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這句話打動了周欣,她雖然依舊面目沉著,但,她的提問開始轉向實質:「你看到了什麼?」
李師傅究竟看到了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因為「目擊者」僅他一人,他說什麼都查無實據。從理論上說,查無實據都是不可信的;從法律上說,查無實據都是不成立的,疑罪從無!但,從人的本性上說,聽到緋聞的第一反應,一般都是寧信其有的,凡事無風不起浪的!所以,李師傅走後,周欣一個人陷在沙發裡悶了很久,她很憤怒,很難過,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來,那種鬱悶的感受,前所未有。
她說不清她該恨金葵,還是更恨高純。她走出東房的時候,看到南房廊下坐著的高純,心裡的怨恨達到了頂點。但她沒有發作,沒有質詢,這件事只是李師傅片面揭發,並無證據相佐。而且高純不是穀子,穀子身強力壯,在穀子面前周欣是弱者,弱者在強者面前最重要的姿態,就是不能示弱。而高純是殘廢,是病人,是沒有能力自主的心靈脆弱的病人,即便不軌,周欣又能如何?
她的目光掠過後院那棵西府海棠的枝丫,投向左面廊下的高純。高純也在看她。他的臉孔沉在陰影裡,看不出上面是何神色。他們遙相對望,彷彿彼此已經心照不宣。
中午吃飯的時候,金葵照例把飯菜送進臥室對面的小餐廳裡,然後又把高純從對面推了過來。周欣在桌上默默地擺著碗筷,在金葵轉身離開之際,她主動開口把她叫了回來。
「金葵。」
她看到金葵在小餐廳門口應聲站住,她頓了一頓,說道:「一起吃吧。」
顯然,高純和金葵都有些意外,目光和動作都猶疑起來。金葵說了句:「我把高純的杯子拿過來。」還是走出了房間。
杯子拿過來了,周欣再度邀請金葵共進午餐。臉上的喜怒不形於色。金葵坐下來了,遲疑一下,拿起一隻空碗,先看周欣一眼,周欣也在看她,並沒有搶過去要給高純盛飯的意思。於是金葵首先問她:「你吃一碗,還是半碗?」
「大半碗。」周欣說。
金葵給周欣盛了米飯,周欣接了,轉手擺在高純面前。金葵怔了一下,又盛了大半碗米飯遞過去,周欣接手的同時,說了謝謝二字,口氣並無異樣,表情卻若有所思。
高純看上去似乎很高興,因為周欣主動邀請金葵一起吃飯,因為她還讓金葵為她盛飯並致以謝意,高純的情緒顯得興奮起來。他主動提起話頭,不知是想進一步調動周欣的興趣,還是想對周欣報以感激。
「你在歐洲呆了那麼多天,吃了幾次中餐呀?」
高純提起的話頭,故意與周欣有關,但周欣似乎並不領情,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沒吃上幾次中餐,」周欣說:「我從小就對西餐不感興趣,所以在歐洲天天想家。」
高純看一眼金葵,金葵低頭吃飯。高純說:「沒出國的人天天想出國,出了國的人天天想回家。」他問周欣:「除了吃的不順口,還有什麼讓你想家的?」
周欣微言大義:「人在異鄉,總怕家裡出什麼事吧,總覺得有點不放心吧。」
高純粗粗拉拉:「家裡能出什麼事,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周欣一語雙關:「這麼大的院子,就你們兩個人,我怎麼能放心啊,什麼事都可能出的。」
不知因為周欣的語言還是因為她的語氣,高純開始疑心周欣話中有話,他坐在兩個女人的中間,閉住了嘴巴,不再說話。這兩個女人也都沉默下來,從此一言不發。
飯前快樂的氣氛,沒能貫徹始終。飯後金葵在前院的廚房裡洗碗,周欣來了。她站在金葵的身後,用一向特有的沉靜,看得金葵轉過身來。兩個女人對面無言,彷彿都明白彼此的心事。還是金葵打破沉默,她迎著周欣逼視的目光,心平氣和地問道:「有事嗎?」又問:「需要我辦什麼事嗎?」
周欣沒有馬上回答,她繼續注視著金葵,一直到金葵的目光不得不試圖迴避的那刻,她才發出聲音。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周欣表情平平,她幾乎沒有表情地對金葵說道:「我想請你替我去一趟上海,上海,你去過嗎?」
金葵是在當天中午一點半鐘走的,也就是說,是在周欣到廚房要她去上海辦事的一刻鐘後離開三號院的。她走得很急,只是回她住的小屋裡去拿了一件背包,塞進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就匆匆走了,匆忙得甚至沒有機會與高純說聲再見。
她離開三號院去的第一個地方是獨木畫坊,畫坊的人顯然已經接到了周欣的通知,將一幅已經用硬紙殼包裝好的畫框交給她帶走。她帶著這幅畫從畫坊直接去了火車站,買票登上了傍晚前往上海的列車。
這天三號院的晚飯是由周欣親自下廚做的,晚飯端上餐桌時,她才向高純說了金葵出差的事情。高純對金葵的突然離去顯然感到意外,似乎一時難以適應。
「什麼,金葵走了?她……她怎麼沒說一聲?」
高純的反應對李師傅的舉報幾乎接近於一種證實,證實高純對金葵的關切顯然超出尋常。周欣故作平淡,問道:「金葵幫我辦事,需要提前跟你說嗎?」
高純怔了一下,無法回答。想了一想,換言再問:「那……她走了,誰來照顧我呢?」
「我!」周欣說:「我照顧你,我是你的妻子,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的生活。」
周欣看得出來,她的話沒讓高純感到高興。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問什麼,但終又忍住,沒再開口。
晚飯吃得相當沉悶,周欣為高純盛飯盛湯,高純吃得很少很少。兩人之間,沒有交流。
飯後,周欣為高純擦臉擦手,感覺他體溫偏熱,便問他有無發燒。高純說沒有吧,不知道。周欣翻藥箱找體溫計,找了半天沒有找到。問高純,高純說東西放哪裡他都不管的,都是金葵管著的。於是周欣找來一把鑰匙,開啟了金葵的小屋。
小屋裡的燈泡瓦數很低,開了燈屋子也是昏昏暗暗。周欣瀏覽表面,未見體溫計類器物。她猶豫了一下,拉開小桌的一隻抽屜,粗略翻翻,仍無所獲。又拉開另一隻抽屜,屜內裡端,有一小小木盒,頗似藥匣之物。周欣開啟匣蓋,撲眼刺目的,是一塊碧綠的掛墜,正是那件心形的琉璃,看得周欣煞是眼熱。琉璃的出現也是一個證據,若無特別關係或特別情節,高純的珍愛之物,怎會臥於金葵的屜藏之中。周欣再翻那隻木匣,將匣中所藏盡行倒出,壓底的一件是個半舊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張底片,周欣對著燈光辨別良久,看不出底片裡的二人眉目貴姓。周欣把底片收入懷中,把琉璃放回原處,關燈鎖門,走到前院來了。
到前院她敲了李師傅的房門,隔門問李師傅有沒有體溫計借用。屋裡李師傅連聲答應,一陣窸窣之後開門送出。周欣謝過,說用完即還。李師傅忙說不用,這體溫計本來就是從金葵那裡借的,一直忘記還了。周欣愣了一下,說:噢。
周欣的感覺沒錯,那天晚上高純確實發了低燒。半夜時周欣再試,燒又悄然退了。周欣為高純煮了點菊花茶,讓他喝了,讓他接著睡去。而她那一夜則幾乎沒有閤眼,高純的無名低燒和金葵私藏的琉璃,都像一個卑鄙的秘密,讓她安枕不得。
第二天她帶高純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向她通報了檢查的結果——高純的血壓、心率、脈搏等等,幾乎所有指標都不及上次檢查時的狀態。醫生問她這一陣高純的飲食怎樣,睡眠如何,情緒是不是穩定,有沒有不開心的事情……前幾句周欣答得還算肯定:這幾天他吃得挺多的,睡得也還行吧。情緒……後面說到高純的情緒,周欣不能不想到了金葵,不能不想到金葵和高純之間的曖昧,想到昨天金葵走後高純的反應……醫生見她遲疑,啟發說:病人的身體相當虛弱,免疫力極為低下,所以對情緒干擾的耐受力就大大低於常人。有時你可能沒有注意到的心情波動,都會對他的身體狀況產生明顯影響,所以,簡單安靜的生活環境,對他非常重要。周欣說:好,我知道了,我會讓他在安靜的環境下生活的,我不會讓他再受任何人的干擾。
從醫院回來後的午飯,依然由周欣親手製作。她讓李師傅從衚衕口的副食店裡買來兩隻冰鮮的大對蝦,用西餐的方式在火上烹好,又開啟了從國外帶來的一瓶好酒,她試圖讓三號院中的夫妻生活,儘量豐富多彩,充滿情調。席間她對高純呵護有加,她想讓高純在沒有金葵的日子裡,更加安樂無憂。
高純很順從,吃完了蝦,也喝了點酒。飯後接了周欣送來的水,吃了周欣遞來的藥。但周欣始終分辨不出,他的表情究竟是幸福,還是僅僅為了配合;究竟是快樂,還是僅僅表達感激。
但至少,這頓飯表面上的氣氛還是融洽的。飯後周欣囑咐高純好好睡個午覺,她有事要趕去獨木畫坊。下午兩點,畫坊的小侯果然開車過來接她。她走後不到半個小時,一輛計程車開到三號院的門口,李師傅推著高純出了院門,上了這輛出租匆匆開走,整個三號院只剩下了李師傅的妻子,躺在床上病病殃殃。
同一時刻的上海,金葵專程護送的畫作抵達了黃浦江畔。沿江大道上的一座老式洋樓,就是她此行的終點。在這座洋樓的某層,設有全上海最知名的一座畫廊,畫廊裡展出的畫作和雕塑,個個風格怪異,主題晦澀,看得金葵沒頭沒腦,似懂非懂,如入迷宮。
高純去的地方,也是一座老式的洋樓,那洋樓坐望天安門的紅牆黃瓦,位於北京古老的東郊民巷。那座洋樓的某層,掛著一家律師事務所的招牌,這家事務所地方雖然狹窄,但坐落在這樣的風雲際會之地,其本身的萬千尊貴,似已無須言說。
在這家律師事務所的一個房間裡,劉律師在高純的輪椅之前,開啟了一份臨終遺囑,這是根據高純的委託,起草的一份法律檔案。這份檔案對高純一旦去世財產如何處置,做了明確的安排。高純在劉律師的面前閱讀這份遺囑時,方圓與李師傅都在場見證,他們看到還掛了一臉孩子氣的高純默默地讀著自己的遺囑,每個人的沉默裡,都含了一份各不相同的酸楚。
在高純閱覽的同時,劉律師做了簡要的提示和確認:「根據你上次交待的意願,你的遺產分了兩個部分,即現金部分和房產部分,現金部分由你的妻子周欣和你的朋友金葵共同分享,房產部分則由金葵獨自受贈。是這樣嗎?」
「是。」
高純明確地回答,他問:「這份遺囑,還需要做公證嗎?」
「如果做個公證。當然更穩妥一些。」
「我拿著這份遺囑去,他們就給做嗎?」
「公證處提供公證,除了要確認你訂立這份遺囑是否出於自願,還要審查遺囑的內容是否真實與合法。」
「我這份遺囑,有不合法的地方嗎?」
「就這份遺囑而言,公證處主要審查的,恐怕是遺囑中所涉及的房產是否完全歸你擁有,它的產權是否明晰無誤。還有,你把它遺贈給法定繼承人以外的人,是否侵害了其他人的合法權利,等等。」
「我把那所房子送給我的朋友,侵犯其他人的權利了嗎?」
「從你的具體情況看,應該沒有吧。你沒有未成年的法定繼承人,也沒有需要贍養的或者生活不能自理的法定繼承人,所以不存在你剝奪他們繼承權的問題。你的這份遺囑,應當是合法的,也就是說,應當是有效的。」
高純點頭,說:「好,那我要公證。」
在高純離開了那家律師事務所不久,周欣也離開了獨木畫坊。她去了離獨木畫坊不遠的一家圖片社,在那裡取出了她一天前送洗的那張照片。也許就在她看到那張被洗印出來的神秘照片的同一個時刻,金葵終於看到了那幅神秘的油畫。那幅她親手帶到上海的畫作始終包裝嚴密,直到此刻才被開啟。她看到一層層紙板被畫廊的工作人員小心剝下,一張俊美的面孔漸漸顯露,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半身肖像,被畫廊的工作人員懸掛上牆。在場的目擊者人人讚歎,用專業的評價賞析著作品的力量。金葵沒有說話,她走近前去,凝視著畫中那位英俊的青年,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僅僅是一幅油畫,她幾乎以為它就是一張照片,一個視窗,窗內的人就是她的愛人,她的愛人滿目憂愁。
那張「照片」的下方,鑲著一個銅牌,銅牌上鐫刻的小楷,標出了畫作的名稱——《汽車司機》。
金葵心撞如鼓!
而周欣手中的照片,已經不像底片那樣朦朧,那是一張彩色的婚紗照,俗豔不堪。站在右側的新郎,是一個粗壯憨厚的漢子,而左側的新娘,周欣嚇了一跳,她幾乎懷疑自己看錯,照片上的新娘明明白白,就是她家的那位緋聞保姆。
金葵離開了畫廊。
她穿過畫廊靜無一人的長長的走道,推開那座大樓的窄窄的樓門,門外的街上車水馬龍,巨大的城市噪聲充滿耳鼓。上海外灘的繁華擁擠,更加凸顯出她的渺小孤獨。她在茫茫人海中漫無目標,彷彿與世間萬物格格不入,唯一擁有的只是自己的內心,因為內心裡還有一個寄託,那就是她遠在北京的愛情。
她知道在她離開三號院的日子裡,高純同樣孤獨,但她不知道這一天對高純來說,意義極為特殊。他在這一天立下了自己的遺囑,讓那座祖傳的宅院確定了歸屬。
在高純從律師處回到家的半小時後,周欣也匆匆趕回三號院來。她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張底片重新放回金葵的小屋。她至此已經確定,金葵來到這個院子,是個蓄謀已久的陰謀,她不僅隱瞞了有夫之婦這個重要的身份,以保姆的面目進入他們的生活,並且迅速出手,勾引高純。高純已經是個身殘體弱的廢人,可她仍然利用他的孤單,入侵他的感情。正如李師傅所說,她這樣做的目的除了謀財,還能有什麼?
周欣回到三號院做的第二件事,是到高純的臥室去看高純。高純沒在床上,周欣不禁疑心,急忙四處尋找,一直找到花園,才在合歡樹下,看到高純的背影。輪椅在他身下有些過分小器,一園草木與他同入沉思。周欣在他身後遠遠默立,片刻離去,她沒有要求高純回屋,沒有打斷這個意義不明的獨處。
周欣做的第三件事,是打電話約來了穀子,她在與穀子交談時並未從頭說起,只問穀子可否再幫她一個小忙。穀子對她的求助未覺意外,但還是想證實其中的原委。
「為什麼?」穀子問:「這個保姆不是才來幾個月嗎?幹嗎這麼快就要換掉?」
周欣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想糾纏理由,尤其在穀子面前,更不願外揚家醜。這件事已經迫在眉睫,她索性讓話題直奔目的。這件事本來可以找方圓幫忙,但金葵原是方圓領進三號院的,如今要將她驅逐出去,再找方圓當然彆扭。
她對穀子說道:「我已經把她辭退了,所以接替她的人必須趕快請到,你要是一時請不到合適的,可以讓老酸小侯他們也幫忙找找。小侯這方面的路子比較多吧?」
穀子點頭,說:「你放心,我馬上幫你去找。你有什麼特別要求的條件,或者特別忌諱的方面嗎?」穀子很自然地又把話題轉向了金葵,「你這個保姆到底有什麼問題呀,是你要換她還是高純要換她?」
周欣遲疑一下,如實回答:「是我要換!」
「你跟她合不來?」穀子問:「她怎麼了,不聽話,還是太懶?」
周欣不知該怎樣回答,她的口氣幾乎是一種控訴,一種抑制不住的憤怒:「這個女孩,太有心計了,太有手段了!」她從穀子的反應中知道,穀子對她的激動,對她的所指,不可能完全知會。
穀子茫然點頭,說:「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