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零號特工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天星幫的搜尋者放下了望遠鏡。

麻怪一刀砍斷了拴著零的繩子,大聲喊道:「太陽下山嘞!趁著涼快好趕路嘞1

小小的馬隊在荒原上跋涉。馬、騾子、駱駝,馱畜像麻怪的手下一樣混雜。

天星幫的馬隊馳近,陰鷙地在旁邊看著。馬隊裡傳過來的氣味很快讓他們不再陰鷙了,當一個人捂住鼻子時無論如何看起來也不會那麼陰鷙。

麻怪的夥計們旁若無人地傳遞著水袋,大口喝著,對旁邊這些持槍者根本沒當回事。他們欺負人和照顧人時一樣是沒有什麼高低之分的,那隻水袋一直傳到零手上。零被天星幫的人看著,為了掩飾喝下一大口,他立刻有了一種古怪的表情。

曾把零坐在屁股下的蒙古人朝勒門從退了半截袍子的裸身上掏出一整支烤好的羊腿開始撕咬,一邊吃一邊把油抹在身上。

天星幫的人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們策馬走開。在他們眼裡,這隻馬隊純屬一群牲口。

零將方才差點沒把肺辣穿的那口酒吐在袖子裡,那隻羊腿也傳遞到他的手上。

「不吃。」零搖搖頭。

「沒人停下來幫你做飯嘞。」麻怪說,「不吃咱老子叫朝勒門給你吃屁嘞。」

零看了看麻怪那張醜怪的臉,他甚至覺得有些溫暖,接過來,其實不去想朝勒門經年不洗的身子時,這東西也沒那麼難下嚥。

酒又遞了一圈回來。

「不喝。」

「咱老子釀的酒治病的,操婆娘都好用。」

零的眼睛裡幾乎都有微笑,他開始喝酒,他被辣得眼淚汪汪的,於是零眼淚汪汪地看著這片黃土。

天星幫正在背後成為一個消逝的遠影。

黃土漫掉了周圍的一切,零覺得自己是最後一次看見這些了。

29

車邊終於不再騰起黃塵,車下碾出的聲音終於平整了些,湖藍的車已經接近了荒原的邊緣,駕車的軍統也看見了第一棵樹。

車停下,副駕座上的軍統在和司機換位。

湖藍沒下車,只是推開了車門透著氣。另一輛尾隨的車也停下,那輛車上有電臺,並且一直和各處保持著聯絡。

一名軍統報務員趕上這輛車:「湖藍,西安回報,我們封鎖火車進出已經給當地運輸造成壓力。淡綠已經把搜尋線延伸到華北和華東區,他問西安的車是否可以放行?」

「放吧。」湖藍無聊地用手上玩的東西敲打著車門,那是他的假腿,他無聊地卸下了自己的腿在把玩。

那位西安組組長從排程站的燈光下走過,折騰這麼些天后,他已經是鬍子拉碴不像人樣了。他劫後餘生地看了看這個排程站。排程站站長從後邊趕上來:「這幾節車皮也放行吧?頭三天它們就該出站了1

西安組長看看站長說的車皮:「放放!全他孃的放1

黑漆漆的排程站口,紅燈終於熄滅,綠燈閃亮。車頭在對軌,在和車皮撞接,車輪駛動,火車加速,汽笛長鳴,煤爐吐出的黑煙淹沒了一切。

三不管。軍營的大門再次開啟,而且開啟後再沒關上。營裡的兵開始出來巡邏。

當湖藍和他的得力手下們去盡後,這鎮裡顯得很冷清,巡邏路線上沒了那些持槍耍刀的,丘八們的巡邏也輕鬆了很多。

一輛卡車停下,那是當時載走卅四的那輛卡車。營長從車上下來,滿臉喜氣,向他見到的任何一個人甩著硬糖果:「回來了回來了。弟兄們吃糖!哈,喜糖!搓了小一週麻將,你說老子命硬不硬?帶的本錢來個對翻1

現在這裡是他們的樂土了。

阿手從樓上下來,看起來就像要出去買點什麼,他在灶邊停下,阿手的父親在那裡燒火。

「你會做吧?」阿手問。

「會的。」

「那這邊事你做主了。」

「我懂嘞。」

阿手點點頭,走了出去。

「阿手老闆,你的麻子老婆咋還沒買回來呢?」幾個回營的巡邏兵有心拿他打趣。

阿手有一搭無一搭地回應著,跟著巡邏兵一同走到營門口,對一個士兵說:「老爺,我要出關。」

「你出關?阿手老闆,關那邊險惡得很哪,你這樣的人才會嚇尿褲子的。」

阿手動作猥瑣地在懷裡掏著什麼,當那東西從懷裡掏出來之後他所有的猥瑣一掃而空。阿手直起了腰,他的眼神比鎮上那些橫行狠惡的人們更為陰鷙。他的西北話突然變成一口純正的國語:「我是中統西北站站長阿手,我有要務出關。這是我的證件。」

那位營長正要撒出的一把糖一顆顆掉在地上。阿手並不會等待誰來看他的證件,他徑直走進了軍營,軍人像見了瘟神一般地退卻。那個司機卻迎上來:「站長,車預備好了。」

阿手上車,卡車立刻發動。

阿手招了招手:「那位營長,過來一下。」

營長大人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腳下倒在後退。

「如果得罪了我,你就再也沒辦法騎在牆上了。」阿手說。

營長終於如熬刑一樣地過去。

「只是要你帶句話,帶給湖藍。你告訴他,他還是太嫩了。」阿手從營長臉上轉開頭的同時,車也開始駛動。

卡車行駛在荒原上。

阿手正在駕駛艙裡換上車座暗箱裡掏出來的衣服,一身深色中山裝。

司機開口:「損失慘重,我們只能跟蹤一個。」

阿手邊換衣服邊回答:「並不慘重,鯤鵬那種蠢貨只是扔給湖藍的一塊肉,三不管是修遠先生決定放棄的地方,我們沒有力氣和軍統在每一個地方打拉鋸仗,我們只打最重要的決戰。」

「上海?」

「跟蹤李文鼎。」

司機不解:「軍統完全放棄了李文鼎,現在對他們來說只有代號卅四的馬逸林。」

「李文鼎,我相信東西在他身上。修遠先生將親自在上海對付馬逸林。」

30

軍統的那兩輛車終於駛出西北那片黃土,樹木和植物漸漸多起來,周圍一片青翠。某城郊的軍統據點,看起來更像一箇中等人家的住處,周圍沒有別的住家。

車停在門口,湖藍下車。

進屋後的湖藍看著忙碌的手下,百無聊賴。一隻手杖戳著自己皮鞋的鞋面,很用力,甚至帶著仇恨,如果那鞋下邊真有隻腳,一定會很痛。然後那隻手杖開始橫向地敲著自己的小腿,仍然很用力,發出金屬與木頭的撞擊聲。

正在譯碼的軍統回頭看了看,神情古怪。

湖藍正不耐煩地在那等待著。

譯碼員總算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湖藍,上海站、華東站、華北站都已回報,他們在三天前已經開始全線警戒,沒有發現任何疑似目標的人。」

「沒有發現說明他們不夠努力或者不夠聰明,先生視為威脅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他們發現。」

「就這麼發嗎?」

「就這麼發。」

一名軍統進來,匆匆地向湖藍附耳。

湖藍的臉色比原來更不好看了:「太嫩?」

送來訊息的軍統並不答話。

「那個中統王八蛋走的哪條路線?」

「他先往西,然後忽然折向東,走的根本不是主幹道,是多年前就已廢棄的馬道,現在也就是一幫馬賊和走私販子才走。」

「知道他在追什麼嗎?」

「還不清楚,不過估計以這種速度下去,他明天將到達華北區,那條路線華北站也在監控。」

「查清他在追蹤什麼,然後……」湖藍和手下附耳。

「是。」那名手下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但卻毫不遲疑地答應,然後出去。

「既然我太嫩,那就讓他在那地方養老吧。」湖藍的心情突然好很多了,好到不再拿手杖打自己的腿。

陳亭火車站。

進站的汽笛在鳴響,火車在減速,枕木下終於不再是黃土,路基石之間也冒出了綠意,伴著燃煤燒出的黑煙撲過來的還有水汽,那來自鐵路邊的水塘或者湖泊。一節車皮上帶著一個剝落了的標語,遮掩中就剩下一個有氣無力的「死」字。沒有軍統殺氣騰騰的搭配之後,它看起來就像個玩笑了。火車緩緩停下,它整個都被淹沒在經久不散的煤煙裡。

煤煙籠罩的車皮下,一個被燻得漆黑的人正試圖從他藏身的空間裡掙扎出來。那是機械之間的一個接縫口,三面都為鋼鐵和木頭遮沒,那點空隙大概夠塞進一個小孩。那人是把自己硬塞進去的,雙手抱住了頭,然後往裡硬塞,鬼知道他用這個紋絲不動的姿勢在裡邊待了多長時間,現在再掙出來就成了一項極其艱難的工程。他把已經徹底麻木的手頂在頭頂的著力點上,一次一次地用力。停下,喘氣,再一次地努力,他終於把半個身子鑽出了那個縫隙,然後使勁晃動著自己的腰,像從擰壞的螺紋口生晃出一個螺絲釘。最後他結結實實摔在車皮下的基石上,像一堆燒殘的煤渣。滯留了幾天的血液忽然開始流通起來,針刺一樣的麻木感也立刻流遍全身,他痛苦地張開了嘴無力地呻吟,這種麻痺感要很久才會過去。

鐵器碰擊的聲音響起,一個檢道員正拿著鐵釺一路敲打著車廂的接縫過來。

車皮下的人掙扎了一下,但他根本沒法動彈,即使來了一隻吃人的老鼠他也只能等著被咬。

金屬的撞擊聲一直響到了近前,檢道員例行公事地低頭看了看車下,一雙幸災樂禍的眼睛一雙眸子對上了。

「窮鬼,便宜車有那麼好坐的?」檢道員走開。

車皮下鑽出的人開始掙動,一釐米,一釐米。終於掙扎著躺到路的基邊,休息癱瘓了的肢體。他的目標是十幾米開外的一個公用水管。那是鐵路用來洗車的,白花花的水從接在水龍上的膠皮管裡嘩嘩地流淌。他終於晃過去,大口大口地喝水,順便清洗著自己比純種黑人更黑的皮膚,在軍統的眼皮下藏了五天的卅四終於從煤煙裡顯露出來。然後開始用哆嗦的手脫衣服,他在裡面還穿了一身外套。

卅四終於又像個人樣了,還是馬督導的那身行頭。只是那雙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著。

一雙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肘彎,是那名檢道員:「老先生,您這要上哪啊?也沒個人送的。」

「買票。」

「買票在外邊呀。您怎麼就進來了?」

「稀裡糊塗,稀裡糊塗就走進來了。」

「我送您出去。」

「謝了謝了。我跟我兒子走丟了,本來他跟兒媳婦送我來的。」

「您上站裡讓人拿大喇叭幫您喊一聲。」

「我兒子特孝順,我還有孫兒孫女。」

「您有福。」

熱心的檢道員一直將卅四送到供車站工作人員進出的一個小鐵門。卅四走出小門,頭也不回,顫顫地邁著他的步子。檢道員在門裡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然後轉身,飛跑向站臺一側。站臺上站著幾個穿黑衣的軍統。

卅四在街上走著,他的步子終於漸漸流暢,之前那種遠超他實際年齡的衰老倒有一多半源於他艱難的旅途。路邊賣著的食物沒有一樣不讓他產生強烈的胃痙攣,即使是六個泡饃也撐不了這麼長時間。卅四在一家路攤上坐下,他已經沒有力氣多說話了:「泡饃。」

「這裡不是西安嘞。只有拉麵。」

「拉麵,兩碗。」

「很大份的。」

卅四有氣無力地說:「兩碗。」

遠遠的那幾個黑衣在街邊出沒,看著這個飢腸轆轆等待著食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