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現在住到哪個醫院去了?」
「這個,周欣不讓我說,你還是直接問她吧。」
「高純還好嗎?他現在情況怎麼樣啊?」方圓也不再強問,轉了一個話題:「他是讓你給金葵帶什麼話嗎?」
「是,他有些話,讓我當面跟金葵說。」
方圓猶豫了一下,讓李師傅稍等,說他要進裡屋找找金葵的手機號碼。李師傅就在外屋等著,他聽不見裡屋的動靜,但猜得出方圓進去不是發資訊就是壓著嗓子給金葵打電話呢。果然,少頃方圓從裡屋出來,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李師傅,說了句:「金葵。」
李師傅沒有講出高純的去向,方圓也沒有透露金葵的號碼,但他促成了李師傅與金葵的見面,地點就在他平時與金葵見面的河邊。
李師傅是被方圓帶到那個安靜的河邊的,但在李師傅的暗示下,方圓沒有旁聽他們的談話。他坐在岸邊的一隻長椅上抽菸,隔了煙氣瞭望河欄那邊兩人的密談。他們開始談得都比較平靜,談著談著不知何故起爭執,聲音和手勢都有些激動。方圓聽不清他們在爭吵什麼,也看不懂那些誇張的姿態表情,但他心裡漸漸緊張,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起,向他們激辯的方向伸出脖頸。風是朝他這邊吹的,卻吹不動那些沉重的話語。接下來的情形更是出乎方圓的意料,談話忽然中斷,金葵抹著眼淚朝這邊跑來。李師傅站在原地沒動,抬頭默默地望一眼金葵踉蹌的背影,低頭又看著一池河水發呆。
方圓猜不到出了什麼事情,他迎上去接了金葵,問金葵怎麼了,是不是高純病情不太好?金葵搖頭不答,只顧往前疾走。方圓跟了上去,跟著金葵走到馬路上,拉住她再問:到底怎麼啦你說呀!金葵這才站住,已經不哭了,淚痕凝在臉上,目光投向遠處。方圓也不知遠處有什麼,跟著看了一眼也不知其然。他把目光移回金葵臉上,放緩聲音繼續問道:「李師傅告訴你高純在哪兒了嗎?」
金葵說:「他沒告訴我在哪兒,他說他去見了高純。他說高純跟他說到我了。」
方圓問:「高純說你什麼了?」
「他不說。」
「不說他讓我約你出來幹什麼?」
「他說他可以帶我去看高純……但是,他有條件,他希望我能答應幫他。」
「幫他,幫他什麼?」
「他讓我借他一點錢用,他說他有急用。」
「借錢?他……他跟你借錢?你哪有錢,你的情況他應該知道呀,還是他想讓你跟你們家借?」
「不,他知道我家的酒樓已經倒了。他是要我從高純的那張存摺裡拿錢給他!」
「啊?」方圓也愣了,「這不好吧……」
「我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把高純的錢給他!」
「他,他要多少?」
「他要十萬。」
「十萬?」方圓更驚了:「他要幹嗎?是買房子還是欠了誰的高利貸啦,還是明著敲你?」
「他說他有急用,他說他老婆的病不行了,他必須拿到這筆錢,否則他老婆的病就來不及治了。」
「他老婆前一陣不是還可以嗎?都能自己上街了。」
金葵又想哭了,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我就是自己賣血我也不能動高純的這筆錢!我一旦動了這個存摺我就更說不清啦!我讓他帶我去見高純,如果高純同意,我可以把錢給他。可他說他不能等,他要先拿到錢才能帶我去見高純。」
方圓義憤填膺:「這李師傅怎麼這樣啊,他對他老婆好這我們很敬佩,可也不能為了他自己家的事不擇手段吧!他也真想得出!而且他怎麼也不應該拿你和高純見面這件事做交換條件啊,你和高純的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
金葵眼淚流出:「他就是因為知道才拿這事逼我!可我,我寧可再也見不到高純也不能動他一分錢的。我不能讓那些人去跟他說,說那錢我已經花了!那個存摺,那個存摺……我一定要還給他,一分都不少地還給他!」
方圓默默點頭,半晌才說:「高純一定相信你的。他在心裡,一定是相信你的!」
午飯的時間已經過了,石泳才乘計程車趕到一家飯館,進去後用目光四下一掃,很快掃到靠窗獨坐的君君。他走過去,在君君對面坐下,君君臉上只是稍顯疲憊,但看不出什麼流離困苦。她扭捏地衝石泳笑了一下,撒嬌和認錯兼而有之。石泳問她:「吃了嗎?」她搖搖頭。石泳抬頭喊了聲:「服務員!」低頭又問:「這兩天住哪兒啦?」君君懶懶地答:「同學那兒。」石泳笑問:「沒失身吧?」君君白他一眼:「女生!」石泳說一句:「噢。」然後點菜。
這頓飯是這場離家出走的終結,飯後,君君鬧事的熱情基本熄滅。石泳問她:「還恨你爸你媽嗎?」她搖頭。「想家了嗎?」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但當石泳站起身來說:「走吧,回家看看去吧,你爸你媽都急瘋了。」她也乖乖地站了起來,跟著石泳乘計程車回家來了。
家門是君君自己拿鑰匙開啟來的,但她卻畏縮在門口不肯進去。石泳走進客廳,喊了聲:「叔叔,阿姨!」臥室裡傳來李師傅妻子虛弱的回應:「誰呀?」石泳答:「阿姨,是我,石泳!」臥室的門顫巍巍地開啟來了,李師傅的妻子扶著門框蹣跚走出,她的目光在石泳臉上未做停留,就穿過他的肩膀投向門口的君君。
「君君……」
母親蒼白的臉色,細弱的呼喊,讓君君臉上第一次有了愧疚之色,她低聲叫了一聲「媽」,隨即過來把母親抱住。石泳看著母女情深,笑著朗聲再次發問:「我叔呢?」
李師傅不在家裡,他去了西山醫院。
為他拉開病房屋門的,還是周欣。顯然在這之前他已把此來的目的向周欣做了彙報,但周欣仍然沒有跟他同入病房,她知道如果李師傅與高純談到金葵,高純肯定不希望她也在場。
李師傅進了病房,餘阿姨也知趣地迴避出去。李師傅站在床前,低眉眨眼斟酌詞句,他能感覺到高純在直直地看他,眼睛裡燃燒著希望的光芒。他知道高純這幾天一定在苦苦等他,那張稚氣的面孔毫不掩飾忐忑和緊張,那單純的稚氣讓李師傅目不忍睹,他的眼神無處迴避,表情失去主張。
高純嘴唇微微張開,他顯然在發問,卻聽不見聲音。李師傅在床前坐下,他看到高純的手在被子上輕輕發抖,便不由自主握了一下,他能聽到自己胸腔之內粗重的呼吸,那呼吸幾乎暴露了心跳的失衡。
「金葵……我見到了。」
李師傅終於開口,他終於開口正式向高純講述金葵的事情。
「我見到了……可她,可能來不了啦。」
高純的眼球在放大,他用放大的瞳仁表達慌恐。
「她的丈夫來了,她的丈夫現在和她在一起,所以她不方便來了。」
「……丈夫?」
高純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很細小,小到僅僅是氣息的抖動。但從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對這兩個字眼有多麼震驚!
李師傅語速緩慢:「對,她帶她丈夫去看三號院了。我去三號院去取我留在那兒的東西,在門口看見他們了。她還給我介紹她的丈夫呢。她丈夫不是雲朗人,是哪的我沒問。我跟她說了,我說高純想你了,想讓你去看看他。她說……她說好,有空我去。她說有空就來看你。可我看她……大概是不會來了。」
李師傅述說這段故事的時候,目光幾乎沒有落點,這個故事應當結束的時候,他才把視線移向高純。他看到高純雙目緊緊閉合,卻已淚流滿面。沒有疑問,沒有抽泣,除了隱隱能夠聽到的顫慄,高純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李師傅的眼圈也紅了,他也說不清他是可憐高純,還是可憐自己。高純身上連線的儀器發出嘀嘀的尖叫,李師傅不懂那尖叫是否意味著高純的身體出現了危機。門外的周欣和餘阿姨一齊衝了進來,緊接著護士也跑進來了,圍著高純察看究竟。周欣急切的詢問和護士短促的回答彼此覆蓋,李師傅的腦子反而一片空白。醫生也進來了,大聲指揮護士做這做那:血壓有問題嗎?你先把那個關掉……混亂中李師傅獨自走出病房,沿著空蕩蕩的走廊,蹣跚地走向電梯。
他走出了西山醫院,外面陽光刺眼,他眯著眼仰頭去看,目光隨即疼痛地躲開。他走到馬路邊上,一輛黑色的轎車斜刺裡滑過,李師傅僵硬地拉開車門,車門很快沉重的關閉。轎車加速的聲音有點嘶啞,駛向通往城區的康莊大路,太陽在擋風玻璃上投下耀眼的光斑,將駕駛座上孫姐的那副冷麵,呈現得如同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李師傅回到家後天已黑了,他用鑰匙開啟家門時身心疲憊。進門後他看到的情景讓他意想不到,他的女兒君君和石泳正擠在狹小的廚房裡一起做飯,炒菜的聲音和兩人嘻哈的笑聲彼此交織。君君見到父親進來,首先收束了笑容,石泳倒是落落大方,走出廚房叫了一聲叔。他注意到李師傅手中提了一隻黑色的提包,那樣子像是剛剛經歷遠途。
「喲,叔叔你是要出門啊還是剛從哪兒回來呀?」
李師傅沒有回聲,他把提包重重地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抬頭衝石泳說道:「拿去吧!」他的目光越過石泳投向膽怯的女兒,他的聲音在那一刻,竟蒼老得令女兒陌生。
「我盡了全力,我對你……問心無愧了!」
石泳把提包的拉鏈開啟,他看到提包裡胡亂塞著一捆捆的錢。他把身子讓開,讓君君探頭來看,李師傅的妻子也從臥室披衣出來,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看到丈夫額頭上的皺紋深深地擠著,還看到了石泳驚訝的眼神和女兒喜上眉梢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