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興奮的時候,難免會忘乎所以,會掉以輕心,會意想不到地被人算計。連那位從不生事的餘阿姨,都會成為一個壞事的奸細。
還是高純喝中藥的那事,幾天後終於東窗事發。那天周欣一來到醫院餘阿姨馬上悄悄舉報:「這回我看清了,是老李給他灌的藥。我故意出去,在門縫裡看到的。等我回去一聞,就是前天的那個味道。」
見周欣面目鐵板,餘阿姨又有些膽怯:「小周啊,你可不要跟老李說是我背後講他了,我這人從不背後嚼舌的。不信你明天自己來聞。」
周欣咬牙說:「我會處理的,我跟他說!」
按周欣的分析,李師傅肯定是與金葵勾結到一起去了。因為李師傅肯定不會自己去替高純求醫問藥的,他偷偷將藥帶進醫院,偷偷灌給高純,一定是受了金葵的唆使。金葵以前就迷信中醫的療效,還曾為此與自己發生過爭執。
於是第二天她在午飯之後就早早地趕回醫院,她計劃在現場將正在給高純灌藥的李師傅「捉賊捉贓」,人藥俱獲,然後毫不客氣地將他就地解僱。她以前曾經幾次動過解僱李師傅的念頭,但都在最後一刻心慈手軟,沒能痛下決心。她一向把優柔寡斷、軟弱膽怯視為不齒,她忽然發現自己在處理李師傅的態度上,悖離了自己的性格。
這一天的下午,李師傅果然又送來了那份湯藥,與李師傅同時到達醫院的,還有金葵與她帶來的那個中醫。李師傅照例先進屋把餘阿姨支走,他讓餘阿姨出去買點按摩油說他要用祖傳的方法給高純揉腳,揉腳可以疏通血脈,對減輕高純的痛苦效果很好。餘阿姨聽命走了,李師傅出門四下看看,認為安全無虞,才引導躲在一邊的金葵二人進入病房。李師傅這次還能輕易支走餘阿姨當然是因為餘阿姨早就另有受命,她離開病房後並沒去買什麼按摩油,而是直接去了熱水間,帶了等在那裡的周欣殺了個回馬槍。當然,進入病房的只有周欣一人,餘阿姨躲在後面沒敢露面,以免李師傅日後懷恨報復。周欣進入病房後會是什麼情形,餘阿姨不看也可想而知。
周欣是來抓李師傅的,沒有想到竟與金葵遭遇在現場,但她把攻擊的第一個目標,放在了那個神色尷尬的中醫身上:「你是來給高純看病的吧?」周欣問得橫眉立目:「請問你是哪個醫院的?」中醫起初還想遮掩,一本正經地作答:「噢,不是,我是他姐夫,我剛從外地來的……」被周欣一語揭破:「他姐夫還呆在監獄裡呢,我是他的愛人,你覺得你騙得有水平嗎?你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等這裡的醫生過來轟你走你就更沒面子了。」
中醫弄糊塗了,口中不解:「你是他愛人?」又看金葵:「不是你是他愛人嗎……」金葵漲紅著臉試圖撤退:「大夫你先出來我跟你說……」周欣的話語早就如刀似劍,橫空劈來:「你也趕快給我出去!」她指著屋門對金葵喝道:「請他走我可以叫這兒的大夫,請你走我是要叫警察的,你晚走半步我可就要報警了!」
床上的高純半昏半醒,他伸出手來想要出聲,誰也看不出來他是想制止爭吵,還是想留住金葵。他的表情和嘶裂的氣息,讓周欣與金葵情不自禁同時衝向床邊。周欣一手扶住高純,一手將金葵用力推開:「你走開!你還要怎麼樣,你想要錢想要房子你都可以拿走!你還想要他命嗎!」護士從外面聽到叫聲跑進來了,醫生也來了:「哎,怎麼回事,你們是哪裡來的,你們是病人的什麼人?」很快他們從周欣的求助中明白了大概:「請他們出去!」周欣叫道:「醫生,他們跑過來給他灌藥吃,給他吃一種不清不楚的藥,我要報警!請替我報警!」周欣懷抱中的高純出現昏迷症狀,醫生護士有的過去施救有的轟趕金葵:「你們是哪裡來的,出去,先出去,小王你趕快叫保衛部的人來……」
金葵被人從高純身邊拉開,又被推搡出門,她站在走廊上泣不成聲,一同被趕出來的中醫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那女的是他愛人那你是他什麼人呀?」金葵淚流滿面,答也無聲。她聽見屋裡周欣急切的呼喊:高純!高純!看到周欣隨後也被護士推出屋門。周欣眼睛赤紅,走向金葵厲聲斥問:「你滿意了嗎!你的目的達到了嗎!謀財害命是你這麼小的年齡乾的事嗎!啊?」
李師傅也早就被醫生趕出來了,這時訕訕地上前試圖
解脫自身:「小周這事怪我,我以為請中醫看看對高純有好處呢,我也是為了高純能……」話未成句就被周欣攔腰截斷:「我跟你沒什麼可說的李師傅,我們之間到此為止,我不會再跟你說任何話了!你的事我會找人跟你談的。」李師傅仍然試圖解釋下去,試圖說出一套來龍去脈,但周欣閉目塞聽完全拒絕:「請你住口,我不想聽!我們之間沒有話了,請吧!」
更多的醫生護士和醫院的保安跑過來了。中醫見勢不妙最先溜走,隨後李師傅放棄抵賴也悻悻離開,周欣向趕來的醫生和保安激烈地敘述剛才的事由事態,沒有人再注意到金葵。金葵是最後一個走的,被淚水矇住的目光頻頻回顧,高純病房緊閉的房門越來越遠。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感覺到心在滴血,已被萬刃刺穿!她知道她的孤單已無法改變,除了昏迷不醒的高純,人人都視她為敵,視她為圖財害命的蛇蠍之人。
主任也來了,走進病房。透過半開的房門,周欣看著醫生護士們在搶救高純。很快,主任下令把高純抬上擔架車,推出病房,推進急救室中。周欣被攔在急救室「肅靜」高懸的門外,她低頭想鎮定自己,眼淚卻已先溼前襟。
與醫院急救室的「肅靜」相比,熱鬧的秀場永遠異彩競放。美麗天使十六強晉級賽的最後一場緊張驚險,君君在比賽中的表現仍然差強人意,唱功颱風都很生澀。評委們的點評也不留情面:「……你應下大力氣解決你的音準問題,這是唱歌的基本要求。」「舞蹈不是你的強項,所以我不建議你在演唱中加入過多的動作……」君君一臉尷尬,勉強點頭,下場後的眼圈卻都紅了。在幕後的石泳上前低聲安慰,當著眾多候場的選手也不便多言。
選手的表演全部結束,比賽進入了最後的段落。在謝幕前的歌舞之後,最後相搏的二十二位選手悉數登場。主持人手持評委會送上來的評選結果,賣了半天關子後開啟宣讀,每叫到一個選手臺下便是一片歡呼,晉級的選手也都欣喜若狂。君君是最後一個被叫到的,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慌慌張張上前幾步接受掌聲,站在側幕的石泳也如釋重負。
傍晚時高純被推回病房。他的心臟恢復了正常,藥物讓他沉湎於睡眠,睡眠成了最有效的治療手段。周欣一直守在左右沒再離開,夜裡就趴在高純的病榻之側,在黑暗之中半睡半醒。
沒有了高純和周欣的三號院靜若死宅,連李師傅半夜三更踽踽獨行,都像陰曹地府的慘慘回聲,腳步帶起地上細微的塵土,又將回聲悄悄吸收。腳步聲沿著廊子消失在後院,後院簷下慘白的節能燈同時亮起。節能燈單調的光譜會把人的面孔照得慘白,會把面孔上的皺紋襯得深刻。皺紋凹凸了內心的滄桑,滄桑會奪走心裡應有的畏懼。李師傅開啟後院主臥室的屋門,屋裡的燈光隨即烘暖了四窗。東面牆邊那一對黃花梨的龍紋大櫃,在暖燈下凝聚著幽遠的光澤,足以令每個接近者不得不放慢腳步,肅然起敬……
夜色最濃的時候,也是月光最淨的時候。
月光下的周欣忽然醒了。
周欣是被高純弄醒的,她發現高純的一隻手竟然在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髮,高純的愛撫讓她不無驚訝,而且讓她在那一刻隱隱感動。
她從床沿抬起頭來,她看到高純目光如水,就像病前一樣透明清澈。她在黑暗中與他彼此相望,月下的相望如初戀般美好。除了美好的意境她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幸福的感覺,他們之間,除了憐憫和報答,還有沒有起碼該有的共鳴?
但她還是開口,她依然渴望溝通,渴望真實地瞭解對方,渴望彼此坦白互見,渴望相待以誠。她的語言像黑夜中的月光那麼柔和清涼,話題是內心的傷口,聲音卻如夫妻家常的閒聊。
「聽說,你立了一個遺囑,是嗎?」
高純沉默了一下,但周欣看見,他在微微地點頭。他的無語似乎不僅因為身體的虛弱,也似表達出一種內心的歉疚。
周欣立即放棄了這個話題,她的聲音也變得溫情而又開朗:「你要相信自己,要有信心把病治好。你有信心,病就一定會好!」
高純沒再點頭,似是陷入冥想。他終於發出了聲音,他的聲音細弱如絲,卻清晰得可以絲絲入耳。
「我應該告訴你,應該……早一點告訴你,我有一個愛人,我非常愛她……」
「是金葵嗎?」
「……我非常愛她,我不相信她會嫁給別人。她對我……是最真心的。」
「她真心愛你,還是愛你的錢?還是……兩樣都愛?」
「她不愛我的錢,她愛我!我知道她愛我!」
「好……你願意相信自己,也好。」周欣不想再談這個,移開話題,問道:「你喝水嗎?我去給你弄點溫水來喝。」
她從床邊站起,轉身想拿桌上的暖壺,高純在她身後,仍然繼續著他的述說。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周欣。」
「沒有。」周欣並不回頭,但她拿起暖壺水杯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發抖:「你沒有對不起我。」她說。
「你能原諒我嗎?你對我這麼好,我沒辦法報答你,只能求你原諒。」
「好,」周欣說:「我原諒你。」
高純又說:「我把三號院留給金葵了,我請你原諒!」
高純的這句宣告,似乎有點突然,卻也顯得非常正式。周欣倒了一半的熱水,在半空停了一瞬,而水杯中再次響起的熱水傾瀉的聲音,彷彿也象徵了周欣嘈雜的心情。
「你的財產……」她說:「你自己做主。」
金葵又去了那家中醫診所。
中醫大夫是金葵請到光明醫院去的,被周欣當眾羞辱驅趕,金葵必須善後安撫。雖然她自己的心情也未安定,但還是對前一天發生的「意外」向中醫大夫表示了歉意。中醫大夫現在也鬧不清金葵到底是高純的什麼人了,但還是把前一天見到高純的初步印象轉告給她,無非氣血兩虛、溼熱過重、肝有毒火、苔黃目障之類,並且又給高純換了個方子,交給金葵要她儘快去抓。金葵揣了方子一謝再謝,她知道這藥抓了也沒用的,她已經沒有能力把藥送進醫院,送到高純的床前。
從診所回到住處,她看到李師傅不知何時又來了,蹲在她的門口不知等候了多久。
「你手機怎麼沒開?」李師傅說:「我以為你睡覺還沒起呢。」
「我手機快沒費了,」金葵說:「所以不用時儘量關著。」
金葵開啟屋門,讓李師傅進屋,她問李師傅:「今天你還去醫院嗎?那個中醫大夫又給高純開了個方子,你還能把藥帶進去嗎?」
李師傅搖頭:「我也去不了啦。我恐怕和你一樣,也要離開三號院啦。」
金葵怔了片刻,這話不言自明。李師傅把她和中醫大夫帶進醫院,恐也難被饒恕,會很快遭到肅清。她以為李師傅來此僅僅為了訴苦,沒想到李師傅進屋之後,馬上從隨身帶的一個包裡,取出了一隻信封。他把信封放到小桌上並不言語,等著金葵疑惑地把信封開啟,等著她看到裡面裝著什麼內容——那裡面居然裝著一張存摺,存摺裡除了剛剛存入的一筆款子,頁面顯得乾乾淨淨。金葵反覆看了半天,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一串零字整齊排列,數額竟有四百萬之巨。
金葵面色如土:「這是什麼?」
她想不到李師傅那骯髒的包裡,那粗糙的手上,居然會拿出這麼大的一筆現款。她看見他變魔術似的,又從那隻包裡掏出另外三張存摺,沒等金葵質疑,李師傅先予說明:「這三張摺子已經空了,都轉到這裡頭了。還多幾百塊錢利息的零頭,我沒往裡擱。四百萬,給你湊個整吧。」
「給我?」金葵這才看清,那個新折的戶主姓名,赫然寫著「金葵」二字!她嚇了一跳,燙手似的將摺子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