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水被李想探索的目光看得不自在,略略的閃避著目光。
『姒水,你主子與我男人,真是長得像,並不是同一人。對於自己心愛的男人,不應該犯下胡亂錯認的錯誤,那是對你一片真心的諷刺。』
『不……不是這樣的。其實……我認為……主爺和張主爺是同一人,只是一個是高貴威嚴的面相,一個則是溫柔多情的面相,所以我……沒有違揹我的真心。如同你,是強悍驕傲的我,而我,是溫順忠心的你。我們四人,無論是怎樣的替換,仍是對自己的真心沒有違背的。』姒水堅定的說完,發現李想看她的目光很冷、很沉,令人感覺驚慌,有些無措的問:『怎麼了嗎?你為何這樣看我?』
李想搖了搖頭,微微嘆道:
『原來背叛自己真心的理由可以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沒有背叛,我忠心的、愛的,始終是主爺。』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從來不是同一人,而是不相干的兩人,頂多長得相似一些而已,那你輕易對張品曜動心,要做如何的解釋,才能讓你忠心愛主的心意得到合理的說服?』
『請你不要這麼說!他們都是主爺,只是你拒絕承認而已。』姒水向來溫順的聲音高揚了起來,整張柔美的臉脹紅得像是快要爆炸了。
李想沒有被她的激動情緒感染,還是冷靜地道:
『姒水,你是真的喜歡上張品曜?還是你的主爺要求你去喜歡上張品曜,所以你忠心的執行命令?』
『我當然是……』姒水脫口而出理所當然的答案,但那話也只衝出了四個字,就戛然而止,被自己混亂的心思給淹沒。頓了半晌,一字一字地道:『他們都是主爺,我愛的、忠心的,是同一個人。』
不是說不通,而是姒水必須這樣對自己催眠,否則她無法對自己的心交代。李想心中嘆了口氣……這姒水,竟是被張品曜迷住了。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張品曜根本沒跟這兩個人見過幾次,而且他對於這種生活現實五官的鏡花水月靈異事件,不怎麼感興趣,每次來到她這兒,都是拉著她聊天、出門約會,再不就是把他最新迷上的電玩遊戲硬教會她——因為她是那種任何東西一上手,隨便玩玩就運氣超好的那類人。所以他總是纏著她陪他練級,或者乾脆求她玩他的帳號……生活過得如此充實。老實說,還會掛念鏡子裡的世界的人,就只有她李想一個人了。
陽赫想要得到她,已經很奇怪了。
而,對陽赫忠心到可以為他死的姒水,會傾心於張品曜,李想無言得連嘆氣都沒力。
那麼美麗的明淳國,怎麼養出這種對現實生活不滿意的人種?
『姒水,你們國家有什麼問題?你們對生活有什麼不滿?讓你跟你主子寧願把日子過得這麼不切實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懶得解釋太多,反正企圖扭轉別人的思想本來就是異想天開的蠢事,我也就不浪費時間了。上個月,當我開起這面鏡子,初初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時,我是驚喜又驚奇,覺得你那邊好得不得了,覺得你很完美、陽赫很完美,你們的國家更是美麗得不可思議,不像我這裡滿世界天災不斷,搞得像是地球下一刻就要毀滅……總之,我曾經非常羨慕你那邊。但羨慕這種情緒,其實只不過是對生活中許多不滿的牢騷,念念也就算了,並不會真的處心積慮去想辦法成為另外意中人,或真的把現在這種平順卻有點無聊的生活改成另一種。這麼說吧:姒水你很好,可是我不會想成為你;陽赫很高貴,但我要的人還是那個不高貴的張品曜。這就是現實,這也叫惜福。你們那邊缺的,就是對現有平靜生活的感恩。』
『不是的,你不懂——』姒水拒絕被說服,甚至想要說服李想。
可李想已經不想聽她說話了。
『姒水,再見。』冷淡的說完,手指點向鏡面中央,畫面消失。
李想盯著黃銅銅的鏡面,嘆了口氣,覺得這一切變得好快。曾經以為這是樁奇遇,將感受到一段安全而新鮮的奇異經歷……雖然她是把鏡子當成電視影集在看的,但因為裡面有姒水、有陽赫,一切都像是美夢那般的理想,所以她非常關心,無比沉迷。
不過,事情發展至此,她心情很悶,覺得疑惑。自己為了什麼而經歷這一切?她有什麼條件經歷?而這份奇遇又想讓她感受什麼心得?
『那聲音』曾在她的夢中自吹自擂說這是幸運的機緣,要她好好享受把握。把握什麼?難不成說可以將這經歷化為現實?還是要讓她年輕時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在真實的驗證之後,學會認命,學會珍惜平凡嗎?
無論怎麼說,都不對勁,顯得走調了。
算了……
沒有必要多想。反正這些事,再也與她無關了。
叮叮叮——手機的和絃鈴聲突然想起,打斷了李想正要將梳妝檯裝箱打包的動作。
『我是李想,哪位?』
『小慧,啊不是,是李想,對不起,我又忘了。』
『隨便啦,我已經無所謂了。』李想現在已經不再那麼介意被叫的是哪一個名字。『孝琳,你回國了嗎?』
『是啊,我昨天晚上到家,剛才睡飽了才開啟計算機,收到你的郵件,就馬上打電話給你了。你說那座梳妝檯壞了?是什麼情況?你失手砸了它嗎?』王孝琳急切又肉痛的問著。
『沒有。你那麼緊張做什麼?』她揚眉,從老同學急切的語氣中,嗅聞到一直以來隱隱覺得不對勁的氣息……那銅鏡絕對是有來歷的,所謂的有來歷,就表示那可能是以『百』為計年單位的古物。想到這裡,李想拉長了聲音:『孝——琳——』
『小、小慧,雖然說鬼月快到了,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玩女鬼的角色扮演?這聲音讓人聽起來很毛耶。』發抖的聲音。
『孝琳,你老實說,這座梳妝檯真的是仿貨嗎?』
『……不是。』不敢欺騙。聲音回得不必蚊子大聲。
『是真貨?真的是古董?』雖然不意外了,但還是感到不對勁。
『……是。』
『確切的數字不知道,不過二十五萬應該跑不掉……』
『什麼!要二十五萬?!那你賣我八千是什麼意思?』
『又不是我買的……』
『王孝琳,你不要再吞吞吐吐的了,把話全給我說清楚。』低喝。
『……在我坦白之前,小慧,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一下,你……最近,跟品曜的關係怎樣?』
李想一驚,聲音高揚半度——
『你不會是要告訴我,那是張品曜買來放你哪裡,讓你賣給我的?!』
『啊,哈哈哈,你猜到了哦,那我就不用多說了,可見你進來跟他感情突飛猛進。很好很好,恭喜恭喜。哈哈哈。』乾笑完,決定閃:『欲知詳情,請洽你的青梅竹馬,我去忙了。』
『等等!把錢快還我!』李想趕忙叫。
『做夢!那是我的勞務費、情報費、伸介費、紅娘費,不還!』說完,不留情的結束通話。
『發什麼火啊……』李想訕訕的收線,搔了搔頭。看向桌上那面鏡子,與箱子裡的那座梳妝檯,覺得一切好……好荒謬?還是好神奇?『居然是他買的。啊,是了,他說過回來之前去了趟北京,買了些不知真假的古董,看來這也是其中一樣了……不,應該說,他是為了買它而跑過去的。』她笑了笑,低頭看著右手上的訂婚戒指,輕道:『難怪原本說不可能有貨,後來竟是調到了,還這麼精美……這個小物件,竟然要二十五萬元?不,一定不止,那是專家可以買到的價格,至於凱子嘛,沒有花到五十萬就算他好運了。』
手機再度響起,這次音樂是『張三的歌』,是他。她懶洋洋的接起——
『喂?』
『小慧,你現在在幹嘛?』
『我現在……』她還是看著戒指,輕聲道:『在想你……』
※※※
很熟悉的夢,雖然熟悉,卻沒有見到『老朋友』的歡樂感。李想只想嘆氣。
她已經告訴張品曜,不想將這個靈異的古董放在家裡,請他儘快拿走。雖然全世界六十億人口裡,確實沒幾個人能有這樣的機緣可以看到另一個空間的風景,所以她有幸看到,應該感恩。但她確實覺得索然無味了,不想再看見那銅鏡,也決定忘掉明淳國的種種,陽赫、姒水這些人,都當是一場幻夢吧。
……你不想知道那是真實的世界,還是純屬你潛意識裡的幻想嗎……
『不想。』李想回道。
……你是本使見過,慾望最少的人……如果本使告訴你,這是一面可以心想事成的鏡子,只要你順意,開頭的一切都會是真的,你可以過去,你將會享受到身為一個女性最尊容的一切,名利、地位、專寵、子孫滿堂皆有成說……
『你一定活了很久了吧?』李想完全把那聲音的誘哄當成耳邊風,反而問道。
……以人類的演算法而言,本使可說是幾乎存在了永恆……
『難怪你的思維如此陳舊。』
……怎麼說……(不悅的口氣)
『如果你對現代的情況有所瞭解,就該知道這個年代就算當上了皇后王妃,也不能說是一生尊容與幸福的代表。去查查英國的戴安娜王妃、去看看日本的雅子妃,你就會知道陽赫身邊的位置,對於我們這邊的人而言,並不是那麼吸引人。』
……雖然不太瞭解你這邊的情況,不過我可以理解為:你不為名利所動是嗎?……
『我是個教師,當然重名,希望自己有一生清譽;至於利,當然也重,不過錢財這東西,我可以自己賺,就不用麻煩白馬王子施捨了。』
……這應該就是陽赫不管怎麼請人施法,都無法將你的魂魄轉換過來的原因吧?李想,你實在是個太任性、太固執的人了……
『如果你已經沒事的話,可否離開我的夢境了?』李想客氣的下逐客令。
……不急,在享用了明見心境的功能之後,你不會以為不想要它了之後,就能輕易甩閉吧?你們這兒有句話叫『使用者付費』,也就是說天下沒有白痴的午餐,你該明白……
『什麼意思?』李想立即警覺起來,嚴肅問著。
但那聲音再也沒喲響應,像是已經飄遠……
『喂?!』李想叫。
『小慧!』張品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李想發現自己『存在』了,她看得到自己了,也看得到別人了,一身西裝筆挺的張品曜朝她走來,模樣像是剛下班趕來臺中。
不過,周遭都是灰濛濛的顏色,證明此刻她依然在夢中。她眨了眨眼,還是沒辦法讓視線更清晰一點,當她正想朝張品曜走過去時,後面突然傳來另一道張品曜的聲音,也相同的在喚她——
『小慧。』
她倏地轉身,看到了另一個張品曜,從穿著到聲音,全都絲毫不差,那個張品曜也正向她走近。
她一怔,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腦海中就浮現『那聲音』不懷好意的說道:
……任何事都有其規矩,你就好好的選擇你未來的人生伴侶吧……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李想本想走動,卻發現自己雙腳好象被三秒膠給黏住,竟然一時無法移動。她詫異的低頭,看到自己雙腳站在一個紅色的圈圈裡。這是怎麼一回事?
……謹慎些呵,李想。這兩個男人,你只能選一個,選完後,就一生再不能更改……
『不要做這種無聊事!』真不敢相信這種老掉牙的爛把戲,竟被這個老古董拿來玩她!
……怎麼會無聊呢?這可是有關著……你醒來之後,人是在明淳國的陽赫身邊,或是臺灣的張品曜身邊呢……很有趣……不是嗎……
『你!』李想氣到連話都罵不出來。
……再見了,李想……你是本使遇過最難纏的寄主……但願下一個能正常些,也好讓本使滿足一下被敬畏不拜的感覺……
那傢伙是在抱怨嗎?李想沒好氣的想。
……還有,李想,本鏡叫明見心鏡,不是電視螢幕,做人不要太過分。有生之年,若你為著你的生活不順遂而感到後悔時,記住這一切都是你活該!本來你可以經由本鏡而美夢成真的,這種數十億分之一的幸運,竟就被你揮霍悼了,你要一輩子在後悔裡反省!……
腦海中的聲音漸遠,但留下來的火氣旺到讓李想覺得整個腦袋都燒得發痛。
說到底,那聲音是個什麼東西,她至今搞不清楚,也許是鏡子上的鏡靈吧,一個很後悔被她與張品曜喚醒的鏡靈……
算了,那個已經不重要了,還是眼前的事情比較麻煩。
如果那鏡靈說的是真的的話,那麼眼前這兩個張品曜,其中有一個是陽赫。如果她抓住的是陽赫,那麼等她醒來,將會身處明明淳國……
那麼……李想忍不住要想:此時的張品曜,在他的夢中,是否也被相同的試驗所困擾著呢?
在他夢裡,是不是也有兩個李想,正等著張品曜選對或選錯……
思及此,李想發現自己手心直冒汗。
如果這是那面鏡子對她將它當成電視螢幕的報復,而且詛咒她會為此後悔的話……是的,她後悔了。果然這種靈異的東西,沾上了都不會有好下場。
她發誓,若她還有機會在自己的房間醒過來的話,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將那梳妝檯拿去灌成水泥柱,沉到太平洋海底,讓它再也不能出來禍害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