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零號特工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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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醒來,第一次在白晝下看清這間屋子。通鋪,自己的破行李就扔在鋪頭,那隻箱子恐怕是再也不能陪他走上哪怕一里路了。再轉過頭來就看見一個人在自己旁邊睡著,另外兩個人正在搜尋卅四堆在屋角的箱籠,近乎明火執仗。

零做出的是一個書痴能有的反應:「噯?」

身邊睡著的那個一躍而起,一把西北人用來切肉的短刀頂上了零的喉頭:「錢拿出來。」他們三個根本是一夥的,都是趕馬人的裝束。

零茫然地看著這人眼睛裡遠比一個盜匪深刻的內容。

那兩個搜卅四行李的已經分出了一個,上鋪開始搜尋零的行李,那份熟練不像一個盜匪,而他對那些支離破碎的散架書頁興趣也遠大於對錢。

拿刀頂著零的傢伙已經快速把零身上搜尋了一遍,終於對他喪失了興趣:「滾。」

零爬下鋪之前抓起了散在身邊的幾件衣服,這個動作讓鋪上的兩人齊齊掏出了槍。他們掏槍的姿勢很怪,都是配在後腰,將整隻右手幾乎伸到左腋下才掏出來,那更合適掏一支遠小於駁殼的槍。

零彷彿被嚇呆了,身體帶著長衫在抖,指指自己爛到露肉的衣服:「我……得換。」

那邊交換了一下眼神,一支槍收了起來,另一支槍抖了一下,示意他出去。

零出去,絆在門檻上摔了一跤,他在爬起來的過程中看著他們用一種很彆扭的姿勢將槍收回腰間。零逃進大堂。火在燒著,阿手的父親在拉著風箱。零手忙腳亂地換著衣服,新換上的衣服比長衫也好不了多少,面子綻著,裡子割開,袋子整個地被撕了下來,腋下開了縫,僅僅不露肉而已。換完衣服,零掀開門簾,他看見對面店裡桌子仍架著,幾個人在瞌睡,桌上架著那挺機槍。他退回來看著那老頭,老頭陰惻惻地看他一眼,零因那一看生懼,直奔了後院。

阿手在熾熱的陽光下劈柴,有一斧子沒一斧子的。

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救星:「屋裡有人搶東西啊1

「搶什麼?」

「搶我呀1

阿手看看他,劈柴:「不要緊的。沒死就不要緊的,死了都不要緊的,殺人都沒人管,搶東西最不要緊的。你哪裡來?」

零茫然地繞在阿手的混蛋邏輯裡:「延安……」

「延安我沒去過。不過這地方亂管別人事要被開剝的。」

「開剝?」

阿手轉過身來,拿手在喉嚨下劃過,然後轉過身繼續劈他的柴。

零愣了一會兒,頹然坐倒:「我得走,怎麼才能出關?」

「你有什麼拿出來換?」阿手瞄零一眼又劈柴,「這裡不要錢的東西就三種,喘氣、捱揍、挨槍子。有時候想想,第三種興許是最好的。」

逆來順受的零看著逆來順受的阿手,弱者對弱者。零說:「幹嗎不走?回延安,延安不這樣。」

「那你幹嗎走?」

零愣了一會兒:「人有時候總會在一個地方待不下去。」

「人也有時候不管死活就想待在一個地方。」阿手大力地劈著柴,他像零扮演的李文鼎一樣,不是沒有憤怒,只是永遠是這種全然無力的憤怒,「有這鎮時就有的這店,本來叫西北大飯店,後來對過也要叫西北大飯店,不讓我們叫,就沒名了。」

「不讓叫就不叫?」

阿手讓零看自己額上的一道痕,從後腦一直延伸到頸根:「那次打的。」

零茫然著,對這樣的現實他無力說話。他木然了一會兒過去幫阿手收拾劈好的柴。

阿手連忙阻止:「不要。你是客人。」

零苦笑:「我算哪門子客人?你不救我早成死屍了。」

「我收錢了。」他把零手上的柴胡嚕下來,「我欠不起情。」

「這算什麼欠情?」

「欠情要拿東西還。你只能住到下午,欠了情我就不好叫你走,你不走你又沒錢,你沒錢就會捱餓,你捱餓我就不好不給你吃,你吃一口我跟我爹就少一口。」

零近乎悽慘地聽著阿手的道理。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老實。」

零點點頭,他不再企圖幫阿手做什麼,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你去歇著,下晌午我就會趕你走。你就趕緊往你來的地方走吧。你出不去,這地方也不是你待的。」阿手又去對付他劈不完的柴。

人聲喧譁,槍械碰撞,一小隊士兵出現在他正要進去的門口,卅四得意揚揚地跟在後邊。

阿手立刻扔掉了斧子,舉起了雙手。零訝然。

「就是他1卅四指著零對士兵喊。

幾個士兵將零扭住:「走1零痛苦地大叫。阿手木然看著人消失,然後繼續劈柴。

零被幾個士兵扭著走向軍營。卅四小人得志地跟著。

零被帶到軍營,兩柄槍托交叉著叉住他的脖子摁在桌子上。

營長仔細研究著零,如同菜婦在市場上挑揀一塊豬肉。他甚至摸了摸零的肱二頭肌:「就這?延安來的危險分子?」

「就是他1卅四說,「此人居心險惡,蓄意破壞民國教育制度1

「破壞?他也掄得動炸彈?破壞啥?」

「蓄謀不軌的無政府主義者!敗壞聖賢至道!儒之……」

「住嘴!你奶奶個熊了1營長的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卅四身子一彈,「老子這都火燒眉毛屎頂屁門了!我來管你孃的教育?孃的聖賢?你個老殭屍以為找個垃圾往我這一塞三百就會變兩百?門都沒有!想出關就是三百!叉出去1嚇得卅四趕緊退了出去。

營長看著被摁在桌上的零說:「放啦!這種貨色扔在三不管自己就翹了,留下來你喂他呀?1

零被放開,茫然揉著自己的脖子,被士兵推搡出去。

烈日下,街兩邊的對抗已經接近偃旗息鼓,但是兩個被從軍營裡推出來的人小心翼翼地踏著中線,這讓他們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離開延安之後,零終於得到第一次可以和卅四談話的機會,那種談話很怪,嘴唇基本是不動的,眼睛則像任何一個過三不管的良民那樣望著地面,像是腹語。

零說:「屋裡那幾個是同行,裝成劫匪,可看他們使槍,準是慣使巴掌大的小玩意,沒使過大號的盒子炮,不知道是軍統還是中統。」

卅四不語。

零問:「您打算怎麼走?真去買條路?」

卅四依然不語。

零瞪著卅四的背影,這樣的沉默讓他壓抑而憤怒:「您怎麼想?我越來越不懂您的意思,我們的計劃不是這樣的。我明白。延安有他們的人,就像這裡有我們的人。我們在那裡做過什麼這裡有人知道,所以您還是和我勢不兩立的馬督導。我不怪您怎麼對我,可您搞出這麼多的動靜,不智。」

卅四漠然,小心翼翼地使用著他的手杖,像是怕摔倒,又像是怕踩痛那條不存在的中線。

零壓低了聲音,以李文鼎的頹喪看著地面:「您在引起別人的注意……計劃是我和其他同志吸引敵人的注意,您完成任務!為什麼花錢買路?一毛不拔的馬督導花三百買路?您想告訴人有很重要的事情,絕對不是回家?我準備好去死,可您到底在想什麼?」

「保重。」卅四沒頭沒腦說了一句,然後再也無聲。

零也閉嘴了。屋裡的軍統正悄無聲息地從屋裡漫了出來,他們沒有越過中線,但是劍拔弩張,有人把七九式長槍公然地挑在肩上。

午覺剛醒的鯤鵬走出店門,在街邊看著他們,更多中統的人在他身後簇擁起來。

卅四和零都加快了步子,他們逃進阿手店時像只過街老鼠。

軍統在街上越聚越多,沉默,壓抑。他們看著鎮外的荒野,明顯在等待什麼。

鯤鵬嚥了口唾沫,他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的囂張。

阿手的父親仍在拉風箱,零和卅四進來,趕馬的那幾位正在大堂裡吃東西,他們惡毒地回頭看了一眼。卅四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大車鋪所在的房間。

阿手正把零的行李拿了過來,沉默著把那堆破爛塞到零的手裡,算是下了逐客令。

零默然,轉身伸手去開門。他沒能開啟門,因為忽然從鎮外傳來疾馳的馬蹄聲。

窗外,一騎飛馳,一直到那幫等待的軍統身邊才勒祝果綠下馬,掃視著三不管所有的建築,甚至不去看對面如臨大敵的鯤鵬們,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阿手的大車店上。那是全鎮最古老也最厚實的建築,厚厚的土牆,兩層,為防風沙,只有很小的窗戶。果綠走向阿手店,所有的軍統跟在他身後。

鯤鵬有些發愣,他想去抓桌上的機槍,但最終沒有動手。跟中統的張揚比起來,軍統才是真正隨時準備殺人的人。

門被猛然推開了,零後退,果綠和他的軍統漫了進來,佔據了這並不狹窄的半個大堂。靠門的人掏槍把住了進口。

零已經被逼得站到了阿手父親的身邊。屋裡原有的幾個人都呆若木雞地或站或坐著。

果綠看了看這地方的內部結構,他顯然很滿意。屋裡最大的一套桌椅正被那三個趕馬人佔著,果綠徑直走過去:「來找無頭財?」

兩個人沉默,一個人點頭。

果綠淡淡地說:「槍火擱桌上,人上後院柴窩裡蹲著。天星幫辦事,不喜歡背後人腰裡有火。」

三支駁殼槍放在桌上,趕馬人乖乖去了後院。

果綠坐下,扒廢鐵一樣把三支槍扒到一邊。他向阿手招手:「你叫阿手?」

阿手軟著腿過去,點頭。

果綠伸手拖他過來,把他的腦袋摁在桌上。果綠在看阿手頭上那條痕:「對過打的?拿什麼?」

「桌子腿,上邊有釘子。」

「傷得重?」

「躺了兩月。」

「想報仇嗎,阿手?想報仇地方借我們用用。」

阿手吸了吸鼻子,他是要哭哭不出來:「我求您換個地方。」

「你店裡現在幾個人?」

「七個。」

果綠數了七發子彈,放在桌上,又數了七塊銀元,放在另一邊:「我們比對過講道理。你自己眩」

阿手茫然,然後拿了那七塊銀元。

「聰明人。」果綠說著,向所有人揮揮手,「準備。」

店裡頓時炸窩了。桌子被拖到了窗邊,被褥枕頭被拿起來,撕開。枕頭褥子被打平,作為依託射擊的支架。後院,三個趕馬人蹲在柴堆邊,幾個軍統在他們身邊掘土,將土裝入麻袋。裝土的麻袋被架上桌做成防禦工事。一道正對著房門的臥式工事被他們堆了出來。

然後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果綠,等著果綠的一道命令。

零蹲在火邊,阿手的父親蹲在他身邊,兩個人被火烤得熱汗直流而不敢稍動。阿手蜷在櫃檯後。卅四蜷在自己的行李堆裡。

果綠走向一處架了槍的視窗,槍手給他讓了讓。過了片刻,果綠猛然拍響了巴掌。

槍手將槍口猛捅了出去,把窗欞連著窗紙一起捅掉。

所有佔據視窗的槍手同時做了這同一個動作。

鯤鵬聽著對面的動靜,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但聽動靜像是在搬家或者拆房。他忽然揮了揮手,和部下全退回了店門裡。退回店裡的鯤鵬看看仍簇擁在身邊的人,忽然猛給了手下一巴掌:「要打了!沒看出來嗎?1

這時,果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鯤鵬!你不是放話要拿天星老魁的屍體當大禮嗎?現在我們活蹦亂跳到你跟前了1

鯤鵬連忙看了看鎮外的馬道,一邊荒涼,鬼影子也沒有。他看向另一頭,軍營門外的哨兵在果綠髮第一聲時便逃進了門裡,鎖上了大門。鯤鵬憤怒地瞪著視窗伸出的槍口,那邊屋裡光線暗,他看不到更多,他的憤怒裡也夾雜著驚惶。

果綠又吼:「彆著急上火的,老魁還在睡呢,你不值得擾他瞌睡。死期還沒到,你還能撈頓晚飯。」

鯤鵬瞪著窗戶,嘴裡卻輕聲跟身邊的手下說話:「全鎮搜,一準是到了!憑他的人槍才頂我們四分之一,敢這麼起刺?」

手下連忙帶人去了。鯤鵬打起精神,對那邊叉了腰:「果綠,你個孫子輩的!好幾十的人了跟個乳臭未乾的混,在軍統也升不上去,我替中統送塊豆腐給你,撞死算了1

鯤鵬等著對方繼續跟他口角,但那廂再也沒聲了。

果綠從視窗邊退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好極,這傢伙死定。大庭廣眾,軍統中統地亂叫,別說現在交惡,就算平時殺他也師出有名了。」

「現在,該吃飯了。」果綠指了指阿手,「你去做,我付過錢了。」

鯤鵬和他的人在烈日炎炎下監視著那棟土樓,那地方非常要命,制高點威脅全鎮,狹小的窗戶則讓它像個地堡,它的存在迫使鯤鵬們隨時要保持著一個高度緊張的戰爭狀態。

派出去搜尋的人終於回來:「什麼也沒找見,站長。」

「沒可能。那小子心眼兒多,準是窩在哪兒了。」鯤鵬恨恨地看一眼對面的樓,「真他媽的,老早該把這地方端了。」

「趁著現在咱們就把它端啦?」一箇中統煽著風。

「蠢貨。它那牆厚得機槍也就啃層皮,要硬端咱們人先完一半,那還是說湖藍那幫人不在背後咬我們。」鯤鵬擦著油淋淋的汗,「早知道調門炮來。」

「軍營裡有炮。咱搶?」那名中統瞎出著主意。

「那就兩頭挨槍子。這幫丘八是鐵了心的騎牆派,而且咱們後臺現如今在總部可不如軍統後臺硬。」

「那怎麼辦?」

「再去搜!我估死了湖藍一定在這方圓五里之內1

暮色漸起。阿手店裡,一撥軍統在鋪上睡著,一撥軍統仍在警戒,而另一撥軍統在吃飯。

果綠在對著他的手下下命令:「換班。你們盯著,你們吃飯,吃完了飯把睡的那撥換過來。」

零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已很確定,在對三不管的爭奪中,誰將是勝者。

看著對面的安靜,鯤鵬已經越發覺得心裡沒底了,他瞅瞅天空,日頭已落,一輪淡淡的月牙已經掛了上來。

那名倒霉的手下帶著中統三分之一的人歸來,已經筋疲力盡:「站長……方圓十里都找遍啦,沒湖藍的蹤跡。」

鯤鵬再次疑惑地看看對面的土樓。

「站長,不端了它,這樣耗下去不是個辦法。」那名中統沉不住氣了。

鯤鵬咬了咬牙,揮手。

月光皎潔,荒原上蠕動著兩塊黃色。那是兩個披著土黃色的布往前爬行的中統,他們試圖從後方接近那座易守難攻的土樓。

兩聲槍響,兩具死屍。

槍聲在荒原上遠遠傳開,在中統人群起了一陣騷動。

果綠的聲音又吼了起來:「鯤鵬,你吃過沒?」

鯤鵬恨恨地咬牙,把機槍拖了過來。

果綠繼續吼著:「別算啦,你那日子這就到頭啦。不過對邊的兄弟,你們那日子可還沒到頭,咱前幾天不還是自家人嗎?跟著他做這種沒後路的事情幹嗎?說話打起來,一會兒槍口該偏就偏,我們要做掉的只是帶頭那個廢物,不過我話可說頭裡,我這邊死了一個,完事我給你那邊造上十具屍體……」

「明明是你們先打上山門的1鯤鵬忍無可忍地開槍射擊。

果綠和他的手下們躲在牆後,看著那梭子彈穿過視窗飛進來,子彈打碎了窗戶,剷掉了牆皮,經年的灰塵簌簌下落。零和卅四幾個非戰鬥人員紛紛臥倒。

果綠輕鬆地走向後院,兩名槍手警戒著牆根,三名馬匪仍蹲在那裡。果綠沒看他們,從懷裡掏出一支槍對空發射。

一個綠色訊號彈升空。

鯤鵬已經打完一匣子彈,在換彈的間隙,訝異地看著後邊升起的訊號彈。

「打1鯤鵬喊。

槍火在一條還不到十米寬的街上交相轟鳴。

湖藍醒了,一騎馬向他奔來,他像是背上裝了彈簧似的立刻坐起。所有的軍統也都坐起身來。

湖藍一個派出去的探子跑近:「果綠髮訊號了1

「幾點?」湖藍搖手,「先別說。八點?」

「八點零一。」探子答。

「不準。」湖藍因這一分鐘誤差有些沮喪。他跳起來,上馬。

全體上馬。

湖藍拔出了他的馬槍,揮舞了一下:「明天天亮,三不管就是我們的。等到明年,整個西北都是我們的1他夾馬狂奔而出舉槍過頂,忽然發出一串不絕於耳的怪叫。

身後狂馳的軍統呼應著,那種聲音酷似攻城略地的韃靼,彷彿將摧毀一座城池。

三不管的街面上,幾個中統抬著蒙了棉被的桌子,在月色下挪向阿手店的大門。店裡射出的槍彈打在那玩意上發出悶啞的聲音。他們終於湊到門前砸門。

鯤鵬用機槍射擊著,子彈啃下了牆皮,把自己的手下弄成泥人。他很在乎這種氣勢,在一片吵鬧中嚷嚷:「攻啊攻啊!把軍統的孫子揪出來吃屎1

果綠靜靜地站著,這屋裡的寂靜與屋外的喧譁形成了兩個極端,他的手下也在戰鬥,但不發一聲。

「他真是找死了。你記一下,」果綠對一名軍統說,「查中統西北站站長鯤鵬大庭廣眾之下,因私憤屢屢洩露秘密,我等無奈,殺之以全大局。」

門被砸得搖搖欲墜。果綠悠閒地坐到桌邊:「吹燈。」

本來就昏暗的屋裡光線一下斷去,而門在一聲巨響中脫離了門扇,砸落下來。

門外的人們衝了進去,門裡一聲巨響,壓倒了所有的喧囂,衝進門的人立刻在煙霧中倒下。

鯤鵬在啞然後立刻明白對方拿打畜生的大抬槍對付自己:「果綠你不得好死1

門裡根本沒聲,而且滅掉了所有的燈光,向裡邊看進去一片黑沉沉的。鯤鵬咬了咬牙,拿機槍啃阿手店的牆皮,彷彿有用之不盡的子彈。

店外機槍轟鳴,店裡的果綠在看錶。他抬起了頭,一直在等待的人必然在這個極其精準的時刻到來。

馬蹄,呼嘯,天星幫匈奴人一樣的怪叫。

果綠說:「來了。」

外邊忽然也靜了,那是因為店外的鯤鵬們也聽到了那個讓他們恐懼的聲音。

鯤鵬已經停止了射擊,看著夜色下的鎮口。湖藍的馬隊用一種攻城略地的殺氣從荒原上席捲而來,人並不多,但是鯤鵬臉上和他的手下一樣,情不自禁浮現出一種看見末日的表情——他們害怕那個叫做湖藍的人。「正主來了!大傢伙併肩子上啊1鯤鵬鼓舞士氣,聲音卻有些變調。

中統們手忙腳亂地調整著射擊方向,希望能把剛來的敵人拒之鎮外。

果綠從手下手裡接過一支長槍,走向視窗的射擊位置,開槍。這是全面開火的訊號。

中統們在一團混亂中防禦,他們同時承受著來自鎮外的巨大壓力和來自側翼的打擊。對抗湖藍的陣勢已經被來自阿手店的射擊壓縮到街一邊的牆簷下。

鯤鵬臥倒,開啟槍架,拿準星套準著就要衝進鎮裡的那些騎手,拿話給自己和手下壯著聲勢:「老子今兒就是你們的煞星1

馬隊在將進兩不管時卻馬頭一偏,兩不管是兩排屋一條街,他們徑直偏了去中統所踞這邊屋的後邊。

聽著來自屋外山呼海嘯的聲音,自謂熬星的鯤鵬愣了:「先幹騎馬的!誰幹了湖藍做我的副站長1

但是,對面射來的槍彈讓大半的中統閃進了屋裡。

湖藍一馬當先,舉槍,瞄準鎮上房屋的視窗,卻並不開槍。

他的手下和他做著同一動作。

一箇中統終於在視窗現身,舉槍。

湖藍射擊,並且引發了整個馬隊的齊射。

企圖在視窗露頭的中統一個個翻倒在屋裡,他們沒有還手之力,湖藍們根本是在做一個高速移動中的打靶練習。

湖藍的打法很像襲擊車隊的印第安人,圓周運動,一圈圈地消耗對手的實力。幾圈之後,湖藍從飛奔的馬上跳下,躍入軍營門前的沙袋掩體。這裡是個射擊死角,湖藍蹲在掩體後,給打空的馬槍裝彈。

一直在警戒坐觀的駐軍隔著一道鐵絲門,十幾支槍口對著湖藍的後背。

湖藍回頭看了一眼,眼睛裡的表情接近莫名其妙,然後……從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歐歐1並恫嚇地張開了雙臂。

門裡的十幾支槍立刻由平端成了低垂,有幾個傢伙索性把槍扔在地上。

「哈哈1湖藍大笑,躍上馬,這次他選擇從鎮中的馬道橫穿而過。他的手下在後邊跟隨,如同一個縱穿兩不管的楔形箭頭。

馬隊從全鎮縱穿而過,暴露在街頭的中統如同被鐮刀砍倒的稻草。

湖藍在怪叫聲中把一個手榴彈摔進了鯤鵬盤踞的店裡,緊隨其後的手下丟進更多手榴彈。

一陣爆炸之後,中統的槍聲稀落下來。

湖藍抬槍,瞄準遠處,目標是阿手店的招牌。槍響,招牌落地。

果綠靜靜地看著那塊牌子落地,也看著對面店裡爆炸冒出的濃煙。他揮手,軍統們一擁而出,只留下一個槍手監視著大堂裡的所有人。

現在終於到了他們攻擊的時候。

軍統漫入對街鯤鵬們的地盤,負隅抵抗的中統被一個個擊倒。

鯤鵬和他殘餘的手下一瘸一拐地直穿過街道,他們的目標是軍營大門,如果能把那扇門敲開,則意味著還能活著離開。

店裡的人恐懼地蜷在各自的角落。留守的軍統槍手顯得很鬆懈,踱步,喝水,大堂里根本沒有值得他警惕的人。

零蜷在灶角,靠近阿手的父親,卅四蜷在櫃檯,靠近阿手。零用眼角掃著卅四,卅四根本不看他。

通往後院的門簾掀動了一下,陰暗的光線中一個人影撲了出來,勒住槍手的脖子。刀割斷了喉管,但那名槍手仍在掙扎。門簾再次晃動,這次撲進來的人直迫卅四,卅四正看著大堂裡的殺戮,根本沒有反應脖子便被人從後勒住,一把西北常見的短刀精確地挑準了肋骨間的縫隙,直刺卅四的心臟。

零就手抄起一根用來撥火的鐵釺在暗光中直衝過來,用力刺入,幾乎穿透了殺手的身體。零就著那點微光看清了此人便是那三個馬匪中的一個。他全無猶豫,從那隻已經脫力的手上搶過了刀,轉向大堂裡的那名殺手。那傢伙警醒之極,已經搶了軍統槍手的槍,退到窗邊拉開了和零的距離,然後瞄準。零站住,將身子攔在卅四身前,他在死前能做到的也就這點事情了。

槍響了一聲,一顆子彈穿窗而入。零對面的殺手一頭栽倒。

零到窗邊看了看,外邊是一團混亂。零疑惑:是誰開了這一槍?

零回頭看卅四,卅四正掀開門簾逃往後院,仍是馬督導那副顧頭不顧腚的窩囊操行。零無奈地撿起那支槍,追往後院,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三個刺客中還有一個活著的。

卅四爬上了後院的牆,六十四歲的年齡,爬起牆來確實不是那麼利索,他磨磨蹭蹭地爬著。

零警戒著周圍,直到確定剩餘的那名刺客不在這裡:「你要去哪兒?計劃不是這樣1

卅四看他一眼,終於將一多半的身子攀上牆沿。

「這樣走肯定暴露!該暴露的是我,不是你!他們已經把你當成刺殺目標!他們是誰?中統?軍統?」零拉栓上彈,槍口對著卅四,「幾年前就安排好了,我隨時可以為你死的。唯一條件是,我能確定你信仰忠貞。」

卅四已坐上了牆沿,看著零,苦笑,現在他不再是老厭物馬督導,他千溝萬壑的臉上和世故滄桑的眼裡有著難以道盡的內容,但臉上卻只是一絲苦澀的微笑:「保重啊,零。」

零的槍口漸漸放低,終於低垂:「你這麼冒失,我們都會白白犧牲。」

沒有回應,牆頭輕響了一下,零抬頭時卅四已經消失了。零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將槍扔在地上。他回阿手的店,茫然若失,每一步都沒著沒落。

鯤鵬和幾個手下捶打著軍營的鐵絲門:「開門!放老子過去1

門裡的營長被官兵們簇擁著,槍口指著門口,一臉的不為所動。

鯤鵬氣得罵起來:「牛營長!我日你八輩子祖宗1

那位營長瞧他一眼,竟然掏起了自己的耳朵。

一發子彈精確地打在鯤鵬的頭頂。鯤鵬回身,幾個比他更先回頭的手下頓作鳥獸散。

湖藍騎馬正緩緩近來,勒住:「鯤鵬,你要我腦袋,我連身子都給你送來了。」

鯤鵬在囁嚅、在發抖,他絕望地看著湖藍。湖藍看了看自己的槍:「我還有三發子彈。」他抬槍速射,兩發子彈打在鯤鵬的身左身右,鯤鵬嚇得把槍都丟在地上。「五秒鐘。」湖藍蔑視地笑了笑說。他把馬槍塞回了鞍邊的槍套裡,然後開始數數:「一……」

在湖藍數到二時鯤鵬已經撈起彈匣裝上,數到三時鯤鵬已經開槍。鯤鵬在機槍的後坐力中被震得亂顫,太不幸了,一匣二十發子彈眨巴眼就沒,連街上的屋簷都被打塌了一大塊,可他一發也沒撈著自己的目標。

湖藍大笑,臉一直蒙著讓他的笑聲有些怪異:「蠢貨,那玩意是我們這行當用的嗎?槍大就有理啊?我來了,你就開輛坦克來,兩不管還、是、我、的。」說罷,他的馬槍已經抄在手上,槍轟然響了一聲,鯤鵬栽倒。

湖藍策馬,直到了軍營門口,剛才對著鯤鵬砸門時的槍口齊刷刷地後退。

湖藍下馬,揪起鯤鵬的頂瓜皮看了看,終於扯去蒙在臉上的布:「什麼鯤鵬,就是隻死雞嘛。」然後他抬頭看著鐵絲門的兵,正對著軍營的是一張俊秀冷漠的臉,年輕得讓人吃驚。湖藍故意對著軍營說:「什麼營長,爛牆上一根狗尾巴草嘛。」

營長打了個冷戰,後退一步。

湖藍上馬,像一個皇帝在巡視他新佔的領土。此時,三不管的馬道空空蕩蕩。軍統們在硝煙未盡的屋裡站著,看著他們的首腦馳過,他們像機器人一樣服從、靜默和尊崇。

三不管在一夜之間徹底易手。

那位營長終於醒過神來,軍營裡停著一輛卡車,他徑直走向那輛卡車,對一旁的連長說:「你們在這裡,好好看住了他們!我去面見團長。還真要反了他們!這樣搞下去是必須彈壓了!國將不國……嗯,我屋裡那幾個箱子快搬上車,輕拿輕放1

「是。」連長苦著臉去執行命令。

司機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已經把車發動起來,他比營長更想逃離這個人禍為患的地方。營長看著幾個兵小心翼翼將屬於他的兩口巨大箱子搬上車,臉上的表情近似溫柔,然後他有些詫異地看著營門外。

卅四從鎮裡的某個角落正溜過來,耗子似的靠近了營門,先張望了身後空蕩蕩的馬道,再看救星似的瞪著正要跑路的營長:「放我進去1

把門的兵掉頭看著他們的營長。

營長哼了一聲,努力把胖大的身子擠進駕駛室。

「營座1卅四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衣服,裡邊如同穿了件鎖子甲。他身上纏滿了用布條包裹好的銀元。

營長的神情立刻溫和了許多:「唉,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不懂什麼叫做痛快。唉,放他進來放他進來,別讓人說秀才遇上兵這種子閒話。」

門開條縫,卅四擠進去。

營長熱情地迎上,看起來像是想給卅四一個擁抱,卻是把卅四的銀元鎖子甲給解下來。他熟練地掂了掂分量。

「這是三百五十塊。」卅四說。

「給你搭個順風車。便宜你了。」

營長擠進駕駛室又想起什麼:「我箱子裡東西要緊,再上個人看著他1

幾個見縫就鑽的兵忙往車上擠,一個兵被他的班長擠下了車。

卡車發動,捲起了漫天的黃塵揚長而去。

被留下扛禍的駐軍們苦著臉默送。

17

旭日初昇。

那輛卡車在荒原上跑得如一條土龍。兩騎在後邊跟上,並不追趕,只是遠遠跟著。

卅四蜷在箱子旁邊,那名班長開始細緻地在卅四身上搜尋,把搜到的任何財物裝到自己身上。卅四麻木地看著,一會兒,他轉頭看著車後遠遠跟隨的那兩騎。那明顯是湖藍手下的天星馬幫。

湖藍用腳將一張凳子翻轉,在桌邊坐下,西北大飯店從此將成為軍統的據點。

一個軍統在向果綠耳語,然後果綠交代了什麼,軍統離開。果綠走近湖藍的身邊:「有人出關。」

湖藍看著對面的阿手店:「接著說。」

「據查為執教育部官員證件的馬逸林,此人自國共停戰後以政府督導身份在延安任職至今,兩天前掛冠辭職。此人故居西安,出關也是直奔西安方向去,西安方面我正讓西安組查實。此外,他是用三百五十現大洋買的路。」

湖藍冷笑:「教育部的窮鬼拿這麼大筆錢買路,這不是明擺著往臉上貼標籤嗎?他根本是惟恐我們看不到他……東西還在兩不管。共黨沒實力硬擼,只好玩這種暗度陳倉的把戲。」

「是的。」

「這地方的天色,什麼時候大亮?」

果綠看了看錶:「還有個三五分鐘。」

「讓這地方的活人都給我上街,我想看看各路神仙。」

當湖藍從店裡出來時,晨光已經讓一夜槍火的兩不管纖毫畢現了。

鎮上的住民被軍統驅趕出屋,站在街邊,被俘的中統被看著,窩在另一邊。

湖藍走向那些被強迫排列成行的人,沉默著,從一邊走向另一邊,再從另一邊晃回來。他麻木不仁地看著,似乎在思忖。

人群裡有一個孩子,湖藍的手從他頭上撫過,輕輕在他頭上拍了兩下,然後擰著他頰上的肉。零在人群裡看著,他直覺那傢伙要行兇,但湖藍只是輕輕擰了兩下,臉上甚至帶著點古怪的微笑:「鼓起來。」

被他看著的孩子一臉驚懼,直到湖藍鼓了腮幫子做著示範,那孩子也鼓起了腮幫子。湖藍一巴掌輕拍了下去,拍得那孩子腮裡一股氣全吐了出來,發出一聲輕響。

湖藍和孩子都笑了,他們兩人顯然都覺得這樣很好玩。

零像其他人那樣從眼角里掃視著這一切,然後像其他人一樣低下了頭。那個人讓他難以捉摸。

湖藍直起身來:「走吧。」他向那孩子的父母說,「回家把門關上。別想跑,好好在這寶地安居樂業。」他大聲地對人群說:「有孩子的都帶走吧。」

帶著孩子的人絡繹而莫名其妙地離開,連背影裡都帶著僥倖。

湖藍看著離開的人,重點看著其中的一箇中年男人,那位牽著孩子的手比其他的父親更加用力。

湖藍點點頭,幾個軍統撲上去把那對父子分開。

湖藍和那孩子附耳:「你小名叫什麼?」

「毛頭。」

湖藍讓手下把那孩子帶走,然後走向被手下架住的中年男人:「你兒子的小名?」

「寶子……」

湖藍開始微笑,那種微笑和他剛才嬉鬧時完全不一樣:「徐無鬼,你非要裝人爹就裝好一點,連人小名都不知道,裝爹就還不如裝孫子。」

男人哼一聲:「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急著回家,就是想搬出藏在柴房裡的電臺,好傳送給修遠那老妖精。這孩子也不知道你打哪撿來的,平時當雜役,這時就當盾牌,要人幫你糊弄事就要對人好一點,這叫功夫做足。懂嗎?」

那男人看著湖藍,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終於頹然而不再掙扎。

湖藍轉向人群,平淡中藏著殺氣:「我知道各位中間有很多人物,夠稱人物的人不會陪著鯤鵬打這場找死仗。我輩的人物嘛,這時候自然是窩著,窩著才好整死我嘛。現在請出來吧,我還能保你條活路,別像這位徐無鬼先生一樣……」

徐無鬼已經明白將發生什麼:「我自己說!我真名賀錦魁,代號徐無鬼,是修遠派在兩不管的聯絡員……」

軍統在他腦後頂著開了一槍,然後放開了那具軀體。

「他晚了。」湖藍說,「你們還沒晚,你們還有十秒鐘。」

他退一步,看著表。十秒鐘內站出來的有七個人。

湖藍不再看那七個人,他在人群中間踱步。湖藍走過零的身邊,站住,又轉身回來:「我認得你。」

「你救過我。」

湖藍笑了笑:「我還救過人?」

「謝謝你的水。」

湖藍又一次浮現出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要飯的。」

「是教書的。」

「能光靠一雙腿子走過二不管,你他媽的不俗,可又不是我的人,搞不好是跟我作對的人,就憑這,殺了你算是省心。」湖藍掏槍。

零再一次流露出那種亂世書生式的聽天由命。

湖藍開槍,零身邊的一個男人頹然軟倒。湖藍踢了一腳:「柳下季。說了十秒鐘,現在兩分鐘都過啦。還有找死的嗎?」

手下把屍體拖開。

湖藍仍看著零:「算你走運,我還真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就先在這兩不管混一段吧,一直混到我搞清楚你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是人。」

湖藍看著那張李文鼎式幼稚、再混雜了氣憤和畏懼的臉,開始笑,邊笑邊擠出人群。

「中統的傢伙們清完,現在輪到共黨。」湖藍轉身,「共黨我是知道的,拿槍頂著腦門也不大管用,咱們就省省心吧。你、你、你、你、你!站那邊去,別說你不是,我不喜歡搞錯,可也不怕搞錯。」

從那幾個出來的人神情看,湖藍沒有搞錯,那種沉穩和置生死於度外是零早已熟悉的。零像其他人一樣低垂著頭,儘量不去看他們。

湖藍仍在踱,挑出來的人都被他當成不屑一顧的垃圾,他感興趣的似乎只有眼前這些慄慄自危的人。

「現在輪到……日本鬼子。」湖藍刻意地停了一下,「隆慶勝雄,在上海時沒少幫著你們的頭兒冰室成政出生入死,綽號不死的特工,四天前帶著兩名得力手下來了兩不管,你這回怕真是要死去了。」

人群裡沒什麼動靜,湖藍皺了眉看著,他不像看著某一個人,而是看著整個人群:「你覺得有意思嗎?為了化裝方便連頭髮眉毛都剃掉了,我一個個揪,誰腦袋生得像王八蛋不就是你了嗎?」

人群中的某一個忽然暴起,將身前的人推上前擋住可能射來的槍彈。他是站在人群最後方的,房與房之間有一條通往鎮外的縫隙,他企圖通過這條縫隙逃出兩不管,不斷地將雜物拋向身後以阻擋可能的追趕者。

沒人追他,也沒人瞄準。

湖藍唾了一口:「跑得賽兔子它爹,敢情這就叫不死的特工。」

隆慶勝雄逃出鎮子,似乎是大有活路,然後他看見荒原上的兩騎煙塵。槍聲響起,被擊中腿部的隆慶勝雄摔倒。剛掙起來,一騎近身,一根套馬索將他連肩膀帶胳膊套住,湖藍的天星幫將隆慶橫拖倒拽拉回了鎮子,他們從軍營外拖過,裡邊計程車兵呆呆看著。隆慶用日語大聲地罵著,他的假髮掉了下來。

零看著被拖回來的隆慶,他很快認出了那個光頭的日本特工,就是曾在大車鋪拿刀頂過他的馬匪之一,消失了的第三名刺客。

湖藍迎上去,迎頭便是狠狠的一腳:「別再在我的地頭上說一句鬼子話。」

隆慶慘叫一聲,仍用日語大罵。湖藍陰了臉一腳踢在隆慶襠間,罵聲成了嘶吼,隆慶蜷縮著嘔吐。

湖藍把隆慶的眉毛鬍子全扯了下來,露出一個光溜溜的怪異腦袋。

隆慶終於把手從繩套裡掙出,去口袋裡掏什麼。

一名軍統把他的手反擰了,另一個從他口袋裡搜出氰化藥物。

「殺了我。」隆慶嘶吼。

湖藍冷笑:「你會如願的。不過等我問些事之後。」

手下將隆慶五花大綁。

湖藍繼續走向人群,人群低頭,他無聊地望了望軍營,軍營裡的人連忙束手而立。他百無聊賴地站著:「回去吧,回去。我知道你們有人心裡還有鬼,這個慢慢聊。沒鬼的好好做事,好好幹活,我的人不會幹活,你們得好好幹我們才不用嚼乾糧。我就能跟你們保證一點,我的三不管會讓你們日子好過,糧食會很快運來,沒人再敢哄抬物價,用不著再擔心冷槍。你們能在這裡活下去,只要記住一條,這是我的三不管。」

人們木然地站著。

「再戳這兒我不高興啦。」湖藍語氣說得很輕。

人群立刻散開。零跟在阿手和阿手的父親身後離開。

湖藍在身後斜著零的背影。

三個人進店,屍體仍在原地停著,讓三個人都有些茫然。阿手的父親立刻去了灶邊,似乎那是唯一能讓他安全的地方。阿手呆了會兒,遠遠地繞開屍體,他想上樓。

零支吾道:「我……」

阿手說:「他說讓你在這混段時間,他說咋辦就咋辦,他說了算。」

零很茫然。

外邊的湖藍在嚷嚷:「中字頭的傢伙割掉耳朵再放,沒了耳殼子不好做這行了吧?老共都抓起來。這個帶我的住處去。」

然後隆慶又慘叫了一聲,顯然又被湖藍狠整了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