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既這樣表態,金葵就想了一下,說道:「那我這兩天先給家裡打個電話吧。」她又問方圓:「我爸真不生我氣了?」
方圓說:「真不生了。你爸好像又找到一家公司願意給你們家酒樓還貸款了,所以最近心情挺好的。你趕快趁他心情好的時候打個電話吧,先把關係緩和下來。父女之間,沒什麼說不開的。」
計程車載著方圓走了。高純和金葵站在空蕩蕩的馬路邊上,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有些話,但誰也沒有說。
金葵後來一直沒回雲朗,高純也不知道她給父母打過電話沒有。金葵遲遲不回家的原因高純心知肚明,他知道金葵表面性格潑辣,其實心裡特怕她爸。
那些天高純照例早出晚歸,用半條胳膊駕車拉客。每天傍晚時分,他照例儘量空出車子,去觀湖俱樂部接金葵下班。原來的教練已經走了,金葵已經執掌教鞭,高純照例會站在練功房的門口,看著金葵一招一式地給那些「嬸嬸」「嫂嫂」上課。不知有意無意,他的目光照例會往練功房的深處投去,那位年輕女孩練功的位置,如今已經物是人非。
這一天金葵終於給家裡打電話了,在下課後,在晚飯前,在街邊的電話亭裡,她撥通了那個已經感覺陌生的號碼。
高純把車停在路邊,他站在車子的一側,面目甚至比金葵還要緊張。那個親情電話打的時間很長,先是母親,後是父親,然後又是母親,一家人似乎盡棄前嫌。掛了電話之後,金葵的表情真的輕鬆下來,走到車前說了句:「沒事了,我爸和我媽都不生氣了。」高純的面孔這才如釋重負。那天晚上他們在那間巨大的車庫裡跳起了「冰火之戀」,這是金葵病後第一次恢復練舞,絲般的長髮在幽暗的車庫中風一樣的飛旋……
生活的心情安定之後,理想也就變得更加具體。他們白天掙錢,晚上練舞,考學深造的願望越發迫切起來。高純專門去高招辦打探了情況,又去網咖下載了北舞院的招生簡章。他和金葵一起把那份招生簡章研究了好幾個晚上,計算了考學和上學所需的費用和時間。算清了賬他們才知道現實距離理想有多麼遙遠。
高純說要不然今年你先去考。反正離上學也還有一段時間。咱倆再加把勁,先把你一個人第一年的學費湊出來,應該有希望的。金葵說:那第一年上完第二年怎麼辦呀?高純鼓氣說:第二年我再掙啊。金葵禮讓:要不你先去考。高純執意:你先考,你文化課和專業課都比我好,再說,我不是還能打兩份工嘛。金葵很感動,真的感動,她抱了高純:可我不想讓你那麼辛苦怎麼辦。高純笑道:心不苦命苦。金葵沒笑:真的,這一陣我看你白天練功晚上開車,我特別心疼……高純說:也沒見你怎麼疼我呀?金葵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疼你啊。高純與金葵凝視片刻,輕聲道:我教你。高純吻了金葵的嘴唇,又吻了金葵的脖子,又吻了……金葵輕聲問道:噢,這就算疼你了嗎?高純說:算!
為了金葵,為了理想,為了兩人的未來,起早貪黑地掙錢對高純來說,已經是一個崇高的目標,已經是一個幸福的過程。公司的排程知道他肥客瘦客都不挑的,所以常常把一些一般司機都不願意拉的微利小活兒分配給他,掙錢比一般司機多了三成,辛苦卻比常人翻了一倍。金葵因為轉正當上了教練,工資倒是也有提高。
他們的愛情也如流水一樣平緩進展,波瀾起於某日的黃昏,金葵下班時高純沒有過來接她,等在俱樂部門口的竟是久違的方圓。方圓帶金葵去了觀湖俱樂部旁邊的一家酒樓,在這家酒樓的一間包房裡,金葵見到了她的父親。和父親坐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風度翩翩的男人。
那天高純接了一個去天津的大活兒收工晚了,他在公司交完車子趕到觀湖俱樂部時,俱樂部的練功房早已人去屋空,向一位雜工打聽,才知道金葵早就下班,下班後跟著一個男的走了。
高純滿臉猜疑,但再也問不出什麼。乘公共汽車回家,從一家酒樓門前經過時居然看到了金葵。金葵滿臉帶笑地和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子從酒樓出來,乘上一輛計程車一同走了。高純全身的神經不知是被燃燒了還是被冰凍了,總之如同跌入世界末日。其實受傷的感覺也許僅僅因為他並沒有看到方圓和金葵的父親,剛剛乘前一輛出租汽車從那裡離開。
高純雙目充血,透過公交車的視窗,眼睜睜地看著金葵與那男子拐向一條擁擠的道路,遁入人海。公共汽車開到終點站了,乘客都下光了。售票員以為坐在最後一排的高純睡著了,過去捅他,才發現這個低頭呆坐的年輕男孩已經淚流滿面。
公共汽車的終點也是它的起點,如同無數事物的往復迴圈。高純乘坐同一輛車原路返回,在他認為自己的情緒已經冷靜下來的時候,才從車站走回家來。他甚至是在想好了要對金葵說的話之後,才走向通往車庫的那個巷口。也許他來晚了一步,沒有堵上那個與金葵私下來往的男人;也許他早來了一步,他在接近巷口時,恰巧看到了金葵把那男人送上一輛出租汽車,當金葵低著頭正要返身進巷時,她看見了高純。
高純非常敏感,他感覺金葵的表情很不自然,她不自然地問他:「高純,你回來啦?」高純沒有答話,對金葵視而不見,徑自朝巷內走去。金葵不知他生什麼氣了,跟在他身後走進車庫,一路還問:「你怎麼啦,你今天沒去俱樂部接我吧?」
高純進屋,儘量控制自己,讓自己看上去心平氣和:「你今天……今天下班比往常早啊。」
金葵點頭說:「啊,你今天不是去天津了嗎,你怎麼也回來的這麼早?」
「對,你沒想到我回來的這麼早,你沒想到吧!」
高純的臉色、聲音,金葵越來越弄不懂了,她問:「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高純說:「金葵,我想問你一句話,你說真話,行嗎?」
金葵說:「行呀,怎麼了?」
高純說:「在北京,你還有別的男人嗎?」
金葵說:「沒有啊。什麼叫別的男人呀?」
高純說:「除我之外,你還和其他男人單獨來往嗎?」
金葵說:「我和誰呀,你怎麼那麼討厭!」
高純說:「是真話嗎?」
金葵說:「我發誓還不行嗎?」
在高純聽來,金葵當然是在說謊,他沉默片刻,說:「我問完了。」
高純轉身,拉開房門,金葵有點生氣了,質問:「你上哪去?」
高純不答一言,出門就走。
金葵在他身後叫喊:「你上哪兒去?高純!我做錯什麼了……」
高純走了,金葵才想起要哭,但更多的還是氣憤,以及無處解釋的委屈。到了晚上十點高純仍沒回來,金葵才真的開始著急。她跑出去,用街頭的公用電話先撥了出租汽車公司,公司的值班員答得乾脆:高純白班!金葵只好再撥方圓的手機,但同樣失望,方圓表示,晚飯後他送金葵父親去了火車站,然後就直接回家了。高純有他的電話號碼,但今晚並沒給他打過。方圓問:你們怎麼了,吵架了?
說不清半夜幾點,金葵回到車庫。車庫靜得讓人心痛。金葵坐在高純的鋪上,把白天給高純洗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紙箱。門外稍有響動,她就驚起察看,但外面只有月光,只有風。月光隱去的那刻,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小雨下到清晨才停,太陽的光芒依然矇昧,但勁舞團排練廳胡亂堆放的那些佈景道具,還是被窗外的晨曦勾出了輪廓。門外,一輛汽車停得無聲無息,一個瘦高的男子走下車來,走進空曠的排練廳裡。他在屋角的佈景堆中,看到了剛剛驚醒的高純。高純睡眼朦朧地盯著這位高高的男子,清晨的陽光在那人的身後漸漸明朗,而他背光的面容卻越發昏暗不清。
這一天的上午,城市的上空天開雲散,而郊外的霧氣仍舊瀰漫,濃霧包圍著一片湖泊,雲層壓在水平線上,看不清湖面多麼遼闊。瘦高男人的汽車駛入碼頭。碼頭上泊著一艘白色的遊艇,遊艇鶴立於周圍的船舶當中,顯得有些卓爾不群。
高純跟隨瘦高的背影棄車登船,走進遊艇華麗的客艙,艙內四壁飾以深色桃木,沙發也是一派老式的暗紅。高純在這裡見到了遊艇的主人,正是前幾日在醫院有過一面之交的中年男子。高純記得這個中年男子是個公司的老闆,這老闆的氣質與遊艇的裝潢頗為一路,華貴中又追求著幾分莊重沉穆,沉穆中又不失該有的倜儻風流。客艙內除了沙發書櫃酒吧之外,還有一隻不大的書桌,當瘦高男子把高純帶到書桌的面前,那老闆正從一臺手提電腦的螢幕上抬起面孔。
他說:「請坐。」
高純沒坐,他似乎不願在這裡過久耽擱:「是你找我?」
老闆面目嚴肅,慢條斯理:「你還記得我嗎?我姓陸,前幾天你幫過我的忙,我至今心存感激。」
高純點了下頭,表示記得:「是你們公司的職員受傷那件事吧,那事您已經道過謝了。」
陸老闆琢磨了一下措辭,並未轉移話題:「幾天前你幫忙送到醫院的那個人,是我的私人助理。對你的見義勇為,我想再次表達一下謝意。」
高純說:「好,那我再次接受你的謝意。」又說:「如果你能讓汽車送我回去,那我就更要謝謝您了。」
陸老闆笑了笑,說:「不,我請你來不僅僅是道謝。我還想讓你再幫我一個忙,不知你是否願意。」
高純說:「什麼忙?」
陸老闆想了一下,開口:「昨天我才聽醫院的醫生說,我的助理那天被人潑在臉上的,並不是什麼化學毒液。」
高純稍稍好奇:「那是什麼,是髒水嗎?」
陸老闆搖了下頭顱,停頓了半天,才緩緩說道:「是尿,是人的尿!」
高純怔了一下,有點驚訝。陸老闆接著說道:「我想你也許能詳細告訴我潑尿的那個女人是個什麼樣人物。我想知道她的相貌,還有她的年齡。」
高純回憶:「大約三十左右吧,也可能二十八九……」
「長什麼樣子?」
高純答:「不胖不瘦,個子……有這麼高吧。」他比劃了一下,「好像挺壯實的。」
「梳什麼頭髮?」
高純想:「梳……就是一般頭吧,當時場面挺亂的,我記不清了。」
「她潑的時候說了什麼?你聽見她說什麼了嗎?」
高純答:「沒聽見,她進去就潑,潑完了就走,挺乾脆的。」
陸老闆看著高純,似乎思索著高純的回答,又似乎在琢磨另外的提問。不料,他忽然把話頭轉開,說起了別的。
「我記得幾天前我答應過你,如果你想要找一個掙錢更多的工作,我可以幫忙。」
高純遲疑了一下,問:「你能幫我……找什麼工作?」
陸老闆未即回答,抬手從寫字檯的抽屜裡取出兩沓錢來,放在了高純的眼前,「一個有趣的工作,充滿挑戰,而且待遇優厚。」高純滿臉疑惑,只聽這位陸老闆繼續說道:「我想這筆錢大概是你靠跳舞一年才能掙到的數額。」
高純的目光落在那兩沓錢上,那兩萬元現鈔嶄新硬挺,看上去幾乎從未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