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沒做辯解,他看了金葵一會兒,忽然說:「我要是為你捱了打……你拿什麼賠償我呀?」
金葵被問得直眨眼睛:「賠償……你要我賠償什麼呀?」
高純說:「大賬以後再算,你今天……你今天就先付一點預付款吧。」
金葵說:「怎麼付?」
高純不答,看定金葵,然後把嘴唇湊了過去。金葵讓他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在高純想抱住她時起身躲開了。
「預付款付完了。」
金葵離開鋪位走開,高純在她身後嘟噥了一句:「嘁!怎麼那麼小氣!」
高純和金葵真的跑到公安局查戶口去了。公安局的民警在電腦上查了半天,查到條件相近的只有一個人,可是那人七年前已經去世。「他祖籍和你們講的也不一致,他是從內蒙遷過來的。」值班民警告訴他們。
高純問:「叫高龍生的只有這麼一個?」
民警說:「還有兩個高龍生,但肯定不是你父親。」
金葵問:「怎麼肯定呢?」
民警說:「有一個年齡倒是相符,可那是女的。你們到底找父親還是找母親?」
金葵問:「那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叫高龍生的,」民警指指高純:「比他還小呢。」
高純和金葵走出公安局的戶籍大樓,全都怏怏然。金葵說:「真怪了,這城裡只有一個高龍生和你爸爸差不多年紀,可他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七年後有個人代表他過來找你,可見到你以後那個人也馬上死了……咱們不是撞上鬼了吧?」
高純心裡早就惶然,但嘴上還給自己壯膽:「別胡說,那個死了的高龍生,根本不是我爸。」
金葵說:「那你爸上哪去了?公安局的戶口冊上就這麼一個高龍生,公安局總不會錯吧。你爸在北京生活了那麼多年,又是大老闆,總不會連戶口都沒有吧?」
高純茫然。
金葵又說:「那個蔣先生,蔣教授,也死得太離奇了。我一生第一次看到這麼離奇的事,李師傅的車子好好地停在那兒,平白無故就來了一輛大貨車,咣的一下就撞上去了,就像事前安排好了似的……」
高純駭然:「誰安排的?」
金葵說:「老天安排的呀!弄不好那個蔣教授真的早就死了,咱們見到的是個鬼魂,是你爸悄悄讓他出來找你,閻王爺發現了又把他招回去了!」
高純瞪了半天眼,底氣不足地反對:「胡說!」
金葵也後怕似的出了口氣:「幸虧咱倆命不該死,老天爺讓咱們提前下車了,要不然……」
高純白了她一眼:「越說越不吉利了。」
他說完顧自向馬路對面走去,一輛高速行駛的大貨車在他面前緊急剎車,刺耳的剎車聲把金葵嚇得驚恐大叫:啊!高純僵在馬路當中,也驚駭得面色如土。
一等又是一週,金葵天天打電話給勁舞團詢問考試的結果,結果在他們即將彈盡糧絕的一天終於來了。金葵拉著高純跑去看錄取告示,榜上有名的人並不太多,金葵很快就在末尾找到了高純二字:有你!高純,有你!高純頗感意外,不敢相信地上前自看,他的名字果然位列榜末!他馬上問:你呢,你的名字在哪兒?他似乎並未注意到金葵的臉色已經木然。
榜上只有八九個名字,不用細找,一目瞭然。
「怎麼沒有啊?」高純似乎還不明白,一切都顛倒了,像一個過分的玩笑。
他們找到了勁舞團的一位考官,他們向考官追問了金葵落榜的原委。
「不是她跳得不好,是因為我們現在主要缺男的。」考官做了潦草的解釋,也怕他們過多糾纏:「你們沒看榜上都寫了嗎,這次男的招了七個,女的只招了兩個,一個是北京舞蹈學院應屆的本科畢業生,一個是在韓國學跳舞學了三年剛回來的……」
金葵已經絕望地放慢了腳步,高純還跟在那位考官身後追問希望:「那您這裡什麼時候還招女的呀,你們今年還招女的嗎……」
他們走出勁舞團大門時金葵哭了,高純試圖安慰卻拙於辭令:「沒事……」他想攬住金葵的肩膀表示同情,金葵卻推開他徑自過了馬路。
那天夜裡金葵發起了無名高燒,粗重的呼吸像呻吟一樣痛苦。高純背金葵去了附近的醫院,打針化驗折騰了整整一宿。早上回到車庫金葵才睡,睡了一天不吃不喝。高純從外面買回了飯菜,說你不想吃也得吃點啊,你噁心就是藥把胃燒的。到晚上金葵說:有什麼湯嗎?我想喝點湯。於是高純又上街買回了一個什錦砂鍋,裡邊形形色色什麼都有,晚飯早飯金葵吃的都是這個。高純坐在鋪沿,幾句安慰的話語說得笨嘴拙舌:「肺炎好治,你彆著急,反正我這兩天就上班了,上班就能拿到錢了。」
金葵說:「這種團都是下發薪吧,你現在手裡的錢連吃飯帶給我看病,哪兒夠啊,再過兩個星期又該交這房子的租金了,到時候你拿什麼去交?」
高純說:「錢集中給你治病,房租我去跟房東商量,拖一月半月應該行的。」
金葵說:「要不然,我還是回家去吧。我走了,你一個人就可以把這兒退了住團裡去,也不用再花那麼多錢給我治病了。」
高純看看金葵,說:「也行。」
金葵哭起來了,連哭帶咳,委屈萬分:「我早知道你巴不得我回家去,巴不得我早點走……」
高純連哄帶勸:「沒有啊,我不想讓你走,我能養活你,我能治好你的病!是你自己說要走的,我怕你想家了,你想家我又不能攔著你。」
金葵緊緊抱住高純的脖頸,在他耳邊哭出笑聲:「我不想走,你別讓我走,誰說我想走了……」
他們互相擁抱著對方,抱了很久很久,直到高純試圖親吻金葵的嘴唇,金葵才躲開了面孔,她沙啞地說了一聲:「肺炎,小心傳染。」
三天之後,高純上班。上班之後,他才知道,勁舞團的演出幾乎都是為歌星伴舞,團裡的舞者旱澇不均,有人連日趕場,有人無所事事。高純人地不熟,一時機會不多。但他有自己掙錢的路子,他在一輛出租汽車的車窗上看到一個電話,隨後就找到了這家看上去不大的出租公司。這家公司的業務人員一一查驗他的身份證和駕駛執照,又讓他簽了一份三不管的聘用合同,又讓他等了三天之後,把他帶到公司的停車場上,將一輛計程車的鑰匙交到了他的手中。
「當天錢當天交,等湊齊押金可以改成月交。你試一下車吧。」
高純在應聘的第三天晚上開車上路。他的第一個客人是一個帶小孩的老婦,他拉著他們去了一處住宅小區,放下孩子後又拉著老婦回到原處。從這個老太太開始,這天晚上他拉了七八個活,收益比原先預想的要好。早上六點,他把車開回公司,和上日班的司機交驗了車輛,又在辦公室交上了頭一夜的車租。出了公司的院子,他才把剩下的錢從挎包裡拿了出來,在手上細數。然後,在路邊的一間小餐廳裡買了早點,打了包匆匆趕回家來。他回家時金葵還在床上睡著。沉睡的金葵依然滿面病容。他把剛買的早點放在她的床頭,然後嚼著一隻油條匆匆離開。每天早上八點至下午四點,他從一名出租汽車司機,又變回了自己理想的身份,在勁舞團不大的練功廳裡恢復舞功。他終於又回到舞蹈中來了,和一群激情舞者,在音樂的節奏中把自己強健的身姿,投進鑲滿牆壁的鏡子。下午四點至晚上六點是回家照顧金葵吃飯的時間。然後,整個夜晚,他又搖身一變,又成了這個城市萬千出租汽車中的一名司機。這樣的生活週而復始,辛苦而又充實。
夏天快到了,某日練功結束之後,舞團的頭目召集全體舞者就地開會,宣佈勁舞團承接了啤酒節晚會一個舞蹈節目,從即日起須全力以赴。上午八點至十一點半正常練功,下午一點開始排練。這樣一來高純的安排統統打亂,於是他買了兩個保溫飯盒,每天凌晨便收車回家,這樣可以睡到太陽露頭。起床後先把兩餐飯都做好放進飯盒,囑咐金葵哪是中飯哪是晚飯,然後掖塊麵包趕緊上班。每個早上都這樣緊張急促,與金葵之間顧不上更多語言,更沒有金葵想要的那份纏綿。
也許病中的女孩最是敏感,高純的每個動作都令金葵心神不安。她常常會在高純將要出門時把他叫住,高純的行色匆匆讓她總是疑心他將一去不返。
於是她總要把他叫住:「高純……」
高純回頭:「啊?」
她叫住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想了半天只能說:「再見。」
高純怔怔地:「再見。」
看著高純拉開車庫大門,金葵還是無法釋懷,她再次叫住高純:「那你晚上幾點回來?」
高純說:「晚上排練完我就得接車去了,大概夜裡兩點以前吧,怎麼了?」
金葵說:「沒有……就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高純說:「沒事,你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吃飯。我走了啊。」
高純剛剛轉身,金葵還是把他叫住:「高純,你……你還回來嗎?」
高純莫名其妙:「回來呀。」他終於衝金葵笑了笑,並且走回金葵床邊,坐下反問:「我要是不回來了,你不正好能下決心回家了嘛。」
金葵立即淚湧眼窩:「你……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金葵忽然掉淚,高純不知所因,起身找毛巾給她,「怎麼又哭了。你到底是希望我回來呀,還是真想家了呀?」
金葵像孩子那樣哽咽:「我希望……希望你回來。」
高純的語氣,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是違心還是實意:「可你病得這麼重,你應該回家呀。回家把病養好了,可以再回來嘛。你每天一個人躺在這裡,光吃這些藥,要是把病給耽誤了,我怎麼擔得起這份責任呀!」
金葵抽泣:「這些藥,花很多錢嗎?我可以吃最便宜的藥,等我好了以後……以後我會照顧你的,我以後再也不會拖累你了。你晚上早點回來好嗎……好嗎?」
高純抱了金葵,說:「好!」
高純答應早點回來,這一天他也確實打算早點收工,早點回來,可這一天的晚上,他偏偏就沒有回來。
那一晚高純在路上跑到將近夜裡一點,準備收工時又碰上一男一女兩個乘客要到延慶縣去。高純剛剛表示延慶太遠,他已收車,那位男乘客馬上厲聲投訴起來。
「你怎麼拒載呀。你拒載我可告你啊。」
女乘客則用了懇求的口吻:「對不起師傅,我們家裡有急事,您就辛苦一趟吧,我們可以多付點錢。」
高純說:「不行不行,我家也有事呢。今天太晚了我得收車了,你們找別的車吧。再說半夜三更的我去延慶也沒有回來的活兒了。」
女乘客還是懇求:「這麼晚了我們上哪找車呀,我們等了半天才等到你這一輛車,辛苦一下吧師傅……」
高純無可奈何,只好問:「你們去延慶什麼地方啊?」
深夜高純從延慶回到市區,在公司交了車子,再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天色已開始見亮。他輕輕推開車庫巨大的房門,儘管動作放到最慢,房門還是戛然作響。他驚訝地看到晨曦微薄的床上,竟然空無一人。他馬上穿過隔牆去看自己的鋪位,去看車庫的每一個角落,但看遍整個車庫,都沒有看到金葵。
高純惶然跑出門外,在路口的牆根下他看到了金葵。金葵靠牆歪坐在地上,不知是昏迷還是沉睡。高純心疼極了:你怎麼跑到這兒來啦?金葵醒來看清了高純,她說:我等你呢……你回來了?高純說:你怎麼在這兒等我呀,你都發高燒了……金葵沒等他說完,無聲的把他抱在懷裡。讓高純略略安心的是,金葵的身體雖然滾燙,但她的擁抱卻還有力氣!
擁有愛情的人是幸福的人,擁有幸福的人是充實的人。那一陣高純無論白天練功排演還是晚上開車載客,他都能夠全情投入,充滿激情。
每天夜裡,不論多晚回家,金葵都會等他,他們都要擠在金葵的床上,一起靠著掛了被單的牆壁,天南地北地聊上一陣。他們聊得最多的還是舞蹈。金葵說起她畢業時的情形,言語間還流露著無盡的後悔:「那時候我爸非逼著我回雲朗不可,回雲朗這麼個小地方還怎麼跳舞啊。其實呆在雲朗這種小團,還不如到你們藝校當老師呢。老師還算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呢,還可以混個桃李滿天下呢。」
儘管高純沒有生病,但夜裡的精神比重病的金葵還要不濟,好在關於雲朗藝校的一切話題都備感親切,因為他以前也曾盼著能留在雲朗藝校去當老師。藝校的練功房那麼破舊,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喜歡那裡,好像那裡就代表了他的青春,他的成長,好像那裡給了他很多恩情。
金葵說:「咱們都一樣,藝校就是我們的童年,就是我們的理想。在藝校生活的六年,沒有任何時期可以代替。」
高純沒有說話,臉上一片安詳。
金葵繼續講述著她的理想,她的理想非常實際,她提議高純索性把北京勁舞團辭了,咱們兩個都回雲朗藝校當老師去,你教男生,我教女生,咱們教他們跳冰火之戀。老師的藝術生命可以通過他的學生代為延續,薪盡火傳。
高純沒有應聲,金葵這才發現他已經睡熟。金葵凝視著他平靜的神態,輕輕親吻了那個酣甜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