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就是……我還喜歡他。」
「他不喜歡你了?」
「他有別的女人了。」
「他有別的女人了,就是說,有第三者了?還是……你是第三者?」
「第三者是那個女人。」金葵回答得相當乾脆,但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現在是我。」
「噢,你的男朋友,讓那個女人搶走了?」周欣大致猜到了故事的梗概,「那你怎麼辦,你會把他搶回來嗎?」
金葵瞟了一眼高純,雖然只有一閃,卻被周欣的目光捉到。而高純就像一個孩子在聽驚悚的故事,脖子緊張得一動不動。
「我不搶。」金葵說:「我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我只能默默地等著他。」
「要是等不到呢?要是你男朋友跟那個女人一直好下去了,結婚成家了,那你怎麼辦,你等一輩子嗎?」
金葵低了頭,她的樣子和聲音,不知是憂傷,還是氣餒:「也許我會吧,因為除了他,我不會再愛別的人。」
周欣話隨口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我勸你放棄吧,人的一生很漫長,而且永遠在不停地變。人只有學會改弦更張,不斷調整目標和方向,善待自己,也善待別人。生活才能和諧。所以,學會放棄,是一種智慧,是一種堅強。」她轉而又問高純:「你說呢?」
高純的回答,同樣憂傷,讓他面前的兩個女人,幾乎淚盈眼眶:「愛是最美麗的。不管發生了什麼,始終在一個地方等著對方……我很感動。」
這天晚上,睡在高純臥房裡的女人,理所當然地,換成了周欣。周欣和她走前一樣,睡前照例用熱毛巾為高純擦臉擦手。也許只有高純能感覺得到,周欣擦臉擦手的動作要比金葵用力,要比金葵生疏。
和與金葵相處的情形相比,夜晚的高純變得沉默。周欣試圖撩起他的興趣,於是繼續了關於愛情的話題。愛情的話題在這對夫妻之間一向不多見的,也許是因為周欣這一趟國外走得太久了,作為一個年輕女人,她對愛情、對家庭、對男人,會積累出每個女人都有的熱愛。
「你真的嚮往那樣的愛情嗎?」她對高純做了這樣的詢問:「在一個走失的路口等候一生,等候曾經相愛的另一個人?」
高純表情警惕,他搞不清周欣又發此問,究竟意欲何為。但他如晚飯時的態度一樣,做了認真而又鄭重的應答:
「對,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等著他的愛人,這樣的故事,我很感動。」
高純的表情倒真的讓周欣感動起來,她放下毛巾,親吻了高純。高純沒有拒絕,他做了簡單而略嫌被動的回應。作為周欣的丈夫,在小別勝新婚的此夜,與妻子彼此相吻,是他應盡的義務。
親吻之後,周欣倚在高純胸前,像戀人一樣細語噥噥:「告訴我,你最理想的愛情,是什麼樣的愛情?」
高純沒看周欣,他在想該怎樣回答。但周欣等不及答案,她搶先公佈了自己的理想。
「我最理想的愛情,就是彼此牽掛,彼此忠誠。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想著對方。你呢?你最理想的……」
「我最理想的愛情,」高純忽然發聲:「是一種沒有任何交易性質的,永遠不會放棄的愛情。」
周欣沒有馬上反應,她的反應顯得遲鈍了許多:「沒有任何交易性質的愛情?」周欣從高純胸口支起身子,她忍了半天,還是把話說出口來。
「那我們呢,我們走到一起,算不算交易?」
這回,高純沒有答聲。
「你認為我們的婚姻是一場交易嗎?你用你的雙腿幫我拿到了報仇的證據,我用我的終身幫你拿回了遺產,我們的婚姻,確實像一場交易。這樣交易,算交易嗎?」
「我沒想過,」高純說:「每個對我好的人,我都應該報答他們。」
「對,我們是從彼此報答開始的,但我們既然走到一起了,就應該善待這場緣分,用心去愛對方。我就是這樣想的,你呢,你願意和我一樣嗎?」
周欣是用心說這話的,她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她知道自己的心充滿真誠。她需要愛,哪怕只是單純的精神之戀,也能讓她不再孤單。但她沒有想到,高純居然哭了。
高純哭了,淚流滿面,他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幫你的時候,沒想到我會變成現在這樣。可你在幫我的時候,你什麼都能想得到的。可你還是幫了我。你對我的恩情,我一定要報的,我一定會報的。」
周欣被他的眼淚弄得心酸。高純哭的時候,純淨得像個孩子。她抱住高純,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想聽到他的心聲。而高純卻望著屋頂縱橫的樑架,望著樑架間幽深的燈光。周欣聽不出他無聲的哭泣,是在表達感動,還是發洩絕望。
他們都不知道,另一個無聲的哭泣,共鳴於後院的小屋。在與高純「幸福生活」了將近三個月後,金葵今夜重新體會冷宮般的孤獨。而對於周欣來說,除了晚飯的氣氛稍嫌古怪之外,這個別後重返的院子,似乎一切如故,一切都好。
她再次親吻了高純,久久擁抱著這個屬於自己的男人。因為體會到歸宿,所以她感覺出幸福。直到入夜歇息之前,她在主臥衛生間裡洗澡的時候,才發現了一件讓她疑心頓起的事情。她在淋浴間的牆上無意看到了一根頭髮,那是女人的頭髮,又長又黑。她把那頭髮在燈下仔細分辨,堅信確鑿無疑。她回到臥室,一邊擦頭一邊故作隨意地,盤問高純。
「我不在的時候,金葵住在哪屋?」
「住……住那邊小屋。」
「她在你這兒洗澡嗎?」
「……沒有啊。」
周欣看他,看了一會兒,問:「這一陣,有別的女人來咱們家嗎?」
「沒有啊。」
周欣還是看他,但沒再問了。
第二天早上,金葵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到前院的廚房去做早飯。與往常不同的是,她從這一天開始,同樣的早餐要做雙份。
早餐也不再像往常那樣端進臥房了,而是按周欣要求端進了臥房對面的小餐廳裡。高純是被周欣扶著,架拐走過來的,在為他們擺桌的時候,金葵回答了周欣同樣的提問。
「金葵,這一陣除了高純,李師傅他們也用後院的大衛生間嗎?小君和師母來用過嗎?」
金葵一時不知所問何由,她搖頭說:「沒有啊。」又問:「怎麼了?」
「大衛生間好像有人用過。」
「高純用啊。」
「好像有女人用過。」
「啊,」金葵說:「我,我有時候在那兒幫高純洗澡……」
「你幫高純洗澡?」周欣愣住了,質疑:「李師傅不幫忙嗎?為什麼不叫李師傅?」
金葵慌得尚未回答,話頭已被高純接住:「李師傅洗得不好!」他接的很快,快得有些憤怒。
場面靜下來了,高純強硬地又接了一句:「我不要李師傅洗!」
周欣愣了一會兒,態度放緩下來,但平靜的口吻中,加入了應有的嚴肅:「好,現在我回來了,我給你洗!」
第三天,上午,周欣讓李師傅從衚衕口找來一輛計程車,拉著高純要去醫院。金葵幫李師傅把高純扶進汽車的後座,習慣的剛要坐進車子,卻意外地被周欣攔在門邊。
「你不用去了,我和李師傅去就行了。」
金葵止步,感覺有點突然,她看出車裡的高純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來。
給高純看病的這家醫院,周欣有將近三個月沒有來了。半年以前高純一直住在這裡,那段時間周欣幾乎天天都在,和給高純治病的劉大夫早就很熟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