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你爸爸替你借的,你別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誰信呀,你問問周圍的同學信不信?」
「你要沒錢幹嗎非要挑學校挑專業呀,你問問周圍廣大同學,都有多少人像你似的這麼花錢非要上什麼學校什麼專業。你考不上商貿大學就上差一點的學校吧不就得了,到你們老家那邊縣裡區裡找個什麼大專上上不就完了,你既然那麼想上好的學校,怎麼不自己刻苦學習呀。」
「你明明知道這錢還不上,當初為什麼還厚著臉皮借呀!」
君君開始還強撐鎮定,還試圖否認,試圖推到父親身上,試圖解釋和避走,但那幾個人圍著君君七嘴八舌,話語跟得密不透風。很快君君的眼淚便奪眶而出,崩潰般大喊大叫:「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是哪兒的!我不認識你們!」但那幾個男女豈能退讓,仍然不緊不慢地團團圍攻。
「你不認識我們,你借錢的時候怎麼不說不認識我們!」
「你再看看你認識我嗎,你認識我嗎?我們前幾天還來找過你呢,你說回家跟家裡說去,你到底說了沒有,怎麼今天又說不認識了?」
君君哭著想跑,她試圖推開眾人,但那幾個人左擋右擋,始終粘黏不離,君君的哭喊聲已經歇斯底里。
「你們別擋著我,你們滾開,你們胡說八道!你們胡說八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有老師模樣的人上來詢問:「怎麼了,你們是哪個單位的?這學生怎麼了,你們找她什麼事呀?」
這一問正給了追賬者從頭再說一遍的機會。於是,有說的,有聽的,圍的人越來越多。大家聽來聽去漸漸聽明白了,那個哭著跑掉的女孩上商貿大學的分數是夠了,但沒太大優勢,選不上的機會更大,所以就借了錢活動了有關人員有關機構,結果不但上了商貿大學,還進了熱門的專業。上了大學進了專業她就再也不提還錢的事了,人家債主怎麼找她,她都不理,人家只好找我們,對這種老賴,不這麼追賬真沒別的辦法……
追賬者言之切切,賴賬者逃之夭夭,人群中鄙夷之詞四起,猶如網上的板磚橫飛:「誰呀,哪個專業的?」「有本事自己考啊,沒錢還什麼都想要。」「現在不都流行透支消費嗎,人家國外也是借錢消費,挺正常的。」「透支消費是以完善的信用制度為前提的,咱們這兒淨是這種賴賬的誰還敢讓你透支呀。」「西方國家也有惡意透支呀……」圍觀者各執己見,老師模樣的男子也只能正面勸說:「這肯定不可能的,我們學校招生完全看分數,程式很嚴格的。至於她因為什麼借了錢,你們的債務糾紛最好不要到學校來鬧,你們可以上法院去起訴嘛,通過法律解決問題嘛,不要到學校裡來鬧……」
人群漸漸散去……
追賬者雖然沒有追到錢財,卻已圓滿完成任務。他們出了商貿大學的校門,站在街邊,竊竊一笑,無聲告別,做鳥獸散。
這場鬧劇發生的當天下午,君君沒有再去教室上課。她回到仁裡衚衕三號院自家的住處,當著目瞪口呆的一對父母,聲淚俱下地號啕大哭。
李師傅的妻子也跟著哭了,兩下就哭啞了喉嚨……
女兒在校園裡當眾受辱,只有李師傅洞悉內幕。他對抱頭痛哭的母女沒有一句安慰,自己默默走出屋子。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站在倒座房的垂花門前,向後院的方向凝望了一眼,然後才走出了三號院高高的院門。
李師傅去的地方,還是衚衕口的那家副食品店。他在副食店的公用電話上撥了一個號碼,接下來便站在店外的街邊抽菸。抽了五根菸後那輛黑色的轎車來了,和前幾次同樣,李師傅無聲地上去,車子無聲地開走。
車子將李師傅帶到一座樓前,李師傅跟在那位寡言少語的孫姐身後上了電梯,在某層的一個房間見到了孫姐稱之為蔡小姐的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李師傅知道,就是孫姐的後臺老闆。李師傅還知道,她就是三號院原來的主人,就是高純那位同父異母的姐姐。
和蔡小姐談上了話,李師傅才有機會環顧四周,才看清這裡像是一個做美容的小店。他不知道這間屋子其實只是這個高階美容會所裡的一個單間,這種開在大廈裡的美容會所一般只做熟客,也就是所謂「會員制」的,賣的就是這種安靜、私密、無人相擾的專屬空間。
房間裡的美容師迴避出去了,但孫姐沒有迴避,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聽了那位塗了一頭染髮劑的蔡小姐與李師傅進行的交談。
「商貿英語,挺不錯的專業呀。」蔡小姐說:「是你替你女兒出的主意吧?學這專業出來找的工作,收入都高。」
李師傅站在屋子門邊,沒有說話。門是關緊了的,不怕隔牆有耳。
蔡小姐接著說:「那三萬塊錢即便算我送給你女兒的,你就連句謝謝都不說嗎?」
李師傅木訥地點了下頭,算是鞠躬,他說:「謝謝。」
「那你怎麼謝呀?」
李師傅當然知道,那三萬塊債務,絕非一聲謝字可以了結。但他不說話,等著對方說。但對方也不說,對方要他說。
「怎麼謝呀你想?」
「你要我怎麼謝?」
「別我要你怎麼謝,你想怎麼謝呀?」
「你要我怎麼謝?」
李師傅已經從女兒的遭遇中領教了這位染髮女人的手段,他小心謹慎,字斟句酌,寧可重複,不敢話多。
「你和高純關係怎麼樣啊?你不是和孫姐說你是他師傅嗎!」
「我現在從不和他擺師傅架子。」
「他老婆對你怎麼樣?」
「我是給他們打工的,打工掙錢唄。他們能對我怎麼樣。」
「就是說,對你不怎麼樣。那她對高純怎麼樣啊?」
「不太清楚,高純殘廢了,這種夫妻……這種夫妻關係怎麼處,這我就不清楚了。」
「周欣找個殘廢當老公,肯定也是為了錢吧?」
「不知道,可能吧。」
「那對我弟弟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殘廢也是人哪,身殘心不殘呀。」
「……」
「幫你徒弟一個忙吧,可以嗎?」
「幫高純?」
「對。」
「怎麼幫?」
「勸他和周欣離婚!」
「離婚?」
從感情上論,李師傅當然也希望高純和周欣分手,但從道義上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親,勸人分手豈不是太缺德嗎?但蔡小姐看上去並非笑談,她的態度相當認真,認真得幾乎一絲不苟。
「這事,也就算是你謝我了吧。」
三號院太深了。
君君在前面倒座房裡的哭聲,竟然傳不到後院。
後院,高純在自己的房裡練走,金葵在衛生間裡清潔,她聽到了高純摔倒在地的聲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跑進臥房去看。她把高純抱到沙發上坐下,發現他的腳踝不知剛剛磕在了何處,竟然皮破流血。問高純,高純也搞不清磕在哪兒了,也許腿的殘疾讓他失去了正常的痛感。金葵在床頭櫃放藥的抽屜裡,取了藥棉、酒精和紗布,酒精清洗創面時高純才疼得叫出聲來,但他的叫聲立即被幾乎同時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
不知因為什麼,電話鈴聲每次響起,都會讓兩人心驚肉跳。他們一起擺頭看著電話,似乎在等鈴聲自己停歇。但鈴聲始終不停,高純在沙發上動身不便,電話便由金葵接了。電話還是周欣打過來的,問金葵高純在哪兒。金葵扶高純在床頭坐下通話,電話中周欣告訴他自己正在德國柏林。她告訴高純今天是長城畫展歐洲之旅的最後一天,也就是說,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北京了,你想我了嗎?周欣在電話中的聲音有些疲倦,從時間上看此時的柏林夜色正濃。高純木然地說:啊,想。目光卻心虛地飄移開去,去看身邊的金葵。金葵也在看他,猜測著這個越洋電話裡的噥噥低語,是否事關兇吉。
她猜不到電話那邊在說些什麼,只看到高純一直被動地點頭。電話終於說完了,聽筒放回機座,屋裡安靜下來,靜得心跳變重。
高純低頭想了一下,抬眼對金葵說了一句:「她要回來了,明天。」
屋裡復又安靜,沒有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