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想見他。我想知道我的父親是什麼樣子。我想知道,我媽曾經愛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周欣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了句:你會知道的,很快就會知道。幾天之後,周欣帶了律師,再次來到仁裡衚衕三號院蔡百科的家,登門拜訪。
他們再次見到了蔡百科的女兒,高純的姐姐蔡東萍。
蔡東萍再次對他們提出的要帶高純來見父親的要求,表示了不容置疑的拒絕。
他想見我的父親?這不可能的,我父親現在誰都不見。
這次見面周欣沒有插嘴,全由律師代言。律師親情引路,試圖以情動人:高純畢竟是你們蔡家的骨肉,是你同一個父親的弟弟,你應該替他著想一下,他……我不認識什麼弟弟,憑什麼要替他著想!你們怎麼不替我想想,怎麼不替我父親想想。我父親的身體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拿他過去的那些不光彩的事來折磨他刺激他,你們還有點人性沒有!
律師據理力爭:話不能這麼說,父子相見既是他們彼此的願望,也是他們彼此的權利,任何人不能剝奪。上次我們見到你父親的時候,你父親已經表達出他很想見到我當事人的願望,我當事人也希望見到你的父親。你的父親,也是他的父親。他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二年了,還沒有見過他的親生父親。二十二年了,你父親也沒有見過他的這個兒子。父子相親,是人的本性。現在他們父子近在咫尺,如果人為阻隔,對這兩個當事人來說,那很殘忍。
蔡東萍不再多言,不再爭辯,在律師話未說完的時候她便站起身來,衝她家的那個年輕門房大聲喝道:小張,送客!便徑自走出了客廳。
無奈,周欣和律師只得再次去了人民法院。法院的法官當著他們的面,給蔡東萍的律師打了電話。法官向蔡東萍的律師強調了蔡百科和高純各自的合法權利,並且特別提醒:如果蔡東萍沒有合法理由就這樣拒絕高純與父親相見,顯然剝奪了高純的合法權利,也剝奪了她父親的合法權利。如果高純一方訴諸法院,法院將會派人去蔡家當面徵求蔡百科的意見。如果蔡百科本人同意見他的兒子,那麼蔡東萍也不可能再加阻撓。事情要做到這一步,就不好看了。你作為蔡東萍的律師,我們希望你正面做做她的說服工作。
蔡東萍的律師在電話中大概做了些解釋,法官重複了已述的觀點,催他儘快答覆。打完這個電話之後,法官又安撫了周欣和高純的律師,告訴他們蔡東萍的律師已經表示一定向蔡東萍轉達法院的意見,說服她以親情為重,以法律為重。你們就再等幾天吧,等幾天再說。
在等待蔡東萍回話的幾天裡,周欣和方圓又去李師傅家,和李師傅商量看護高純的安排。根據醫生的說法,這兩天開始給高純用了一種名叫納巴西林的藥劑,看來比較對症,高純的病勢有了明顯好轉,燒也退了,說明體內炎症已經得到控制。醫生說估計持續用藥一到兩個月,病情就會基本逆轉,到那時高純就可以出院了,可以找個地方慢慢養著去。這個情況讓大家都很高興,商量好:在高純出院之前,李師傅和方圓負責白天,一個上午一個下午,周欣負責晚上,輪流去醫院陪護高純。李師傅和方圓對周欣的安排沒有異議,只問周欣一個人盯一晚上行嗎?從晚上六七點一直到早上八點,你白天還有畫坊的事,還要照顧你母親,天天這麼盯,扛得住嗎?周欣說扛得住,沒事。陪周欣來的穀子這時上前:算我一份吧,我幫周欣一起盯晚上。周欣感激地看了穀子一眼,算談定。
看護高純的分工從當天開始生效,周欣和穀子從李師傅家直接奔了醫院。他們趕到病房時看到hushi正給高純輸液,周欣便問:怎麼到現在還輸液呀,平時不是白天輸嗎?hushi說:這是加的,他又發燒了。周欣問怎麼又發燒了?hushi說藥一停可不燒就又起來了。周欣吃了一驚:藥停了!哪個藥停了?
周欣扭頭去找醫生,醫生是夜班的,對白班的情況不瞭解,查了一下記錄,又打了個電話,才對周欣做了說明:啊,昨天病人退燒是因為用了納巴西林,這種藥是德國原裝進口的,比較貴,所以今天停用了。
為什麼停用?周欣問:劉大夫昨天還說要給他用一到兩個月呢。夜班醫生說:我問劉大夫了,她說因為今天接到了財務部通知,這個病人賬上的錢已經沒有了,所以這個藥就暫時停用了。周欣懇求:你們先給他用上吧,高純的父親很有錢,他父親會把錢送來的。你們先給他用上吧,行嗎?夜班醫生說:不交錢我們從藥房拿不出藥來,你明天還是找劉大夫說吧,啊。第二天周欣沒去找劉大夫,她拉上律師一起,又去了人民法院。法官看來也被這事弄煩了,至少感到自己的權威被蔡東萍及其律師一再藐視,於是拿起電話衝蔡東萍的律師一通光火:你跟你的當事人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她,她要再這樣處理問題,到時候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就這樣吧。法官不等對方反應,憤憤然掛了電話,對等在一邊的周欣及劉律師說道:你們別管她同意不同意,你們後天就帶蔡百科的兒子去見蔡百科,我跟你們一起去!只要見到蔡百科本人,什麼住院費醫藥費的事,你們都可以談。兒子是他生的,他就得管!
周欣當然高興,兩人都覺得總算出了一口悶氣。
從法院出來,周欣馬上去了商場,為高純即將到來的父子相見買衣服買鞋。然後,她又去醫院找熟悉的hushi長,好話說盡地借出了一輛輪椅。那輪椅已經很久沒用了,很髒,但零件還算齊全。周欣找抹布好好把它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她接了個電話,是律師打來的,聲音興奮,告訴周欣法官來電話了,說蔡東萍已經同意後天讓高純去見他父親了。律師說後天上午九點他先去,就在仁裡衚衕三號院蔡百科家,他在那兒等周欣帶高純過去。周欣也很高興,說:好!
後天,距後天還有兩天的時間。兩天的時間對陷於病床的高純來說,似乎不算什麼,而對周欣來說,反而有些漫長。蔡東萍仍然沒往醫院送錢,那個救命的納巴西林仍然沒再給高純用上,高純的體溫也因此時起時伏,總不正常。可週欣看得出來,高純的精神狀態比前些天清爽了許多,她能看出他在期待與父親相見。周欣和李師傅交接班時也就此聊過,李師傅也說高純白天一整天都沒睡覺,躺在床上就那麼睜著眼睛,肯定想事情呢,想他爸呢。周欣說:是啊,如果明天能見到他爸,他爸肯定會幫他的。人老了,自己又有病,怎麼會不疼兒子。李師傅也說:其實高純想見見他爸,倒不一定是為了拿錢治病。他媽不在了,除了他爸,他在這個世界上,算是舉目無親了。像我這種有老婆有閨女的人,一看著高純就覺得這孩子可憐。周欣說那是。
見面的日子終於到了。早上七點,李師傅就趕過來了,幫周欣給高純洗臉漱口,吃飯吃藥,穿衣系鞋。早上八點,穀子也來了,幫周欣將高純抱上輪椅,推出醫院,又從輪椅抱到計程車上。從醫院到蔡百科家大約四十分鐘路程,他們八點十分從醫院門口出發,在上班的交通高峰尚未結束之時,便已駛過橫跨於北海與中南海之間的金整玉蝶橋。他們從故宮的西北角左拐,很快望見了巍峨的鼓樓。鼓樓大街車流如虹,這時周欣的手機響了,是劉律師來的電話,劉律師是在蔡百科家門外打過來的。律師告訴周欣,今天恐怕是見不了啦。
周欣說不清是驚愕還是窩火:為什麼!蔡東萍又不讓見了?我沒見到蔡東薄,"劉律師說:我光見到蔡家的工人了,他們說蔡東萍不在。我給蔡東萍的律師打電話,他律師的電話關機了。
關機了?那我們都快到了。不管他,反正是蔡東萍同意今天見的,她不在咱們自己見!不行,我跟在他們家的一個百科公司的工作人員也是這麼說的,可那工作人員說不讓見,說蔡東萍沒交待。蔡東萍跟法官交待了,是法院通知咱們去見的,他憑什麼不讓見。您先在那兒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到了!坐在前座的穀子轉頭看周欣,顯然昕出事情有變。雖然周欣沒讓停車,但能看出她的臉色不妙。電話裡的劉律師還是勸住了周欣:我剛才問了一下他們家看門的,看門的說昨天蔡東萍就把她爸爸送走了。咱們還是找法院吧,今天肯定見不著了。周欣這才無話了,心裡的火不知向何處發散。她掛了電話並沒有讓司機停車或者掉頭,面對高純和穀子的目光,她不知自己的臉上,是該表現出憤怒還是元奈。計程車又把他們拉回了醫院。穀子又把高純抱出了座位。周欣急急地又給律師打電話商量對策,兩人也分聽不出蔡東萍究竟把蔡百科轉移到哪裡去了。律師說:先別管她把蔡百科轉移到哪去了,我剛剛又和法院聯絡了,喬法官正在出庭,接不了電話。我下午再和他聯絡吧。看來只能申請法院採取強制措施了,跟蔡東萍這種人不來硬的真是不行。,,
周欣說:對,一定要強制,下午要我跟你一起去法院嗎?律師說:不用,我下午先給喬法官打個電話,需要去的話再說。
下午,接班的方圓來了。周欣正要離開醫院回家睡覺,律師的電話又打了進來。他告訴周欣他已經聯絡上喬法官了,喬法官已經通知了蔡東萍的律師,蔡東萍的律師在湖南出差呢。喬法官已經責成他立即聯絡蔡東萍。不管他聯絡上沒聯絡上,咱們明天還是上午九點,喬法官和咱們一起去蔡百科家,明天一定要見到蔡百科本人。律師的電話讓周欣心情稍定,心想現在辦事也許就是這樣,沒有一件事不是一波三折。
一連幾天周欣日以繼夜,她的體力幾乎垮了,這天夜裡她睡在病房外的一條長凳上,由穀子撐著精神看護高純。下半夜穀子在那條長凳上打起了呼嚕,周欣則趴在高純的床邊接著瞌睡。一夜沒睡的反而是床上的高純,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早上,還是那個鐘點,周欣和穀子幫助高純洗臉漱口,吃飯更衣。然後,像前一天一樣,把他從床上抱到輪椅上,從輪椅抱到計程車上。車門未關之前,周欣又接到了劉律師的電話,她站在車門口與律師通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話,才把手機掛了。剛剛把輪椅放進計程車後備箱的穀子過來問:誰呀?周欣說:劉律師。穀子問:不會又出什麼變故了吧?周欣板著臉,點頭。穀子問:怎麼,蔡百科還是不在家?.喬法官也找不到他嗎?周欣說:找到了,在協和醫院呢。穀子問:那我們能不能去醫院見他?周欣說:不能。穀子問:為什麼?周欣說:昨天中午,蔡百科已經去世了。穀子嚇了一跳:蔡百科……去世了?
車門沒關,坐在車裡的高純顯然聽到了噩耗。在這一刻他知道他的唯一的親人,也已經走了。這個人他沒有見過,但卻是他最初的血緣和最後的血親。
在這一刻,他沒有哭,甚至,沒有表情。他默默地坐在車裡,目光凝固。周欣和穀子也沉默下來,斜陽把他們的身影也凝固在車邊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出乎周欣意料的是,那一天夜裡高純沒再失眠,他早早地睡了,睡得很沉,沒人能從那張熟睡後就眉頭緊鎖的臉上,看出他夢見了什麼。那天夜裡,高純夢見了童年,他夢見了自己出生時的情形,他被母親抱在懷裡,父親的身影始終陪在身邊。他夢見自己很快長大,長成一個英俊少年,在雲朗藝校的練功房裡,與同學們一起把杆練功,父母在場邊觀看,送來笑容掌聲。他夢見自己頭戴紅色綢巾,與金葵相借而舞,在冰火之戀的音樂中旋轉不停。旋轉中他忽然發覺,場邊的父母蹤影杳然,他拋下金葵邊尋邊喊……他醒來時隱約聽到周欣與穀子的低聲細語,那低聲細語來自病房門外。四周漆黑如鐵,夜幕將這張窄窄的病床,圍困得尤其孤單……
高純父親病逝的第三天,第三天的傍晚,高純的醫生把剛剛趕到醫院的周欣叫到一邊,再次提了高純住院費的事情,提醒周欣高純賬上早已空了,讓周欣趕緊想辦法,否則醫院只能另行處理了。
高純的家裡我們一直聯絡不上,"醫生說:他們上次留的電話始終關機,你能找到他家裡的人嗎?不是說他還有個父親嗎?不是說他父親很有錢嗎?
他父親去世了,就是前天走的。
噢。醫生有些意外:……他好像還有個姐姐吧,反正他這醫療費他家裡總得有人管吧。我們醫院現在已經在墊錢為高純治療了。醫院有醫院的制度,也不是我個人能說了算的。
周欣點頭,臉色沉悶,她說:好,我再想想辦法。你們治療千萬別停。
醫生也點了下頭,但臉色並不由衷。
第二天,周欣離開醫院,直接去了蔡東萍家。蔡東萍喪事在身,沒有出面。百科公司的一位幹部接待了她,這幹部周欣在公司上班時是認識的,但他此刻的面孔,卻板得如同路人。
幹部說:好,這事我回頭向蔡小姐彙報一下,你先回去,有情況我們會告訴你的。周欣說:"再拖下去醫院就不給治了,你什麼時候彙報啊,什麼時候能解決這事?幹部說:"我會盡快彙報的。現在大家都在忙著老闆的後事,蔡小姐心情悲痛,恐怕一時顧不了這麼多額外的事情,你回去等等好吧…·.周欣說:"這不是額外的事,醫院躺著的人是她的親弟弟,不抓緊治療也會……不抓緊治療恐怕也不行了。周欣有些激動,幹部無動於衷:"我知道,我抓緊彙報,好不好。蔡小姐如果有什麼意見,我們會直接找醫院聯絡。按你剛才說的,你和這個病人不就是一般朋友關係嗎?作為朋友,你把情況轉達到了,也就盡到責了,對不對?下面怎麼處理是蔡家自己的事了,對不對?
周欣啞了聲音,無可奈何。她出了蔡家的朱漆大門,上了等在門口的出租汽車,車上的穀子開口問她:"怎麼樣?她也同樣啞然無聲。連著一週,蔡東萍和百科公司的任何人都沒有來過醫院。周欣幾次問醫生:高純他們家送錢來了嗎?醫生幾次搖頭。高純雖然每天照常輸液,但連李師傅都能看出,鹽水吊瓶裡注入的藥液越來越少。李師傅會用目光去看周欣,會悄悄告訴周欣:原來的藥都撤了。周欣不置一詞,李師傅也就不再多說。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高純每天依然睡多醒少,對自己已經危在旦夕渾然不知。連著一週,每天夜裡,穀子照舊過來陪伴周欣,在病房內外與周欣替換小睡。他也問周欣:那高純到底怎麼辦呀,醫生怎麼說的?周欣照例沉默,穀子也只能嘀咕一句:他們蔡家的人也他媽太狠啦…別無良策。
每天早上,穀子陪周欣一起回家,幫周欣喂她母親吃飯,扛不住睏倦時無論沙發長椅,倒頭便睡。但周欣睡不著,臉上掛著蒼白,眼中佈滿血絲,她總是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她不敢想象多久以後,高純就會死在那張病床上,死在她的面前。
蔡百科去世兩週之後,蔡家那邊還是不見任何動作。在這兩個星期當中,關於蔡百科的後事如何料理,周欣也通過劉律師以高純的名義幾次打探,均未得到蔡家的任何答覆。為了落實蔡百科的生前遺囑,也為了高純住院費用的燃眉之急。劉律師和佟律師多次約蔡東萍來談遺囑問題。蔡東萍始終沒有露面,喪期將近滿月的時候,才委託了律師,出面晤談。
這次會晤,周欣以介紹高純的病情為由,到場列席。劉律師首先正面詢問了喪葬事宜,他表示:"蔡百科先生的喪葬安排現在由蔡東萍小姐全權處理,對此我們沒有異議。但我的當事人也是蔡先生的直系血親,也有權知曉他父親的喪葬情況和表達哀思。我們為這事已經和你們通過三次電話,你們至今不做任何答覆,實在有悖情理。
對方的律師年紀尚輕,態度倔傲,語速快而生硬,猶如蔡東萍的寫照翻版,把劉律師的指責,推讀得面無表情:「蔡先生的後事由他的家人自行料理,我也無權過問。你們有什麼問題和想法,直接與蔡小姐或者百科公司交涉就是。」
劉律師無奈,佟律師接話:「今天我們請你來,主要不是商討蔡先生後事的問題。蔡先生去世已經快一個月了,他的生前遺囑我們已經在第一時間通過你向蔡東萍女士遞送了副本。這份遺囑一共有兩位受益人,分別是蔡女士和我們的當事人高純。我們認為現在應當立即落實這份遺囑的內容,儘快辦理遺產的交接手續,這既是雙方法律上的權利和責任,也是對死者在天之靈的告慰。"
說到財產問題,蔡東萍的律師顯然有備而來,答得胸有成竹:「沒問題,我當事人已經看了她父親的那份遺囑,她沒意見。但這份遺囑必須與蔡百科先生去世前的口授遺言一併執行。蔡百科先生的全部遺產,無論是公司股權還是個人資產,無論是動產還是不動產,都有賬的,等日後蔡小姐的弟弟身體好一點了,頭腦清楚一點了,蔡小姐自然會向他交待的。按照蔡百科先生的臨終遺言,他的遺產,無論是由蔡小姐繼承的部分還是由她弟弟繼承的部分,現在一律由蔡小姐全權管理,因此不存在交接不交接的問題。"
高純的兩位律師一時語遲周欣忍不住搶進來發言:「高純的頭腦很清楚,他現在需要錢,他要治病!蔡小姐是他的親人,她應該把屬於她弟弟的錢拿出來,給她弟弟治病!"
蔡東萍的律師看一眼周欣,不急不惱地回應:「蔡小姐會為她弟弟付錢的。但是現在有的醫院為了賺錢亂開藥亂收費的現象,不能說沒有吧,所以錢不能亂付,需要把情況瞭解清楚了再付。既然蔡家的財產都委託蔡小姐管理了,她就肯定要負起管理的責任,不可能醫院要多少她就付多少。"
"他現在連醫院的床位費都欠著,怎麼叫亂付?要不我們把他抬到蔡家的大院去!那房子本來就是分給他的!"蔡東萍的律師並不為周欣的激憤所動,但周欣這句含了威脅的話讓他的傲慢略顯遲疑。他肯定不希望周欣真把高純抬了去,於是若有所思地盯著周欣看了一會兒,最後說了句:「蔡小姐會付錢的。"
在與蔡家律師會晤的當晚,周欣來醫院接班時,代替李師傅在病房值班的君君告訴她:「剛才來了兩個男的,好像是高純哥的姐姐派來的,過來看了高純哥一眼,現在找醫生去了。"
周欣連忙離開病房,找到醫生的辦公室去。在醫生辦公室的門口,她看見醫生正送那兩個男的出來,雙方告別時的臉色,都有幾分不爽。周欣問醫生:「劉大夫,是高純他們家來人了嗎?"醫生沒有回答,轉身進了屋子。周欣跟進去又問:「他們送錢來了嗎?"醫生點頭:「送了張支票來。"又說:「但是他們不同意醫院的治療方案,我們提的大小兩個萬案他們都否決了。他們那張支票只夠一般維持性治療用的,而且兩個星期都不一定夠。"
醫生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周欣繼續追問:「納巴西林他們同意用嗎?"醫生苦笑:「怎麼可能,光用納巴西林,那支票也就夠用兩天的。"周欣怔住。醫生又說:「我們也跟他們說了,要是這樣治療還不如你們把病人接回家去,早晚把那點藥吃了就行,連病床費都省下豈不更好。可他們不幹。又不好好治療,又不讓他出院。什麼意思呀這是!"
周欣啞著,醫生臉色難看,言語難聽:「幹嗎非放在我們這兒等死!"
醫生邊說邊夾了一沓病歷出門去了,周欣跟了出來。李師傅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望著醫生的背影向周欣探問:「他們家給高純送錢來了吧,那咱們這些天在醫院忙裡忙外,也應該跟他家裡算算賬吧?現在這裡病人請的護工我都打聽了,一個月六百到一千幾百的都有。照顧高純這種生活不能自理的,就屬於一千以上的那種,你跟他們提了嗎?他們家那麼有錢,不會在乎這幾兩銀子吧。"
周欣沒有回答,面目有點憎恨。不僅憎恨蔡氏的冷酷,而且憎恨一切工於心計之人,包括蔡東萍那位律師,也包括剛走的那兩個男人,甚至包括在她耳邊嘮嘮叨叨的這位李師傅。
那夜,穀子沒來,周欣坐在高純床邊,一夜沒睡,一動沒動。早上,方圓過來接班,注意到她的臉色,問她怎麼了,沒生病吧?她也沒有應聲。
她走出醫院,站在醫院門口的街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人流車流,聽著城市上空的萬般雜音,但似乎又對一切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就這樣知覺麻木地站了很久,才緩緩抬起手來,攔住一輛出租汽車。早上九點,是律師事務所上班的時間,劉律師這一天進門稍晚,在走進辦公室前,他看到了早早等在門外的周欣。
他把周欣帶到一間會客室裡,問:「你找我有事?"
周欣說:「有事。"
劉律師問:「什麼事?"
周欣沉默了半天,開口:「我要結婚!"
婚姻,是一男一女以長久共同生活為目的的自主自願的結合。自主自願,是現代婚姻制度中最主要的原則。這一天上午,陽光明媚,劉律師由高純的朋友方圓陪同,用借來的輪椅把高純推到醫院的花園,他們在花園裡和高純談了他的人生大事。儘管,方圓做了一個婉轉的開場,劉律師又把結婚這事說得非常理論,但高純的臉上還是現出了震驚的表情。他似乎不可想象,方困和這位律師專程至此,和他說的竟是這樣一件事情。"結婚?"他有點發蒙:「周欣她想和誰結婚?"
劉律師和方圓對視一眼,彷彿他們前來遊說的,是一件難以理喻的事情。"周欣同意和你結婚。她昨天找了我們,正式向我們表達了她的決定。"
"和我結婚?"
高純怔怔發疑,以為聽錯。
"對,和你結婚!周欣向我們明確表示,她願意和你結婚,願意和你結為夫妻。
劉律師把同意改成了願意,而且把口氣處理得堅決而又肯定。他想讓高純確信無疑——這不是童話,不是幻想,這位年輕美貌的畫家,已經訂下了自己的終身。她已下定決心,要嫁給一個病人膏育的殘疾青年,要為這個也許永遠都不能自理的男人,奉獻終身!
但高純的態度卻是劉律師沒有想到的,當高純從懵懂中明白過來,蒼白的面孔立刻變得通紅通紅:「不,我不結婚,我沒想結婚,我從沒說過我要結婚,她有男朋友為什麼要和我結婚?"律師想安撫高純的慌張,他說:「對,她有男朋友,但她是一個有愛心的女孩,她不想讓你一個人忍受病痛的折磨,她想幫朋你,她想讓你健康地活著。現在,要想讓你好好地活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你結婚。"
高純搖頭,他的聲音與他的軀殼同樣虛弱:「不!我不結婚,我一輩子都不想結婚!"方圓把手放在高純的肩頭,想要制止他的自棄和絕望。他顯然從高純的臉上,看懂了劉律師不可能看懂的表情,因為劉律師並不知道,高純的心中,還深藏著另一個女人。方圓說:「高純,你昕我說,你必須明白,周欣要和你結婚,是因為她的愛心,而你和她結婚,是為了你的生命。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只要活著,一切才有意義。沒有了生命,一切是零!"輪椅上的高純枯容帶雨,口中的語言哽咽不清:「我沒想還能繼續活著,我這樣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可你必須活著!"方圓的手在高純肩頭增加了力量:「你必須活著,為了你媽媽,也為了你爸爸,為了你爸爸留下的遺願,也為了你心裡想著的人!你心裡還有想著的人嗎?還有嗎,啊?"高純眼淚閃動,不由自主地點頭,方圓也就點頭:「好,那你就必須活著!那你就感謝周欣!"劉律師抓緊時機插話進來:「你必須馬上和周欣履行結婚的法律手續,因為你的病再也不能拖延下去,早一天治療就多一線希望。你應當,也完全可以,依法拿回屬於你的一切!"方圓雙手依然抓住高純的肩膀沒有鬆開。也許高純從來沒見過方圓也能如此激動:「兄弟,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就算你的大哥啦!今天我就替你做主吧!這事就這樣了!也只能這樣了,你別無選擇!"
高純雙目圓睜,盯著方圓,不知是驚慌還是恐懼。他被"你別無選擇"這樣的詞句,壓迫得手足無措。他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在兩位年長於他的健康正常的男人面前,他感覺自己無比渺小!完全無助!也許那一刻方圓真的就是他的兄長,他的家長,他必須放棄選擇,接受他們的安排!他們的安排就是命運的安排,他只能聽天由命!
同樣難以接受這個選擇的,還有穀子。
穀子和周欣的爭吵爆發在他家的客廳。穀子的客廳也是穀子的畫室,簡陋得幾乎沒有任何裝修,幸而空間足夠,裝得下穀子激烈的吼聲。
"我不相信你別無選擇!現在他的朋友,他的律師、你、我,我們都在幫他,我們已經盡到了責任,你沒有必要再去以身相許!什麼事如果做的過分,反而會讓外人懷疑你到底是什麼動機!"
穀子質疑的矛頭,已經指向周欣的人格,周欣當然要以直截了當的反語,做出憤怒的回應。
"哪些外人?是你嗎,你懷疑我有什麼動機?"
"我可以相信你的動機,但別人也會相信嗎?現在人人都知道,高純馬上就要繼承一大筆財產了,你在這個時候不管他是瘸還是癱,這麼上趕著要嫁給他,你說大家會懷疑你有什麼動機!"
"我不問別人,我只問你!你說我有什麼動機?"
周欣的厲聲喝問讓屋裡的氣氛壞到臨界,穀子剋制了自己的聲音,他不想與周欣彼此傷害撕破臉皮。他忍了又忍沒有回嘴,周欣當然看出他的剋制和鬱悶。周欣也剋制住了,她走到客廳的窗前,想停止爭吵。穀子也掏出煙抽,踱到一邊鎮定自己。半根菸還沒抽完,穀子的腰忽然被周欣從背後抱住。
"穀子,原諒我。讓我再抱你一次吧。"
周欣的貼身相擁,讓穀子一下軟了,他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說:「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別再衝動了,別再走火入魔了。你把你自己搭進去就能救他了嗎?你救不了他還害了你自己,你這樣值得嗎?"
周欣抱著穀子,她能感覺出穀子的聲音發自肺腑。但她自己的感受,也同樣真實。她說:「穀子,我知道,我這樣做傷害了你,我對不起你穀子,可我必須請你原諒。高純為了我落了殘疾,我不能看著他快死了還無動於衷,只要還有一點希望,我就必須救他!我救他就是救我自己,如果他這樣死了,我一輩子都不得安生!"穀子轉過身來,抓住周欣:「可你想過我嗎?你安生了,你想過我嗎?我這一輩子,怎麼安生!"周欣後退一步,離開穀子,她淚水雙流,聲音哽咽:「你失去的,是感情,而他失去的是他自己,是他的命!"
在"命"這個字眼面前,穀子的情感挫傷似乎立刻顯得無足輕重。這時門鈴響了,兩人臉色悲慼,不及調整,誰也沒去開門。剛剛從老家回來不久的阿姨從臥房跑出,把門開啟,把到訪的劉律師和方圓帶進了客廳。
四人彼此相對,沉默少時,劉律師悶悶地開口,他簡短的話語懸繞在客廳的穹頂,猶如經久不散的空谷迴音。
"他同意了。"
迴音之後,死一樣寂靜。似乎因為周欣沉默,誰也不便多出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