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清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她愛人今天凌晨去世了,"醫生說:"今天午飯之前她就走了。"

"她愛人去世啦?"

警察稍覺意外,馬上臨喪即哀,臉上掛出應有的嚴肅,然後用無奈的神情轉頭看了一眼金葵,想說旬什麼還沒說出口來,就看到金葵臉上的血色剎那退去,兩腿如抽骨般瞬間癱軟,上身隨即向後仰去,幾乎聽不見聲息地倒了下來。警察和方圓一齊去扶,醫生也被這突發的場面嚇了一跳,除了方圓喊了一聲"金葵!"之外,這女孩為何忽然昏厥,現場沒人明白。

其實周欣是在金葵到來之前剛剛離開醫院的,整個上午她一直守在高純身邊,看醫生做著化驗和記錄,看工作人員把遺體送進太平間去,又聽了醫生對高純的死因所作的病理解釋,又為高純的死亡辦理了相應的手續,結清了應付醫院的一應錢款,才和餘阿姨一起收拾了高純所用的各種用品,離開醫院。這天下午她也結清了餘阿姨的薪酬,對餘阿姨多日來盡心照顧高純表示了感激,並讓她在三號院繼續居住,直到找到新的工作那天。

傍晚周欣去了獨木畫坊,之前她接了穀子的一個電話,穀子告訴她在上海展出的那幅《汽車司機》已結束展覽運回來了。上海外灘畫廊曾經來電問過這畫要出售的話什麼價格,說有買家來談。穀子告訴周欣他已經回覆這畫是作者自己的收藏,不打算賣的。周欣說噢。

傍晚,太陽還有餘光,周欣在安靜的獨術畫坊裡,看著穀子開啟了畫的包裝。她走近這幅油畫,畫中的汽車司機依然動人。她的眼睛有些溼潤,穀子在身後抉住她的雙肩,他感覺周欣的雙肩在微地抖動,送出一聲細弱的哽咽:"但願他的來世,還能跳舞,還這麼英俊!"太陽的餘光緊緊收縮,金葵也離開了西山醫院。方圓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整整一夜,金葵沒睡。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繁星閃爍,如墨玉一般純粹。方圓沒去驚擾金葵,他或許理解,人在此時,需要獨處;人在此時,只有廣袤的天空和遙遠的星斗才能與之交流,容她寄情其間。美麗的星空確實足以給人幻想,讓金葵總也不信,高純已經走了,她總覺得高純一定還在某個地方,遙望同一輪明月,和她一樣多愁善感。

高純真的走了。

醫生說,高純走前,昏迷了三天,昨夜十點忽然清醒,還與妻子執手相談。在場的護士沒有聽到他們談了什麼,但看見這對年輕的夫婦灑淚作別。三個小時之後高純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的妻子始終守在床邊。護士們都知道他們新婚不久,都知道他們沒有父母,沒有子嗣,死去的和留下的,都很孤單。

而高純的身後之事卻熱鬧非凡,後事的核心和焦點,還是仁裡衚衕三號院。在高純去世後的第二天蔡東萍和她的律師都趕到三號院來。他們也約來了高純的律師,與三號院目前的暫住人周欣一起,進行了財產交割的正式談判。

按蔡東萍律師的說法,這事其實也沒什麼可談的了,蔡家的先人已有決定,這座宅院要留在蔡姓手中,對此周欣當初也不持異議,完全贊同。歷史和現實的一應檔案一一擺上檯面,估計雙方都不再需要回顧一番……蔡東萍這回出乎尋常地心平氣和,話語元多,面相溫婉,一切安排皆由律師提出,一切主張均由律師代言。

她的律師同樣躊躇滿志,表示剩下的問題其實只需商定一個具體時間,對三號院的交割都是技術性的事項,將由律師及工作人員代為操作,在座雙方可免躬親。技術性的事項有程式及相關條法約束,處理起來比較簡單,這和三號院原來面臨的情形大不一樣,原來高純曾立囑將這院子送給一個金姓女孩,這對雙方執行蔡百科先生的遺言和兩位小姐的協議,確實帶來一些麻煩。但好在姓金的女孩耐不住性子,欲速不達,導致高純廢除遺囑並且憤而起訴,才讓她的貪心最終落空,搞得大家虛驚一場。這件事也正好說明性格決定命運,太貪的人,想改也難。

蔡東萍的律師離開了事務性的論述,講開了性格與命運,以及貪心的悖論,其心態之輕鬆,足見對三號院的唾手可得,早已成竹在胸。蔡東萍的注意力游離得更遠,目光已開始在屋子的各處來回巡峻,時而向身後隨護的孫姐問一兩旬:哎,原來放在那邊的一對紫檀官帽椅上哪兒去了?就是一直放在桌邊的那對……孫姐俯耳幾旬,不知所云。蔡東萍又問自己的律師:當初交這院子時所有傢俱物品都拉了清單的,清單你有嗎?沒有可以找百科公司辦公室去耍,我們都留了!我原來還真不知道我爸的這些傢俱那麼稀罕,黃花梨這幾年漲價漲得和黃金一般……律師應道:清單都有,當然也允許有少量正常合理的使用損耗…,

主僕之間,委託人與受託人之間,話題開始跳躍超前,已經談及屋裡擺設的具體物件,哪件挪了位置,現在該值多少價錢……他們沒有注意到高純的律師開啟了隨身帶來的皮箱,取出了一個檔案,不聲不響,一式兩份,分別置於蔡週二人的面前,蔡東萍疑惑地翻開來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

高純的律師從皮箱中又取出一份檔案,從表面看應是這份檔案的原始正本。他手持正本開始發言,屋子裡剎那之間靜如真空一般。

"這是高純上次在廢除他的遺囑時立下的一份新的遺囑,我把這份新的遺囑及這份遺囑的公證檔案製成兩套副本,今天請你們雙方過目。今後這份遺囑的正本,將交給高純先生的妻子周女士儲存。和上一份遺囑相對比,這份遺囑對立囑人的遺產,做了新的安排,主要內容包括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對遺產中現金的處分,立囑人決定將他擁有的八百萬人民幣現金,交由他的妻子周欣女士獨自繼承;第二個方面,是對房產及一切附屬財產的處分,立囑人決定委託他的妻子周欣女士將仁裡衚衕三號院及院內一切附屬物拍賣,並將拍賣所得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捐給立囑人的母校雲朗藝術學校,用於修建學校的教學樓和排練廳。其餘部分捐給有資質的舞蹈促進及教育機構,用於推動中國舞蹈事業的發展及培訓獎勵優秀的舞蹈人才。以上兩個方面,就是這份新立遺囑的主要內容。根據立囑人的意願,這份遺囑在立囑人去世後,也就是今天,向所有相關人員公佈。"

從高純的律師發言開始,蔡東萍的律師就昕得非常用力,以致整個面部都變成了一個凝固不動的泥胎。而他的委託人蔡東萍則恰恰相反,當劉律師的口中出現三號院的字眼後,就開始用力地搖起了腦袋,一直搖到她把憤怒的抗議吼叫出來:"無效!無效!這份遺囑根本無效!行了你別說了,我不承認他這份遺囑,我只承認我父親的遺囑!我告訴你,我父親的遺囑可是在前邊的,法律可是講先來後到的!你騙不了我,誰不承認我父親的遺囑,我跟他打官司打到底我告訴你…"

劉律師並不理會蔡東萍的叫囂干擾,堅定地將自己的發言進行到底。他高調而又鎮靜的敘述和蔡東萍絕望混亂的自語互相壓迫,互相淹沒,交響在一起,攪成一片。周欣平靜地看著這個場面,看著她對面的那位呆若木雞的律師,還有那位嘴角緊繃的孫姐……在這間房子裡,彷彿只有她的表情沒有進入這個曠日已久的沙場,彷彿只有她站在了這場慘烈廝殺的局外。蔡東萍聲淚俱下,她的激辯忽然被哽咽窒息,喘得一下說不動了,精神瞬間崩潰的過程非常經典。只剩下劉律師一人依然用平穩而又不失高亢強勢的聲調,將他的論述繼續說完!

"蔡百科先生的臨終遺言並未剝奪,也無權剝奪我當事人依法自主處置財產的權利,我當事人也沒有違反各方以前簽署的任何協議。他把這處房產捐給公益機構,合乎情理,有益社會。這份遺囑的合法有效,無可爭議!"

從法律上講,儘管金葵沒有權利,但她仍然向方圓道出了自己最後的要求,那就是能夠與高純的遺體做個告別。雖然高純是帶著對她的怨恨走的,但她還是猜想他走的時候一定懷念了他們曾有的愛情。那畢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個段落,在告別人生時怎能不回首反顧?如果他們共同經歷的那場熱戀真的出現在他彌留時的夢裡,那他對她究竟是留戀不已還是惱恨萬般?不可改變的是高純在他最後這段生活裡,不可擺脫地被周欣、蔡東萍、李師傅這些人團團圍住,他與她無法見面,沒有溝通,他只能聽信他們的誹謗和誨言。他對她的信任就在那些日復一日的誹謗誨言中漸漸瓦解,他漸漸相信她背叛了愛情,背棄了諾言,屈服於利益,投向了金錢。如果他對她不是徹底絕望的話,怎能用一紙措辭激烈的訴狀把她告上法庭?高純最終與她對薄公堂幾乎是一個無可否認的鐵證,證明高純已經決心與她情斷義絕!

所以,她要去看他。他的身體還在,靈魂尚附,她必須見他一面,向他表白愛情,求得心靈對話,以免自己獨自揹負這份委屈,永生不得超度!

對金葵的心情,方圓非常同情。他見證了他們相愛的始末,也目睹了愛情的分崩離析,他曾經為之扼腕,為之惋惜,為之唏噓。所以在金葵求助的此時,他冒著被新東家再炒就魚的風險,毅然向公司告假,主動以溝通之事自任,為金葵遺體告別的願望多方聯絡。這次他沒有先找周欣,周欣畢竟是亡夫的遺孀,畢竟也會悲傷,悲傷之時情緒能否平和,會不會因他在舉喪之時不識時務地為金葵遊說而心生怨怒,都未可知。所以他還是先找了律師。他給劉律師打了電話,打了幾次都是轉到小秘書檯的,方圓在小秘書檯留了自己的電話姓名,之後也始終未見迴音。他又給以前辦過三號院遺產案的周法官打過電話,周法官在電話中對方因是誰都記不清了,不耐煩地說這個事法院管不了,你聯絡不上他們家人也不能找法院幫你聯絡呀,就這樣吧!然後就把電話掛了。金葵也知道方圓是病急亂投醫了,法官日理萬機,怎麼會管這種閒事?煩躁中她拿出自己的電話直接撥了周欣的手機,手機通了,但和以前一樣.至斷無人接聽。

方圓問她:"你給誰打?"

她說:"周欣。"

方圓有點意外,怔住沒有吭氣,金葵幾乎哭出聲來:"這事你躲不開她的,怎麼可能!"方圓想了一下,說:"那還是我來打吧。"他換用了自己的手機,再次撥了周欣的號碼,那號碼仍然很容易地撥通,但仍然無人接聽。

金葵說:"她能認出是你的號碼。"

於是,他們去了街上,用街頭的公用電話,再次撥打周欣的手機。手機還是通的,還是響到掉線,也不知電話的主人是聽到了就是不接,還是根本沒把手機帶在身邊。

整整一天,他們在街頭,在餐館,在小雜貨店裡,換用不同的電話,不停地撥打周欣的手機。撥到最後,周欣的手機不知是沒電了還是被關掉了,變成了關機的狀態。他們苦思冥想,找不到其他途徑能與周欣聯絡。方圓甚至想到去找李師傅或是他的女兒君君,估計他們一旦得知高純去世,會與周欣有所聯絡。但金葵不幹,她認定李師傅已被蔡東萍收為幫兇,而且周欣和李師傅早已反目成仇,通過他已不可能找到周欣,找到了也是火上澆油!

其實,李師傅並不知道他的徒弟高純已經離開人世,也不知道蔡東萍最終沒有拿到那座夢寐以求的院子,但他從孫姐手上拿到的那三十萬現金卻一夜散盡,花得精光光不剩分文。那幾日他的全部精力,都投給了女兒君君,在石泳的啟蒙下,他第一次知道世上元奇不有,居然還有"投票公司"、"粉絲公司"……投票公司按石泳的要求在哈爾濱、瀋陽、石家莊、濟南和鄭州等五個城市,包下了北方賽區決賽那天的若干網咖。粉絲公司為君君製作了大頭貼海報和各種可以吶喊助威的小旗標語,還預訂了決賽那天負責現場"尖叫"的粉絲團隊。石泳還和幾所不知道什麼職業的培訓學校談好了價錢,讓他們組織學生用手機群發器瘋狂投票。按比賽規定,一隻手機可以投五十張票,你投五十別人也可以投五十,對所有選手既公平合理,也大大支援了電信運營商的收益,這些商家一向是這類賽事重要的資本後援,比賽的規則怎能不照顧人家的利益。石泳從李師傅手中拿走的最後一筆錢,是要在大賽組委會和評委會內部打點用的,以求君君在民主推舉和專家評選這兩個環節,都有同等鋪墊。當然,這錢交給石泳,石泳是否真去打點,李師傅是無從證實的,但時間緊迫,他也只能信其廉,不能疑其貪了。不管怎麼說石泳和君君還處著朋友呢,以石泳的長相能找到君君這種還算有點模樣的女大學生做女友,併為之保持起碼的廉潔白律,應該也在情理之間。

確實,君君不打扮的時候只能算個醜小鴨,可稍加包裝之後,即使上升不到白天鵝的層次,姿色還是有的。雖然不比金葵那麼艦麗,但君君的形象可以走清純路線,與她參選的美麗天使所要求的形象,其實倒很合拍。

這筆參賽經費中唯一經李師傅花出去的錢,就是為女兒訂製決戰的"戰袍"。那是石泳介紹的一家專做演出服飾的公司為君君挑選的一款白色的套裙,樣式聖潔而又純真。君君不懂審美,開始還嫌太素,幸而李師傅支援了石泳的主張,對女兒斥道:"人家選的是天使,耍的就是純潔善良的樣子,你穿那麼花不是找死!"

整個城市的燈火都漸漸熄滅了,方圓和金葵還是沒能與周欣取得聯絡。如果周欣是在有意迴避他們,那他們用了那麼多周欣並不熟悉的號碼周欣也沒有接聽,說明她幾乎是在迴避所有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們經過短短商議,決定去三號院直接闖門。他們匆匆出發,到達仁裡衚衕時清晨的薄霧剛散。往常周欣不會這麼早出門,但方圓上前按鈴,鈴聲幽遠;以掌擊門,門聲空洞,無論門聲鈴聲,一概不聞響應。方圓以耳貼門,也聽不見院內絲毫動靜,他回頭看看金葵,金葵木然無聲。

他們隨即驅車趕到獨術畫坊,畫坊倒是大門洞開,但門內人跡荒涼,寥寥數數。兩個不知是畫家還是工人的男子,正在敲打一個木箱,不知是要將那術箱釘牢還是拆散。方圓問道:"請問周欣在嗎?周欣今天來了嗎?"男子回答:"沒在,她今天沒來。"方圓又問:"請問您知道她今天還來嗎?"男子回答:"她愛人去世了,這些天一直沒來。"

午飯之後,美麗天使的比賽選手就已到場,這是北方賽區的決戰,今晚將在進入前十的選手中決出冠軍,冠軍將拿到總決賽的人場券,代表整個賽區進軍南海!這將是生死立決的一戰。幾乎人人都能察覺到後臺化妝室緊張忙碌的氛圍裡,暗浮著一股肅殺的氛圍,每個選手都用輕鬆的笑容掩飾內心的不安,任憑化妝師用鮮豔的唇膏將她們因緊張而失血的嘴唇塗染….

狂風吹落夕陽,沙塵助長暮色,舞臺上的燈光與街上的路燈幾乎同時亮起,舞臺技術人員要對照明設施進行最後的除錯,李師傅也在這個時辰揹著妻子走出家門,站在街頭的大風裡,攔截到一輛出租汽車,駛向今夜萬眾矚目的狂歡之地。

黃昏的風沙中方圓和金葵也駛向他們的最後一站。也許他們第一站就該直達這裡,完全不必艱難地去闖周欣這一關。金葵此時的形狀已如行屍走肉,眼中無淚,口中無言。一切去向,一切主意,皆由方圓做主。於是方圓說咱們索性就去西山醫院闖一下試試吧,高純現在應該還在那裡。

臺下掌聲雷動,裁判長宣佈決賽規則,到場的公證員被隆重介紹,評委席上的面孔也是星光四射。君君的父母被工作人員悄悄引進賽場,不事聲張地在觀眾席前排一角悄悄入坐。

比賽正式開始,選手們按抽籤結果依序出場,個個賣力表現,討好評委取悅觀眾並行不悖。秀場的臺下永遠需要"粉絲"們的高聲尖叫,尖叫的分貝已成為這個時代衡量價值高低的重要標準。

換場的間隙主持人的調侃也極盡風趣之能事,唯有候場的選手心神不安,雖然君君強作鎮定故作輕鬆,其實內心的緊張元以言傳。臺下的陰影處,李師傅在幫妻子吃藥,妻子臉上的表情更加慌亂,李師傅只好一再低聲相勸:勝負有命,人不勝天。帶你過來看個節目你咋這麼上不了檯面?其實包括李師傅自己在內,一生中也從未經歷過如此轟轟烈烈的宏大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