。
奶奶檢查也做了幾遍了,具體說有什麼病症,其實也沒有。老人年紀大了,心肺功能都不好,經常有痰在嗓子裡吐不出來,也喘不上氣。住院以來,已經搶救過兩次,家裡人都心力交瘁了。醫生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單,要家人隨時做好準備。親戚朋友來來去去地探望,都估量著老太太恐怕是挺不過去了。
吳夜來是奶奶一手帶大的。原來老房子沒動遷的時候,家裡條件不好,他一直和奶奶住在一個房間。他們結婚前,家裡總算是貸款買了新房子,奶奶堅持住那間朝北的小屋,把朝南的正房讓出來給他們做新房。
隱竺嫁過來的時候,奶奶的身體還硬朗,還在小區的花壇裡種種菜。當然,物業其實是不允許的,但老人家年紀太大,他們也就不聞不問了。那時候家裡吃的生菜、香菜都是奶奶親自種的。奶奶話不多,也不識字。她對隱竺很好,但始終有點兒挑剔,手把手地教她做吳夜來愛吃的菜,卻總嫌她做得不地道。那種好,總有點兒帶丫鬟的感覺,把隱竺帶出來好伺候她的寶貝孫子。
之前他不能請假回來,估計也是心急如焚吧。這種時候,隱竺在哪裡工作的問題,真的是微不足道。可是,她雖然知道這個道理,心裡還是會隱隱希望他回來的時候能關心她一句。
剛剛還覺得疲倦,可是想到他,隱竺又不爭氣地替他擔心了。好像之前的所有感受,也就是自己對自己抱怨一下,想過了,就好像釋放了所有的壓力,又能再擔起這個家,又能一個人守在這裡等他。
她不再說什麼,依舊是等待。
等待什麼呢?一直以來,這個目標似乎很清晰,清晰到不需要在心裡具體描繪出來。可是現在,隱竺有點兒迷茫,真的要在等待中耗掉自己的一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