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盜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蔡東萍轉頭出門,年輕門房隨即進屋,揮著手趕他們出去:走吧走吧,昕見了沒有?周欣想衝上去攔住蔡東萍繼續理論,但律師抬手製止。律師衝著蔡東萍的背影提了最後一個問題,這最後的一個問題,再次將蔡東萍的腳步拉住。

蔡女士,請問,您的父親,蔡百科先生,還在世嗎?

蔡東萍聲音發抖: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你這是人說的話嗎?你是哪個律師事務所的,我要告你去!

律師毫無懼色:如果你不正面回答我的話,那麼非常抱歉,我們將依法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請,要求法院對蔡百科先生進行生命和健康狀況的認定,以保護我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我想您肯定不願意我們這麼做吧?

蔡東萍張口結舌,或是憤怒,或是慌亂,一時失語失色。周欣和律師的目光同樣堅定,盯著那張無措的面孔,不知過了多久,這場對峙才被蔡東萍的吼叫打破。

滾出去!滾!

律師淡淡一笑,以勝者的輕鬆和大度,說了句:後會有期。並且在主人之前,率先走出了客廳。

周欣也走出了客廳,但她並不輕鬆。直到離開這座深宅大院,上了律師的汽車,她還在憤激和失望的心情中不能自持。她已兩次無果而歸,蔡東萍的囂張依然如故。律師倒是口氣平和,用一副事務性的神態,說了下一步的舉措。

現在,只能通過法院強制調查蔡百科的情況了,如果他真的已經去世了。我們還需要對百科公司和蔡百科個人的財產情況展開調查,以確定你朋友到底能夠獲得多少遺產。

提到百科公司,周欣沉默了片刻,她說:百科公司……也許已經完了。

百科公司是真的完了。

在百科公司垮臺的這一天,周欣的母親重新回到了這幢大樓。

她坐著輪椅,由女兒推著,從百科的金字招牌下從容進入,無人設防。因為這一天也是稅務部門與gonganbu門聯合查封行動的一天,整個公司的走廊上亂成一片,幾乎每個辦公室都狼藉不堪,被封存的財務報表及經營檔案堆成小山。公司的職員們在稅務官員和警察的監督下,慌亂地收拾著屬於個人的物品,準備撤離。周欣的臉上掛著莊嚴的微笑,而她的母親卻像嬰兒一樣東瞧西看……混亂中無人顧及他們的長驅直入,無人認出輪椅上這位眼神空洞的女人究竟是誰。也許這個女人已經面目全非了,在輪椅經過財務部辦公室的一刻,沒人意識到她曾是這裡的一名職員。但她自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的面龐斜了過來,微微抖著,目光盯住財務部的門牌,似乎想說什麼,但無法形諸語言。

輪椅繼續向前,就是周欣最熟悉的房間,她也曾經是那房間裡的一名職員,左面的大門就是陸子強的辦公室,右面的小門就是她上班的秘書室。大門在此刻被人開啟,陸子強被幾個警察押著從門內出來,周欣母女的視線一齊迎面截擊,灼灼目光燒得陸子強倉皇萬般。周欣看到,陸子強的手上,已經戴上了亮閃閃的手銬。手銬是一個象徵,象徵著一年前她在走進這座大樓時立下的誓言,終於實現。

陸子強從她們的面前被押過去了,周欣和母親都沒有回頭,她們看著那扇洞開的大門久久凝視。在那一刻,充滿感知的和毫無感知的目光,相同之至,難以言傳。

工作人員擋在垂花門前,不再後退半步:對不起,今天蔡老闆很不舒服,他已經睡了,現在不能見人,醫生也不行……一再受阻讓法官失去了耐性,開始厲聲警告阻攔者涉嫌妨害司法:我告訴你啊,我們是人民法院來依法執行公務的,你這種行為是妨害司法,妨害司法是構成犯罪的你懂不懂?蔡東萍在哪兒,叫她出來!你們這種行為是要受到法律懲罰的!那位年輕的門房聞聲跑來,一見又是周欣過來找事,遂不知高低深淺地上前動手動腳,推著法官和醫生往外轟人:走走走,怎麼又來鬧,不是跟你們說了有病見不了人嗎!走吧走吧,不走我們要叫警察啦!

推操之中,法官火了,盛怒之下,聲腔高亢:你們幹什麼!啊?你們藐視法律,可是要付出代價的!我警告你們啊,你們的行為已構成妨害司法了,我再問你們一遍……你鬆手!你把手放開!我再問你們一遍,人你們到底讓不讓見?不讓見是吧,好!我們走!

為首的法官率先向院外走去,年輕的門房魯莽無知,還在身後高聲叫板:我又沒犯法我怕你什麼,你們法院就可以隨便進人家家裡要見誰見誰呀,你們法院有什麼了不起的!但那位公司幹部已經面有懼色,拉著法官試圖緩和。

你們過兩天再來吧,過兩天我們蔡老闆估計會好點了,我一定把你們來的事跟老闆去說法官面色鐵青:過兩天?我明天就來!我明天來是來帶你走的,還有你!法官指著門房:你們今天的行為已經涉嫌犯罪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我今天怎麼啦?我沒做什麼嘛……公司幹部知道不好,跟在法官身邊一通解釋:這都是老闆家里人的意思我也沒有辦法。法官、醫生、律師以及周欣等一干人怒目向院子的大門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等一下!周欣不用回頭就已聽出,蔡東萍大概沉不住氣了,終於現身。法官站住了,回頭去看,蔡東萍站在正房房門的臺階上,面孔冰冷,目光仇恨,她死死盯住的,不是法官,而是法官背後的周欣。

你們要見我父親?好,你們見吧。她身後的房門是開啟來的,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輛輪椅從屋

內的陰影中被慢慢推出。推車的是個強壯的女子,年齡與蔡東萍相近,表情比蔡東萍還兇。她的目光在周欣臉上掃了一下,未做停留,而周欣的目光則全部關注於輪椅上那位病入膏育的老人。那老人應當就是久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蔡百科了,應當就是高純不遠千里來到北京所要尋找的那個高龍生了。

蔡百科衣帽嚴整,捂著圍脖,身形枯萎,面色含蠟,眼眶深凹,眼目渾濁。但他的視線似乎在眾人當中,一下捉住了周欣。那位模樣強悍的女子把他推進院子,院中的陽光讓他的精神抖擻了一些。他的目光也從周欣臉上向周圍移動,接下來他看到了他的醫生。醫生上前做了問候:蔡老闆,你這些天好些嗎?感覺可以嗎?

您還是不願意住院嗎?蔡百科木然點頭,不知是在認同醫生的哪一句話。法官抓緊時間上前開口:您是蔡百科先生嗎,我是區人民法院的,我姓羅。你現在身體怎麼樣?我有一個問題現在可以問你嗎?

蔡百科表情遲鈍,但法官還是看出他的頭微微點了一下,於是接下去說道:我們需要和您單獨談一下,醫生可以在場,時間不長,可以嗎?

蔡百科這一次很清楚地點了頭,法官直起身來,像主人一樣命令蔡東萍:請把你父親推到房間裡去吧,我們要單獨談一下。蔡東萍遲疑了一下,和強壯女人一起將父親推進了側面的一個房間,又在法官冷冷的目視下,很不情願地和那女人一起,悻悻退出。屋子裡,只留下了兩位法官和一位醫生,周欣請來的那位律師,經法官允許也進入了房間。法官就在這個房間裡,向蔡百科做了如下詢問:請你看一下,這是你去年一月立下的一份遺囑,有長城公證處出具的公證書,你確認一下,是這份遺囑嗎?

蔡百科身體虛弱,但神志清醒,他略略辨識了一下法官手上的遺囑文本,然後點頭表示確認。

法官抬起頭來,對醫生說道:我問完了。

其實,當法官見到蔡百科出現的那一刻,他們的使命就已經完成。他們來此的任務,就是核查這位立囑人是否還活在人世。律師不失時機地接過話頭,上前說道:蔡先生,您是否委託過一位蔣達成先生去尋找過您的兒子?您知道蔣達成先生一年前已經在一場車禍中過世了嗎?但是您的兒子,他已經為您找到了。

蔡百科的眼眸忽然定住,從昏沌中透出一絲光芒,他的喉嚨咕嚕作響,像是在排除窒痰的阻撓,他終於把自己沙啞的聲音送出胸腔,聽得律師大喜過望。

‘……我,我的兒子……在哪兒?

在律師與蔡百科開始交談之後,法官們已經步出房門,蔡東萍帶著那位強悍女子立即進入,對父親的身體問長問短。而律師則仍然堅持著自己的話題,在蔡東萍一句接一句的問候聲中搶空提問:蔡百科先生,您的兒子現在就在北京,我們可以安排你們見面。如果您認為有必要,我們也可以先安排他去做dna親子鑑定,您需要做這個鑑定嗎?

蔡東萍粗暴地打斷律師,不允許律師的問話繼續進行:你不要再跟他說話了,你看不出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嗎!孫姐,把我爸推回臥室去!

她指揮那位女子推走輪椅,輪椅上的蔡百科忽然全身挺直,歪著頭試圖用目光尋找律師,同時再次發出嘶啞的聲音:我的兒子,在哪兒……剛剛走進屋子的周欣衝過蔡東萍和百科公司那位工作人員的隔離攔阻,快步搶到輪椅面前,蹲下(禁止)子急切說道:他就在北京,就在北京您的兒子,他找了您一年!

蔡東萍氣急敗壞,大喊大叫:把他們都趕出去!誰讓他們進來的!工作人員和年輕門房一齊上前拉起周欣,周欣拼力抓住輪椅的扶手:蔡先生,您想見您的兒子嗎?他患了重病!他現在患了重病!他是您的兒子,您能幫他嗎?蔡東萍也衝上來拉扯周欣,試圖將她從地上拖起,從蔡百科的膝前拉開。律師剛剛上前理論一句:你們讓她把話說完……也被那位強壯的女人推操到一邊。場面有點亂。但接下來的情形讓蔡東萍驀然怔住,她在拉起周欣時忽然看到,周欣的胳膊被她的父親死死拽住,她看得見父親手上的青筋,在慘白的皮下蜿蜒,也許她意識到自己與之角力的,並非年輕的周欣,而是垂死的父親,她的手鬆開了,她已經無法遏制周欣說出她要說的話來。

蔡先生,您的兒子就在北京!他是蔣達成先生帶到北京的,他在北京找您!他現在得了重病,只有您能救他,您希望您的兒子活下去嗎?

他在哪兒?

他在醫院,您要見他,我們馬上可以帶他過來。蔡百科抓住周欣的手忽然鬆開了,他吃力的疑問雖然氣虛字弱,卻顯得聲嘶力竭:你……你是誰?

我是……我是您兒子的朋友。

你是他的…女朋友?

周欣不知如何回答自己的身份,她剛要搖頭,蔡百科枯瘦的手已經再次抓住了她的雙臂:過來……你,你就是我未來的兒媳婦嗎?你過來……你帶我去,去看我的兒子……這個垂死的父親讓周欣忽然感動,蔡百科的聲音、動作,那副乾枯骨架的每一個顫抖,都讓周欣為之動容。

她說:好,我帶您去,去見您的兒子!

蔡百科當然不可能跟隨周欣去見他的兒子,他的身體狀況不容許他過久地離開臥床。高純那些天也發了高燒,神志忽迷忽清,一時也無法離開醫院的監護,因此這一對父子雖然近在眼前,卻暫時無法彼此相認。在高純片刻清醒的時候,周欣用一隻dv機拍下了他的一些鏡頭,她料想蔡百科一定渴望儘早見到兒子的模樣,哪怕此時的高純已是滿面病容。

父子雖未相見,但父親的資助已經送到了醫院。高純的用藥得以恢復,而且被換到一間單人病房。那病房不僅空間充裕,而且設施齊全,君君做功課也不用趴在床邊了,病房裡不僅有桌子和沙發,還有電視和冰箱,還有獨立的衛生間,就像高階飯店一樣舒適方便。

為了讓高純儘量顯得精神一點,在拍攝前周欣為他整理了頭髮,擦洗了面龐,扶他靠在枕頭上,拍下了他病中的不同側面。鏡頭中的高純消瘦憔悴,委靡不振,但仍然英俊,仍然年輕。

你笑一笑,笑一笑,得讓你爸爸看看你高興的樣子啊!周欣著dv機,變換著不同高度,指揮著高純臉上的表情,你找到你爸爸不高興嗎?君君,你往那邊點……

君君抱著作業本挪了挪地方,讓周欣無礙地拍攝高純:高純哥跟他爸又沒見過,沒見過肯定沒啥感情,沒感情肯定笑不出來的。君君說:對吧高純?

高純沒答,咧開嘴做出笑容,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問:我爸,他會來看我嗎?周欣並未挪開眼前的dv,邊拍邊答:他身體不行,出不了門。你趕快治好你的病,等你能活動了,我就帶你去見你爸。

高純問:我爸,他病很重嗎?

周欣答:有點吧,不過還行,還管我叫兒媳婦呢,都把我當成你女朋友啦。

高純問:他……他問我媽了嗎?

周欣把dv機從眼前挪開,看著高純,斟酌著回答:他……身體不好,不能多說話。不過能看出來他很想你,你看,他一下就把你治病的錢送到醫院來啦,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治病,快點了臺好,治好你就能見到你爸爸了。

高純說:你拍我給我爸看,那能不能把他也拍下來,帶給我看看?周欣停止了拍攝,答:我爭取吧。不過你那個姐姐,也許她並不一定希望你爸爸見到你吧。我爭取吧。高純連疑惑都顯得有氣無力:我姐姐,為什麼不希望我爸見我,是因為我媽?周欣含糊其辭:也許……你爸身體不好,你姐不想讓他太激動吧。再說,你們家是有產業的,有產階級的家庭會有什麼想法我就說不清了,以後你自己慢慢了解,慢慢就會清楚了吧。高純不再說話。

周欣現在最盼望的,就是高純能夠康復。高純因她而傷,因傷而病,所以一旦落下殘疾,這個心理壓力,必將隨她一生。高純父親的錢匯入醫院後,周欣又向主治醫生做了多次探詢,但從醫生的口氣上聽,高純的傷情病況,仍然不容樂觀。

他的左腿的腔骨、臘骨和酣骨都有多處不同程度的骨折和骨裂。右腿的腔骨和骸骨,也就是膝蓋骨,都是粉碎性骨折。骨折嘛本來很好治,我們的處理也是得當的,但畢竟因為病人的治療費用一直拖欠,所以治療上有些藥用的遲了。後來發現他的體內有病毒感染,這些天病人天天發燒,有時神志不清,就是體內炎症所致。現在當務之急不是治療骨傷,而是要儘快退燒消炎。不盡早退燒消炎,還有可能引發其他病症。

周欣說:現在我們的錢已經到了,醫生,你們有什麼好藥都給他用吧,錢用完了我們再付!

醫生說:沒有錢治不了病,但是,錢也不能包治百病。他現在幾種病症膠著在一起,需要辨證施治。目前他的體質太弱,又不吃東西,這可能和他的精神狀態有關。他過去是跳舞的,跳舞是他的理想,所以他的腿傷給他的精神打擊,可能比普通患者要大得多了。你們要多做思想開導工作,他精神如果崩潰了,身體的抵抗力和免疫力也就會跟著崩潰。

醫生說得心平氣和,周欣卻聽得心驚肉跳。她似乎至此才更加明白那句人生至理,錢並不是萬能的。但醫生下面的叮問又讓她同時明白: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下一步的治療肯定會比較複雜,你們在費用方面肯定沒問題了吧?儘管高純父子尚未相見,但既然已經相認,按理說費用問題應該沒問題了。但面對醫生的叮問,周欣只是在喉嚨裡含混地唔了一聲,並未爽快答應。醫生似也看出了她的遲疑,只補了一句:反正你們做好準備吧,並不多言。

周欣也反覆分析眼前的局面,她也知道,父子相認,並不意味著高純已經成為蔡家的一員,更不意味著高純今後的病養死葬,都已後顧元憂。接下來的幾天,周欣和她請來的那位律師代表高純,與蔡東萍及蔡東萍的律師又進行了幾次艱苦的交涉,在高純作為蔡百科血緣子嗣沒有爭議的前提下,就蔡百科遺囑的落實問題,討價還價,反覆相持。

高純一方律師的觀點是:既然高純已被蔡百科確定為遺產的合法繼承人之一,而蔡百科又已同意公開他的遺囑內容,所以有必要儘快委託專業機構對蔡百科的遺產數量、範圍和價值,進行詳細的核查,並予以適當的保全。

而蔡東萍的律師則認為:所謂遺產,是指立囑人死亡後的個人財產。現在立囑人並未死亡,所以也就談不上什麼遺產,更不存在繼承問題。如果在立囑人死亡之前清查立囑人的財產,只有立囑人自己做出決定,才能進行。

在討論中周欣曾經提議:可否由律師出面向蔡百科先生提出提前核查財產的建議,以取得蔡百科的同意。但她的建議立即被蔡東萍嚴厲否決。蔡東萍表示就算她的父親同意核查財產她也不會同意的。人還沒死就想分他的財產,你們也太缺德了吧。缺德的人,得了財也不得好死!

蔡東萍習慣出口傷人,周欣為顧大局也只能忍耐。那次交鋒之後雙方律師又見了幾次面,每次見面都是無果而終。談判既入僵局,談無可談,便中斷了一段時間,雙方律師都在暗中準備新的對策,新的方案。周欣於是得以每天往返於醫院與畫坊之間,照顧高純,也兼顧著籌備正在爭取中的長城畫展。獨術畫坊委託的法籍藝術品經紀人正在向歐洲文化協會申請畫展的支援及贊助,並請專業攝影師拍下畫作的照片,製成電子檔案傳送到國外的相關機構,以供選選和評判。送出的畫作有周欣作的一幅《箭扣嶺》,畫的是箭扣長城歎為觀止的陡峭和驚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