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號特工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零茫然地在百米開外站著,像一隻被狼入侵了巢穴的兔子。

保安戰士看他時有三分的憐憫和七分的鄙夷。

夜色漸濃的時候,零踱進一家簡陋的大車店,除了茫然,又多出一臉困頓。他往櫃上精打細算地放了些延安邊幣,老闆給他指了指一個鋪位。

「噯。」青年保安站在零的身後,拿著一個被摔裂了的箱子。那箱子裂到草草團就的衣服從裡邊掉了出來。「他扔,我就撿了點……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謝謝。」零說。

保安把箱子放在零的身邊:「如果是我,就直接打回去。整個延安都幫你。」

「嗯哪。」零有口無心地應付。

保安立刻轉身走了。

零找到根草繩,開始綁紮他那不給臉的箱子。

「李先生,讓老婆打出來了?」一個小商人打趣。

「我家老婆還沒出生呢。」

看似閒話,實則暗號。

兩人交換一下眼色,商人樣的男子走開。

零用力過度拉斷了繩子,拿著半截斷繩出去。

大車店空寂的後院,無汙染的星夜如流逝之河。那位小商人在空寂的後院站定,他的貨物存在這裡的一輛馬車上,他來整理貨物。

零走過來:「老闆,能不能幫找條繩子?」

「那得看有沒有餘。」

零便站在旁邊看他整理著貨物,順便也幫幫手。

小商人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低聲道:「卅四讓我道歉,下手狠了點。」

零愣了一會兒:「其實他最喜歡孩子,他做夢都想親近那些孩子……我比他幸運得多。」

「卅四說如果你再糾纏於這種小節,可以退出。」

「我會克服。謝謝他的當頭一棒。」

小商人搖了搖頭:「卅四已經向教育部門遞交辭呈,表示對此地忍無可忍,乞骸骨還鄉。他的路線是經三不管鎮回西安老家,明晨出發。」

這是真正重要的資訊,零用心地聽著:「我記住了,我會盡力掩護他。」

小商人看著專心整理貨捆的零繼續說:「軍統和中統已經全面開戰。此去前路多豺狼,兩不管地帶對我輩快成了死亡區。這還好說,最難走的就是再往前的三不管鎮,各路特工雲集,可那又是必經之道。卅四讓我提醒你,天星幫移師兩不管,名為匪幫,幫首實為軍統西北站站長,代號湖藍。此人陰狠老辣,棄絕人性,劫謀的頭號愛將,很可能也是他認定的繼承人,要多加小心。」

零沉默,劫謀兩字讓他忽然帶上了殺氣:「謝謝提醒。您什麼時候走?」

「馬上。我是第一站,天亮就到兩不管。」他把一根繩子交給零,「李先生你要的繩子。」

零接過來:「保重。」

小商人那張瑣碎平庸的臉給了他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你也一樣啊!李先生!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啊1

零拿著那條繩子回屋,身後是那位先行者在駕馭馬的聲音。

09

紅白交界的兩不管周圍是一片荒原,茫茫無際。

星河之下,一小隊的紅軍戰士正在巡邏。

遠處黑暗的地平線上,忽起了人喊、馬嘶、馬蹄奔踏、呼哨、怪叫、大笑。

一位紅軍戰士驚呼:「匪幫1

「準備戰鬥1紅軍隊長命令。

他們迅速搶佔了制高點,陣地成圓形,照應了匪幫隨時可能襲來的四周。

匪幫終於出現,清一色地用汗巾蒙了臉,低壓了帽子,既遮風塵又讓人看不清面容。他們根本不避諱槍口,粗糙的皮襖和怒馬是他們給人的第一印象。匪幫在這個小小的高地周圍馳騁來去,呼哨怪叫,揮舞著槍械。領頭的湖藍還對著紅軍的陣地吼起了西北民歌。他們狂妄地挑釁。

「是天星幫。」一個紅軍戰士說。

紅軍隊長說:「老天星幫已經被剿了,這個是新來的。別開槍,也別放下槍。」

湖藍對了高地揮舞著他的馬槍:「紅字頭的,開開槍提個神呀1

高地上沉默著。

湖藍把馬驅近,在幾個槍口準星上奔躥,沒有槍響。他索性縱馬,單人獨馬上了高地。湖藍在紅軍之間奔躥,把馬勒得長嘶而人立。他不想傷人,至少不想傷不還手的人,但他用槍口指著那些沉默計程車兵,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大笑,甚至用槍口杵著他能夠到的紅軍士兵。

從隊長到最小計程車兵,他們沉默著。

「看你們那一臉欠的1湖藍不屑地說。然後縱馬下崗,和自己的人會合,遠去。突然回頭一槍,單臂持射。紅軍隊長的帽子被打掉。一聲呼哨,一行人便消失在荒原上。

隊長陰沉著臉去撿起自己被打穿的帽子,撣撣灰戴上,低低地罵了一句:「狗日的刮民黨。」

茫茫的荒原上,那隊惹是生非的匪幫在夜幕下策馬緩行著。湖藍已經槍入套,刀入鞘,這樣枯燥的趕路讓他呵欠連天。他們仍然蒙著臉。

湖藍的副手果綠靠近他:「站長?」

湖藍看他一眼,一腳將果綠從馬背上踢摔下去。

果綠沉默地重新爬上馬背,並糾正了錯誤:「天星老魁,這麼招搖劫先生會不高興的。」

「我死了再燒成灰,連這灰都是劫先生的,可我做事不是為了讓劫先生高興。」湖藍再度地策馬狂奔,「走!如果從延安出來的是一條狗,我連它身上的蝨子也不想漏掉1

黎明時分,天星幫馬隊在一夜狂奔後,終於看到了黃土浮塵的地平線上一輛孤零零的馬車。那輛馬車狂馳,但明顯是走投無路。

湖藍射擊,子彈從趕車的鼻樑前飛過。

趕車的急忙,勒馬停下。是那名打頭站的小商人。

湖藍勒住,看著。他的部下在他身後沉默地等待。

小商人依足了行規,舉雙手託了鞭子,給湖藍鞠個大躬,把馬鞭奉上。湖藍接了,小商人到一邊跪了。

匪幫們一擁而上,刀砍斧劈,車上綁紮的貨物頓時掉了滿地,那全是軍統不會看得上眼的財帛,他們仔細地搜尋。

湖藍玩著馬鞭子:「哪來的?去哪兒?」

「爺,延安收了點山貨,想去三不管賣倆錢。一半的貨孝敬您老,都是窮命,您給留口。」

湖藍看了他半晌,實在看不出什麼破綻,衝手下揮一揮手:「搜他,別忘搜下邊。」

小商人被幾個人拖到了一邊。湖藍轉身走向馬車。果綠迎了上來:「天星老魁,全是些皮貨山貨,打攏了不頂一支匣子炮,放人?」

湖藍回望,小商人剛被人放開,正哭喪著臉繫上褲子。

「扣貨,全扣。」

小商人慘叫:「爺,家裡得吃飯呀1

果綠拔刀,刀光就從小商人眼前閃過,給他臉上開了條口子。

小商人捂著腮幫子,連哭都不敢,徑去駕車。貨早掀在地上,他駕著一輛空車逃逸。

湖藍和他的馬隊束馬高岡。蒼黃的斷壑望不到邊,荒原上的路只是一條細線。他伸手,手下拿出一個精緻的圓筒。筒裡裝的是一幅更精緻的地圖,湖藍看圖,然後伸手。

手下將一架高倍率德制望遠鏡遞了過來。

湖藍從望遠鏡裡看著那條路,看著路上被扔的那些貨物。他轉向另一個方向,看著路盡頭已經逃得只剩一個小點的小商人:「果綠,去逮那傢伙。他是共黨。」

「是。」果綠答應,但卻沒動。

湖藍:「貨都被我們扣了,還跑去三不管賣什麼?車上有鬼。」

「是。」果綠仍然沒動。

湖藍掃了他一眼。

「我們叫您天星老魁,您也就不該叫我們的代號。」話音未落,果綠又一次被湖藍踢下馬背。沉默地爬起。

湖藍:「要你叫天星老魁,因為我喜歡人叫我天星老魁。這片土上我們就是王,截個共黨的密碼而已,用得著遮遮掩掩搞這些雞零狗碎?」

「是。」果綠上馬,呼哨一聲,帶著一小隊人下岡向小商人追去。

黃塵飛揚,小商人再度被果綠一行人趕上。他無奈地看著再度把他包圍的匪幫,熟練地舉手,下車,鞠躬,給果綠送上馬鞭:「爺,都搶過一次了。」

果綠瞪著他,直瞪到對方找個地方跪下。

果綠向他的手下揮手,手下從馬上甩出幾條抓鉤鉤住車兩側,揮鞭馭馬,兩邊發力,簡陋的車體登時散架,銀燦燦的銀元滾了一地。

小商人頹然,跪地大哭。

果綠下馬,撿了一塊,拋著,然後看看那蜷成一團的小商人。他過去,揪著頭髮把那個腦袋揪起來:「這是什麼?」

小商人臉上已經沾滿了眼淚鼻涕和黃土,猥瑣而庸俗:「救命錢啊!爺,是救命錢1

「救什麼命?」

「小舅子被三槍會綁票了!這是湊出來贖肉票的呀1

果綠把那顆腦袋摁回泥塵裡,疑惑地看看他的手下。他的手下也一臉索然地站在車邊——這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刀砍斧劈,他們把已經解體的車再一次更細地解體,再一次細搜。

10

零和卅四分頭離開延安。

零離開大車店,和一群苦哈哈擠上一輛破舊的驢車。除了他用草繩捆綁的箱子,唯一的行李就是一瓶水。

卅四則闊綽得多,他僱了一輛馬車,行李足足裝了半車。卅四坐在車上,像是行李堆裡扔的一個怪胎,蒼白的臉,懷疑一切的神情,抱著官發的公文包和他的又一柄手杖蜷在行李裡。車馳過集市。延安人嫌惡地看著這個怪胎離開。

一條岔路,一邊通向尚有人煙的丘陵和山溝,一邊通向荒蠻的兩不管。

卅四所僱傭的馬車疾馳而過,根本沒有停留,他付的錢是讓車伕從延安穿越兩不管地帶,直接到達三不管鎮。

當卅四那輛車只剩一縷揚塵時,零搭乘的那輛破驢車才在這裡停下。對這輛車來說,這裡即是終點,乘客們十分之八散向半山腰和壑溝。

車伕罵著驢子掉頭回延安。

零站在原地不動,喃喃地問:「就到這嗎?」

車伕答:「嗯,前邊是兩不管,管殺不管埋的。」

零看著那漠漠黃土發著愣,卅四已經消失於他的視線了。

車伕捅了他一下,一塊硬麵餅遞過來。一個窮人對一個走投無路者發的最後善心。

零謙恭到卑下:「多謝您了。」零嚼著那塊麵餅踏上漫漫征途。

零在漫漫黃土上用一雙腿子測量著無邊的地平線。頭髮無序地起伏著,還沾著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稻草。長衫破了口子,掛下來一整塊布條,身上盡是一整天流離失所生活沾來的汙穢。他抱著箱子,因為箱子幾乎散架,用繩子五花大綁後仍隨時可能掉出什麼。一隻瓶子在他手腕上晃盪。

馬蹄聲如飆風而來,湖藍的馬隊千騎卷平岡的狂態。他們繞著零環回,看著。

零讓在路邊,拘泥於禮貌而更多於畏懼。

湖藍勒馬,馬在零面前半立如要踢人。零後退,遭老瘟的箱子裡掉出個什麼,零立即彎腰在湖藍的馬蹄下找掉出來的東西。

湖藍訝然地看著零在他馬前馬後拱來拱去,瞪著零長衫上臀部如尾巴般拖下的布條,開口道:「叫花子?要飯走錯地頭?」

零終於從黃土中找到箱子提手,並企圖裝上去,怯怯地回:「教書的。」

「教書匠?恭喜,你可以喝到最地道的西北風了。」湖藍說,「教書匠,你瞧我是幹什麼的?」

「山大王。」零看看湖藍,又垂頭,充滿了失意和落寞地嘀咕。

湖藍因為這個怪詞看看他的手下,他的手下在蒙臉佈下笑得透不過氣。一個手下笑著說:「這傻子書毒入腦了,他還齊天大聖呢1湖藍也笑:「我們是馬賊!馬賊呀1

零想了想:「對,此地是叫做馬賊。」

「那還不跑?」

零抱了一下自己的箱子:「我只有這些。」

湖藍勒馬後退,並示意旁邊的手下。

手下拔刀,慢慢逼向零,舉刀,一柄刀劈下去讓箱子又開個大口。

零原本茫然地看著,此時,卻摔掉了箱子狂奔,與方才的冷靜迥異,他跑的是回延安的方向。

湖藍毫不放鬆地盯著零的一舉一動。

湖藍的手下驅馬將零撞摔在地上,瓶子也摔碎了,賴以為生的水迅速滲進了土裡。

零抱頭,似乎那樣可以擋住刀鋒和馬蹄的踐踏。

「是個可憐蟲。」湖藍看著零,蒙著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手下因他的話而停手,看著湖藍。

零坐在地上惶然地看看他,但更惶然地看流了一手的血。那是被碎瓶子劃破的,他看起來暈血。

此時,一發綠色訊號彈在地平線上飆升。

「走1湖藍命令。在掉轉馬頭時,他把什麼東西向零扔去,又一次把零砸倒了。

零被拋在一片馬蹄揚起的黃塵裡了。零再次坐起,看著砸倒自己的東西:一隻皮質水袋。

馬蹄和呼哨傳來。

卅四的車伕立刻把馬車勒到路邊停車,雙手過頭高舉了馬鞭。

卅四驚慌地喊:「什麼呀?幹什麼?」

車伕驚恐:「馬賊!天星幫1

「跑啊!快跑1卅四嚷道。

「跑就死定了1

卅四愣了一會兒後開始哆哆嗦嗦掏出名片和證件,他連下車的力氣都沒了,哆嗦著把那幾道護身符放在車沿上。

那一行煞星已經卷了過來。他們看著路邊的這輛車。

「不要停1湖藍命令。

馬隊過去,湖藍自己倒停了。他在車邊勒住,看著幾乎是跪著的卅四。湖藍逼近,卅四不顧後路地往後挪行,以至從車上倒摔下去。湖藍歪了頭看看那張名片,看了看卅四從車那邊探出的半張臉,完全是嘲笑的口氣:「日你的教育部,也來搶地盤?」然後他一鞭子把名片抽成了兩半,策馬去追自己的手下。

小商人的那輛車已經完全被分解成了元件,現在甚至連元件都在被劈開。

湖藍飛身下馬,果綠迎了上來:「就搜出這個。」他指指地上的銀元。

湖藍過去撿起一塊,吹了個響,放在耳邊把玩:「幹什麼用的?」

「說是贖票……」

湖藍猛然回頭瞪著他,果綠自知多嘴。

小商人囁嚅著:「贖票……救命錢,只敢這麼藏。」

「誰綁的票?」

「三槍會。」

「綁的什麼人?」

「小舅子。」

湖藍點點頭,走到小商人身後,猛然一拳把他打暈。「帶走。」湖藍轉身走向自己的馬。

幾個手下將小商人捆綁,用布罩套上頭。

「去哪兒?」果綠問。

「三槍會。」

馬隊夾著黃塵而去。

零已經再度開步,抱著箱子,提著水袋,像一隻不屈不撓的螞蟻。他居然趕上了卅四那輛車。

卅四仍蜷在車後摔下的地方,車伕在路邊蜷著,驚魂未定地目望前途。

卅四問:「走了沒?」

車伕答:「鬼知道。」

然後他們發現了過路的零。零用李文鼎式的憤怒和哀憐看著卅四。卅四用馬督導式的陰狠和刻毒瞪著零。車伕像任何一個漫漫路上的苦哈哈一樣好心:「你要過兩不管?用一雙腳?」

「嗯。」

車伕轉向卅四:「我們帶他吧?我不收錢。帶他好不好?這路上能走死人的。」

卅四看著零道:「他該死。走1

出錢者為大,車伕彆彆扭扭地馭車。

零蹲下,整理他接近四分五裂的箱子,包紮他流血不止的手,一直目送著那輛馬車消失於黃塵中。零真是沒喜歡過卅四,儘管他早已經準備好為卅四去死。

黃塵漫漫,黃色的土地一秒不停地在風中翻騰。零在其間蹣跚,透過黃塵,天上的烈日也只是一個蒼白的熾點。

兩不管地帶因為根本無法住人而被劃為武裝地帶,又因國共合作被劃為非武裝地帶,像世界上一個非武裝地帶一樣,蠻荒貧瘠,武力和槍械成為絕對強權,它不再適合人類居祝

零蹣跚著。他喝水,湖藍扔下的那袋水還真是救了他。零已經開始恍惚,人進入這空虛荒涼的世界就開始恍惚,那雙被黃土蓋得就剩一條縫的眼睛在掙扎著睜開。

暮色,風沙漸起。強勁的風,讓飛舞的黃塵快成了有形之物。風中,零如同一隻在泥裡拱動掙扎前行的蝦米,屁股上拖著的那根布條尾巴終於被風徹底從衣服上撕扯下來,頓時便捲入了黃塵。零轉了身衝著他的布條大叫:「回延安去吧!苦海無邊,可我祝你幸福1他迅速發現這樣倒著走遠好過頂著風走,背了身子倒可以被風託著,看來兩不管本該是倒著去的。零倒著走,也倒著喝水,水袋裡的水被他傾出最後一滴,沒了。零放手,讓水袋也風捲殘雲地沒入了黃塵:「對啦!你也去延安吧!棄暗投明啦1零突然失足,從身後的斷壑上摔了下去,在溝壑上翻滾著,迅速被黃塵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