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鏡 席絹 第2頁,共2頁

她既用不到他的榮華富貴,也不會因為他的不悅而遭罪,自然更沒有甩他的理由。所以每次李想『開啟』鏡子時,要是見到的人是陽赫,通常二話不說的關掉,明白抗議著他將鏡子佔為已有的土匪行為。每次都留他傻傻的在黃銅銅的銅鏡前,對著鏡子裡自己英偉的大人物姿態欣賞個夠,當然欣賞的同時,也不妨礙他顧影自憐。真是一兼二顧,其樂無窮哪。見李想在他懇求下,很給面子的沒即刻消失,陽赫好看的唇形拉出一抹英俊得不得了的淺笑,語氣仍是輕緩,但又充滿了沉穩的力道,因為他打算說服她面對現實……

『總不能每次看到是我,就以消失的方式面對,鏡仙子,你屬於我陽家所有,是我陽家的傳家之寶,即使你認了姒水為主,但姒水的主子是我,就表示你也是我的。算起來我們更是一家人,所以應該好好相處。』

抽空蹩了他一眼,沒作聲,眼睛在小套房裡東看西看,想著要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

他接著道:『你好不容易被觸動醒來,不希望從此又被鎖入不見天日的寶庫裡,全然無用武之地吧?姒水說你非常喜歡讓她帶著出門逛,可見你寂寞太久了,這兩天,我帶著你四處走動,你雖然影像沒出現,但想必是知道的吧?我能走動的地方更多,更精彩有趣,跟著我,你應該不會感委屈。若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你隨時可以提出來,我會滿足你。』

聲音感性而誠懇,加上俊美的容貌、高貴的氣質,相信任何人若蒙他如此垂青,一定馬上感動得掏心挖肺以報答他的降尊紆貴。不過那是指明淳國的人——例如姒水,而非生長在鏡子另一頭的李想。嗟!一副講理的樣子,其實宣告的內容真夠霸道的。這個男人不知退一議為何物,他的人生字典裡,用得到退讓字眼的,當然是他以外的別人。

『姒水呢?』和外星人是沒辦法溝通的,李想也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上頭。既然要談,那當然就談她想知道的。

『她出門忙活去了。』他沉靜的說道。

『你不打算讓我見姒水了嗎?』

『這是你唯一關心的事?』

李想橫了他一眼,隨口應道:『當然,除此之外無大事。』

不是很有心情應付他,所以終於找到事做,將計算機桌上的作文本子整迭抱過來放在膝上,接著拿了枝紅色自來水筆,開始批閱。那頭靜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幹嘛。不過李想也樂得清靜,一口氣改了三本作文之後,那頭又才發出聲音。

『你長得如此像姒水,是否因為姒水喚醒了你,於是你的靈體便以她為模型,塑成了相似模樣?』

『……很有創意的想法。』反正在明淳國人有限的認知中,她不可能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只會是依著某種天命而下凡佐明君賢臣的靈體。

『跟我談話,令你感到乏味嗎?還是我允諾你的種種,不被你相信?』

李想抬頭看了鏡子裡的男人一眼,假假的笑了一下,以很矯作的熱絡口氣道:『怎麼會?很有趣啊。還有,您說的我都信。』

就是敷衍你,怎樣?沒辦法,看到那張『張品矅』臉,還這麼高高在上,不酸上一酸,實在全身不舒服。陽赫似乎努力在適應著她無禮的言語,李想彷彿可以在他力持平靜的臉上看到忍耐兩個字。真是不容易、好委屈哪。他的忍耐力真不錯,不會被情緒左右了他想處理的事。

就見他繼續照著他想問的思路道:『鏡仙子,姒水說,你的仙名叫李想,是嗎?』

李想又改完一本作文,抬頭看他,微微皺著眉問:『是的,我叫李想。你打算把我對姒水講過的每一件事,都說出來跟我印證?會不會太無聊了點?姒水不會對你說謊,而你現在這行為,簡直是對姒水忠誠的侮辱。你再問下去,會讓我為姒水感到不值。』

陽赫被堵得頓了一下,之後,口氣仍然平緩有禮,但額頭上好像有一條青筋在嚨破啦地跳著,表達著他的抗議。

『這只是談話的開場白,並無它意,你如此詆譭我的人格,真是太失禮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要是你感到受傷,那真是抱歉了。』李想聳聳肩道。

『雖然你道歉了,但看不出誠意。』淡淡的指控。

『那我收回。』李想膝上的作文本子已經改得剩下五本了。『不過,就算不是為姒水叫屈,我也不耐煩重溫曾經與姒水說過的內容,勸你別問那些有的沒的了。你乾脆點,把真正想問的問出來吧。』她好心的建議。

『我問了,你就肯定回答?』不太相信的質疑。

『當然不是,不過你可以試試,若是問到我願意回答的,你就賺到了。』

那頭,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也許正在心裡對她釘草人),才又說話:『或許你沉睡得太久,對世問的人情世故種種都已生疏,我原諒你的無禮。』

做出艱難而大度的決定。李想忍住噴笑的情緒,將手上的作文全部改完,收攏在一起,放回桌子上後,才道:『真是寬宏大量,那謝謝了。』

顯然她的表情與她的道謝,讓人聽起來很火,所以他再度無言,默默深呼吸,暗自調適好心情後,道:『好,不談那些了,我也不再問你對姒水說過的事。可否請你回想一下,你上次被喚醒時,是我陽家哪一代家主在位時?你是如何成為我陽家的傳家之寶的?』

『我只是一面鏡子,你不會期待我是個無所不能的萬事通吧?』

『你這是在暗示我,你沒有任何奇特的能力,你最大的能力只是浮現影像,一如人能看見?』聲音冷了幾分。他如此誠懇,卻不斷的得到敷衍與奚落,這令他現也按捺不下怒意,但仍然儘量保持平靜語調。

『哪需要暗示?這不是擺明著的嗎?我唯一會的確實就是出現與消失,其它例如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等等的特異功能,我完全不具備,請不要將自己的幻想加諸在別人身上,然後指責別人竟然不符合你的期待。說到鏡子,我不曉得鏡子為何會成為你家的傳家寶物,也不知道上回這鏡子顯靈時,出現的人是誰、看到的人是誰,這是實話。』她說完,將雙手手指溪得喀喀作響,不懷好意的望著銅鏡:『好了,今天說得太多了,我關了,讓你氣了這麼久,就放你去休息吧。』

『等等!李想……』陽赫不是個能被隨便打發的人。

李想的手指頓在銅鏡前方一公分處,沒點下去,不是因為陽赫的呼喊感動了她,而是在這一刻,她的注意力被轉移,因為她聽到開門的聲音。

『小慧,我買了星野銅鑼燒,快點來吃!』

『張品曜!你怎麼會有我的鋪匙?!』李想跳起來質問。

張品曜晃了晃手中的那把鑰匙?!『這是你藏在鞋櫃最下面那格的備份鑰匙,你的老習慣還是沒有變。』

『你不告而取是為賊!』

『小慧,跟你說一下,我拿了你家的鑰匙。』亡羊補牢一種美德。

『拿了才說有什麼用?我不會原諒你!』她瞪他。

他雙手將美食捧在身前,向她走近。『這個是冰淇淋夾心,夏天吃最好,尤其今天這麼熱。』將紙盒放在桌上,從裡頭取出一個銅鑼燒,撕開包裝紙,遞到她嘴邊。她一直在瞪他,不過此刻視線已經被美食佔滿……星野銅鑼燒哪,臺中這兩年超有名的美食,每天一大堆人排隊搶買,因數限量發售,所以買不到的人總是佔大多數,網上罵聲一片。她聞名很久了,但拒絕去當排隊的呆瓜,所以待在臺中二年以來,始終無緣吃到它……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好吃嗎?

『咬一口。』他下指令。

她依令行動,大口咬下,閉上眼睛細細品味這個傳說中的美食……

張品曜微笑的看著她吃,眼角餘光不意瞄到銅鏡裡有個男人,是那個小慧說和他長得很像的傢伙……也就是說,在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他在跟小慧聊天?兩個長相似的男人,此刻四目相對,眼中各自有著謹慎的評量。身為男人,而且是個正在追求李想的男人,對於任何可能存在的情敵,都是極其敏感的。雖然那個男人的心思藏得極深,但一個如此位高權重的人,沒事杵在鏡子前討好一抹鏡靈,若不是相心要將她收為已用,就是對她有著特別在意的情緒。不管出自於哪一個目的,張品曜都很不爽。所以他空出一隻手,攬住李想的腰。

『你做什麼動手動腳?』李想睜開眼,就要罵人。

『噓,今天早上出門忘了吻你了。』他淺淺吮了下她的唇,嚐到了冰淇淋的甜香味。『現在補吻回來。』滋味真好,接著深吻下去。

『去你……』

哪有這回事!見鬼了!她根本沒接受他的告白,他怎敢自任是她的男朋友?而且現在她滿口食物耶,他就這樣吻下去,惡不噁心啊!但她的罵語沒機會說完就被吻住了。李想氣壞了!當她發現吃了一半的銅鑼燒被兩人相貼的身體擠壓成碎塊散落,而且裡頭的紅豆泥與冰湛淋更是一路從衣服沾滑到地上,她再也無法忍受。親吻也是需要情境營造的,而現在,她沒心情!所以,拉住他一隻手,側轉身,一記過肩摔,將張品曜給擺平在床上,他的悶哦聽起來真迷人。李想正想得意的笑一下時,猛然發現張品曜身上的紅豆泥沾在她才剛新換的床單上了!氣得她撂狠話……

『張品曜!看你乾的好事!你要是沒把床單洗回白色,你就別想活著走出這裡了!還有我這件衣服你也要洗!』雖然只是沾到一點,但還是很討厭。

『不可能洗回白色,這是迷黃色的。』張品曜不敢馬起身,仍然必須做出一點痛楚的表情,不然李想會很不爽。

『你……反正你要給我洗耳恭聽乾淨就是了!現在就去!馬上去!還有,地板也給我拖乾淨,黏黏的,噁心死了,如果我這裡開始茲生蟑螂老鼠的話那你就死定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是是是!我的女王陛下,小的馬上行動。』張品曜慢吞吞的起身,眼光瞥到銅鏡,看到那個男人仍然還杵著沒動……也許是嚇呆了,一時動不了吧。總之,目光有些木木的,顯得有點傻氣,將李想拉到屋裡唯一的一張椅耶坐好把整盒點心放在她手上。『這裡不髒,你就好好坐著吃點心,我馬上拖地、洗床單,洗耳恭聽完之後就接著洗耳恭聽我們這兩件衣服,一定做到你滿意為止,你就邊吃邊監工吧。』

『哼!』她當然要邊吃邊監工。張品曜安頓好李想,發現李想壓根兒忘了還有個她口中『絕品張品曜』版本的男人,還在一邊苦苦等她青睬。

真是個沒有存在感的男人。切!還貴族呢!不想再讓那男人看到李想,所以他悄悄伸指點向鏡面,學李想做過的那樣點著,想試試看自己是否也有『關機』的能力。鏡子裡的男人像是發現了他的企圖,正想發聲,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張品曜點上鏡子中心點之後,原本像個電視螢幕的鏡面,霎時變回了一面普通的黃銅鏡。滿不錯嘛,原來他也可以關機。張品曜滿意的暗自點點頭,覺得這樣也合理畢竟這鏡子與他有著淵源。

『喂,快點行動!我們等會還要一起回臺北,你不會忘了吧?』這男人慢吞吞的是在孵蛋嗎?太陽都快下山了!

『當然不敢忘,等會我洗完,我們就走,我已經買好高鐵票了,四點半的車。』

李想很想罵他浪費的,但想了一下,自己沒搭過高鐵,有機會搭一次也不錯,也就不說話了,悶聲大口吃著她的銅鑼燒。張品曜充滿笑意的看著她乘巧的頭頂心,這個女人在面對他時,永遠是下巴朝天,從來不肯屈低下她高傲的頭,所以有機會站在這個角度俯視她,感覺真新鮮。

『對了,小慧,這鏡子我們一齊帶著走吧。把它當電視影集看,也挺有意思的。』

李想思索了下,點頭。姑且不說它的特殊功能,光是看在這梳妝檯是她這屋子裡最有價值的傢俱的份上,隨身帶子著走總是安心一些。提到鏡子,她才想到剛才好像沒有關機的樣子,不知道陽大少爺還在不線上?回頭看過去,見銅鏡裡沒有人,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的聳聳肩。眼下比較令她放在心上的是今天晚上回到家之後,母親安排她相親的事。好煩……

目光跟著張品曜勞動的身影移動,心中默默想著;他知不知道她明天被安排了許多場相親?她那個凡事都傾倒給張品曜聽的老媽,有沒有漏說了這一條?應該不知道吧,如果他知道的話,不應該是這種表現的。太鎮定了。思及此,對於明天的相親,她倒是有些期待了。不知道為什麼笑了出來,可就在於很想笑,看向張品曜的目光裡,帶著她自己所沒有發現的溫柔。