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說出的這筆欠債,大大超出了金葵的預估:「你什麼時候借的,怎麼借了這麼多錢?」
「君君上學前借的,當時我……」
「高純不是出了君君的學費了嗎?你們怎麼又借了這麼多?」
「我們當時怕君君的分數不高,她報了商貿大學,報了商貿英語,考這個學校這個專業的人太多了,不花錢進不去的。」
「怎麼可能,上學都憑分數,怎麼還要花錢?」
「現在沒辦法,大家都花。肯為孩子的前途傾家蕩產的不是我們一家。」
「怎麼可能要三萬,要花這麼多?」
「怎麼不可能,據說現在連孩子上個好的幼兒園都要花好幾萬呢。」
「那……」金葵語塞了,她和高純整天準備著去考北舞院那會兒,還以為把頭一年的學費湊齊了就行呢。而此時李師傅言之鑿鑿,是非真偽她也分辨不清,只能問:「那,你跟誰借的錢?」
「跟……跟我過去認識的一個朋友。」
李師傅當然不能說出孫姐,所以金葵有點奇怪:「你怎麼認識這麼有錢的朋友,肯一下借你這麼多錢?」
「人家當時湊了筆錢要開個鋪子,」李師傅只能順嘴編排:「一時沒找著合適的地方,就把錢先借給我了,都是為了孩子嘛,怕耽誤孩子的前途。現在人家找到合適的地方了,所以急著讓我還錢。我也不能耽誤人家這麼大的事啊,人家開鋪子也是攢了多少年的心血啊。」
「那怎麼辦呀,你有錢還嗎?」
「我一時還不了啊。金葵,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只有你和高純能幫我了。這事我本來可以直接去找高純說的,我過去是他師傅,師傅這點情面開口求他,估計他肯定幫的,何況他和我們家君君一直感情不錯,一直當自己妹妹似的。可畢竟高純已經幫了我不少了,我再開口,有點過意不去了。所以我想先找找你,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而且,周欣不在的時候,高純的錢也是由你管著。我聽說高純的爸爸給高純留了兩個億,那我這點小錢,那真是小錢了,對高純來說,九牛一毛的事情。」
金葵沒太聽懂他的意思:「你,你是想跟高純借錢?」
「你覺得行嗎?」李師傅反問。
「我覺得……」金葵這一陣和李師傅處得不錯,但她的個性,還是讓她實話實說:「我覺得可能……可能還是得和周欣說一下吧,這麼大的數。」
「周欣在國外,不是說什麼歐洲巡迴展覽嗎,歐洲那麼大,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打個電話吧要不,歐洲現在這會兒應該是晚上……」
「這種事電話裡說不清楚,國際長途也挺貴的。」
「你借這麼多錢肯定得跟她說,不說肯定不行。」
「我這不是想跟你商量嗎,我是想,你和高純過去好了這麼久,現在感情也不錯,你現在拿這麼一點工資能這麼盡心盡力照顧高純,要不是憑感情肯定不幹的,這一點高純也應該知道。我估計高純肯定也會想辦法感謝你回報你的。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幫君君一個忙,也就算幫我和君君她媽一個大忙了,你能不能以你的名義向高純借三萬塊錢,就說你家裡有急用。你借,高純肯定不會要你還的。」
「這可不行……」金葵聽明白了,她馬上表態拒絕,但李師傅的話還沒說完。
「然後,這個錢我還你,我肯定還的。我還不上,君君來還。咱們籤個借條,或者立個協議,我和君君都簽上字。君君學的是商貿英語,將來跟外國人做商貿,賺錢還不容易嗎,你不相信我,你肯定相信君君吧。」
金葵說:「君君我當然相信啊,你我也相信。問題是我跟高純肯定不能開口借錢的,我來這裡就是來照顧他的,就是來工作的……」
李師傅說:「你對高純這麼好高純肯定會……」
金葵說:「我不會要高純報答我的,我來這裡,是來報答高純的。高純過去對我那麼好,我來就是來報答他的!」
李師傅見金葵有點激動了,抬手示意讓她打住:「好好好,你不方便借,我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去跟高純說,好不好,我自己去跟高純說。」
金葵讓自己安靜下來,忍住了將要滿眶的眼淚,她回過身去,幹活的手有點發抖。李師傅也不再說話,彼此的激動和煩亂,各自悶在心裡,鎖在嘴邊,悶悶不響地做著早飯。
這個早上變得相當沉悶,吃早飯的時候,高純也注意到金葵的情緒有些低沉,他問她:怎麼了?金葵說:沒怎麼。沒怎麼怎麼心事重重的?高純用疑惑的目光盯著她。對高純來說,金葵現在是他生活的全部。他除了金葵,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人際交往,他的生活單調而又封閉,金葵臉上開心,他就隨之快樂,金葵悶悶不樂,他就緊張壓抑。他眼中惶然的目光讓金葵連忙把笑臉堆出,真的沒怎麼,她說:誰心事重重啦。高純這下放鬆下來,說:噢。
早飯後金葵收拾完廚房,又來打掃高純的臥室。她打掃臥室時高純就坐在窗前的輪椅上看她,等著她幹完活推他到花園去曬太陽。在花園的入口他們碰上了李師傅,李師傅像是專門在這裡等他們的,見他們過來便掐了香菸從門前的臺階上站起。高純問:李師傅你怎麼坐在這兒啊?李師傅看了金葵一眼,回高純話:呃……沒事,我是想……高純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對金葵說道:哎,對了,我得先去給周欣打個電話,她讓我告訴她昨天驗血的結果,現在正好是歐洲的晚上,再晚打她該睡了。金葵點頭推著輪椅要往回走,高純才又再問李師傅:李師傅你沒事吧?李師傅顯然不想在高純與周欣通話之前談他的事情,於是倉促推託:啊,沒,沒事,沒什麼事。高純回頭又問:君君在學校住得怎麼樣,能習慣嗎?李師傅勉強回答:好,還好。
君君上學住校已有兩週,感覺確實一切都好。第三週剛剛開始的一個早上,感覺一切都好的君君,碰上了一件感覺不好的事情。
這天她照例在學生餐廳吃完早飯,溜達著走回宿舍去取書包,在宿舍樓的門口被兩個夾皮包穿夾克的陌生人攔住。和君君一起的同學還以為君君犯了案子,被公安便衣找上門取證來了,遂迴避進樓。那兩人開口問了君君幾句,君君才知道他們並不是公安局的。
「你叫李君君吧?」
「是啊,你們是哪裡的?」
「你們家是住在仁裡衚衕三號院嗎?」
「是啊,你們是哪裡的,有事嗎?」
「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吧,好嗎?那邊怎麼樣,那邊安靜一點。」
「你們是幹什麼的?」
君君沒動,堅持對方表明身份,對方只得說:「我們是商業諮詢公司的專職追賬員,我們到那邊談一下可以嗎?」
君君還是沒動,追賬員這個頭銜聽來有點陌生。她說:「你們找我有事嗎?有事就在這兒說吧,我還要上課呢。」
一個男的說:「還是到那邊人少的地方談吧,這事對你不是個光彩事,我們是為你考慮的,不想搞得太張揚了。」
「什麼事不光彩呀?我又沒犯法!」
君君嘴硬,聲音反而高起,兩個男的看看左右,周圍已有過路的同學駐足側目。男的聲音依然平和,語速依然穩定,說道:「你父親李福友借債三萬元為你考大學選專業買通關係,現在欠賬不還,你認為這事對你特別光彩嗎?你要認為光彩我們可以幫你嚷嚷。」
君君臉紅了,她的汗也出來了:「你們胡說,我上學是我自己考的,我們家從來沒給我花過錢,你們胡說……」
「這事你不知道吧,不知道我們可以告訴你。你看咱們是就在這兒談還是到那邊去談?」
君君的臉變得白了,腳步不由自主移動,口中已經說不出話來……
當天晚上君君從學校趕回家裡,向父親哭訴了早上發生的一幕。她本想父親會與她一樣感到奇怪,事實隨即可以澄清,但父親陰晦不語的神態,讓她明白早上兩個男人的那番瘋話,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他們還說什麼?」父親問。
「沒,沒說什麼了……他,他們還說,今天只是過來先跟我打個招呼,不想馬上在學校把我搞臭。」
君君依然抽泣,如果說這件事是她人生遇到的第一個恥辱,那麼給她帶來恥辱的,顯然不是早上堵她的兩個男人,而是眼前悶頭耷腦的父親。
「他們說,要是你把錢還上,或者你去找債主求情,他們就不再找我了。要是你不還,也不主動去找債主,他們就再來。他們再來就要把事鬧大,讓同學老師都知道我……」
君君越說越委屈,越憤恨,越六神無主。母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都知道你什麼?」君君的惱怒這才匯聚成河。
「都知道我是靠錢考進來的!都知道我不行!都知道我沒本事!都知道我欠債不還!你們為什麼去借錢?借了錢幹嗎不還人家?讓我跟著你們丟臉!讓我跟著你們丟臉!」
君君的哭叫聲開始刺耳,母親還試圖安撫女兒:「君君,你爸爸會想辦法還人家錢的,你爸爸也是為了你好……」但女兒不聽。女兒已經為自尊心的受損而惱羞成怒。
「你們借錢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是大人了,你們有什麼權利瞞著我!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不要你們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